夜已深，炼药室的魔石灯依旧闪亮。魔力蒸汽在白水晶外壳里努力燃烧，即便没有灵魂，也在为那位双目紧闭的王而祈祷。
加百列额前遍布汗珠，在路西法武力胁迫下，却是一刻也不敢停歇。
明明情况危急的人是王，加百列却觉得自己才是最倒霉的那个。“拜托，你们两个惹祸为什么总是我负责到底？”
“等王醒了，我让他给你十倍经费，欠债也一笔勾销。”
“路西法，我事先提醒你，魔药不是万能的，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我知道。”
在昏迷的前一刻，王还是多少有些得意。他赌对了对方的身份，也赌对了，对方没有和他鱼死网破的勇气。
因为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个懦夫。
可这个懦夫同时也是个天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他觉得不可战胜。尽管后来回想，会发现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年龄的差距，但小时候想不到这些，加上这个人刻意为之，着实让他自卑了很久。
这个人，叫作梅林。
假如活到和他一样的年纪，本该是人间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法师，天赋比之卢修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岁用出第一个魔法，七岁把闯进村子的恶魔冻成冰雕，十岁学会了第一个禁咒，死那年十四岁，释放出的冰雪足以熄灭一场末日般的森林大火。
千玥引以为傲的冰雪魔法天赋和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了。
记得小时候，路西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他们到圣山。圣山上有许多教堂，从主教到信众都是天使。
有一位主教曾经当面夸赞梅林，说如果有人类能够彻底熄灭地狱的业火，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梅林。
他当时就在旁边听着，感到很奇怪，后来，他问路西法，为什么着急要熄灭的是地狱的业火，而不是人间的战火，天使罕见地笑了，那笑容他一生都记得。
那时候以为是自己说了很对很有道理的话，难得触动了光明使者，现在想想，路西法其实一直都想对他笑吧，只是那一次实在没忍住。至于一百年后的种种，任凭一个十几岁的孩童想破脑袋，也难以窥见其中的三分之一。
天使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王，手搭在伤口上，感受到熟悉的寒意。
他猜得没错，那个附在库兰迪身体上的冤魂，正是曾经的神选应试者，梅林。说起这个人，不得不提起一段往事。
额，应该是有关梅林的最后一段故事。
那一年所罗门只有十岁，是所有应试者中年龄最小的孩子。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王紧紧跟在光明使者身后，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偶尔抬起，看向那道洁白身影的目光中，有隐秘的希冀。
竹丛掩映下，路西法的背影显得更加修长，银发沾染清晨的薄雾，让他看起来似乎只是闲游于凡世。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考验，得到第一名的仍旧是梅林，哪怕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排在中游。忍不住看向那个走在最前面，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男孩，胸口有种难言的酸楚。
某些时候，王觉得光明使者对自己与对别人相比，似乎有所不同。无论批评还是夸赞，眸中的光总是要更温柔一点，更宁静一点。
他知道那是错觉，可他的潜意识却深深记住了这一点，偶尔不甚清醒，就会以为自己在路西法眼中是与众不同的，哪怕，他事实上并无任何过人之处。
光不会青睐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他不止一次这样想，然后又猛地咬紧牙，一遍遍质问自己，所罗门，他能做到的，你凭什么做不到？！记住，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个天才！这是秘密，懂吗？
你是个天才，没有为什么，你就是知道！
他从小内心戏就特别丰富，有时被情感裹挟，会注意不到身边发生的事，完全沉浸在和自己的对话中。旁人看他表情一个劲变换，先还垂头丧气，过一会又龇牙咧嘴，莫名奇妙笑起来，再然后，凤眼一张一合，眼尾就多了两三滴泪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小小年纪就疯了，怪可怜的。说到底，他其实是个自命不凡的人。
这种人的结局无非只有两种，要么一鸣惊人，要么跌落深谷，永生永世不得翻身。绝无折中的可能。
他就像一柄过分锋利的剑，要么沾染敌人的血，要么沾染自己的，总之，绝不可能以和平收场。
四年的时间，足够路西法看清王的本质。他很想回头去看看，那个可以说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但时间还太早，他的使命，尚且不允许他流露过多的真心。
他很想对他说，王，其实，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要知道，他们比你大了至少三四岁，放在魔法和剑术的修习中，足够拉开天与地的差距。
可你仍能凭着独创的剑招弥补体力上的不足，靠对魔力精巧的运用转败为胜。一次次，你却总认为是幸运与取巧。
你才是天才中的天才，不必向谁证明。
王跟随他历练，已经有四年了。这四年里，他每天都有许多话想对王说，却没有一天能宣之于口。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和王对视的时候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
“哎。”光明使者好端端的，突然叹了口气，把众人吓得一哆嗦。王，你是不是有点怕我呢。路西法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无意间的举动给孩子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自顾自想着。
“路西法，我们现在是要去哪？试炼吗？”王突然问他话，路西法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柔一些：“并非试炼，是一个我喜欢的地方。”
众人闻言，虽不敢大声欢呼，都兴奋地笑起来。无他，历练的生活实在太苦了，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没有节日，没有休憩。受苦受累不说，稍不留神，还有丢掉性命的风险。
一个上午的偷闲，对他们来说简直如蒙大赦。
所罗门乌黑的凤眼亮起来，抿了抿唇，笑容像野外随处盛开的迦兰花。不是因为能休息，而是他听到天使说，那是个他喜欢的地方。
四年了，他原本以为天使情感淡漠，是不会有喜欢的东西的…更别提人。可他现在却说，他有喜欢的地方。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还会有别的什么。
满心期待下，石板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竹林中有一块空地，也不知是被谁开辟出来的，开满了不知名姓的野花。空地上静静摆放着许多半人高的白色石台，造型各异，像是为某一场祭祀精心准备的。
石林后面是一座神龛，纠缠着数不清的红线，挂着旅人留下的木牌和风铃。心愿密密麻麻，也不知是否都实现。
风从林间吹过，风铃声悠远空灵，汇入竹海的涛声。
神龛之后仍有道路，透过竹林，影影绰绰，能看见建筑的轮廓。
“这里叫百鸟司，最初时是祭祀所用，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做了。”路西法缓缓介绍，然后问道：“考考你们，这里有几个法阵？”
不到两秒，梅林就给出了答案：“四个，一个引魂阵，一个通灵阵，两个魔力凝结阵。”
回答完后虽然看不出明显的得意，头却略微扬起，目不斜视，好像根本看不见其他人一样。大家却都习惯了，也接受了，毕竟他的确天资卓绝，骄傲一点也是应该的。
也有人受不了他这副德行，在历练过程中暗算他，被他发现后告诉了路西法。天使的惩罚近乎残忍，看得众人脸色发白，唯独他自己云淡风轻，边笑边观摩。
那人不久就死了，他却还是无动于衷，也是，在他眼里，别人可能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没错。”路西法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不太清楚最开始设计这些法阵的人想用它们做什么，不过确实很精妙。这里一共有一百一十一座石台，每座石台里都刻印了一种飞鸟，向任意一座石台中注入魔力，法阵就会根据你的灵魂，选出一种和你最为契合的鸟。要是不满意，每人还有两次重选的机会。”
梅林眼睛一转，问道：“具体是怎么才算契合呢？”
“这可就复杂了，涉及灵魂的魔法你们暂时还没接触，一时半会说不清的。”
“好吧，那…大家，来玩个游戏怎么样，我们来猜每个人对应飞鸟的种类，猜对最少的要变成鸟一整天。”
路西法眉峰隐隐汇聚，本意不是很想答应，但还是询问他：“梅林，这是你的生日愿望？”没错，今天是梅林的生日。
“对。要是大家觉得不妥，那就算了。”没人有意见。
“好，那就这样定了，谁先来？嗯…光明使者，不如您先来吧。”
路西法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在心底狠狠拧了两下眉毛，伸出手，按在石台上。
“开始猜咯。”梅林提醒众人。
白鸽。所罗门知道答案，但懒得开口。他不是很想玩这个游戏，在他看来，这种以自己生日为借口愚弄他人的行为太蠢了，参加了会觉得自己被强迫，他最烦这种感觉。
“白鸽。”有人却不这么觉得，稍作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一只白鸽停落在路西法肩头，对着那张盛世美颜歪了歪头，似乎在问，我像你吗？
我和你很像吗？路西法端详着这只和他肖似的鸟类，笑了笑，张开翅膀，白羽舒展，远比白鸽的更加光洁华美。
许是自惭形秽，白鸽扑扇着翅膀，不平不忿地鸣叫两声，化成光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