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报答，我可以许给你一道魂引。”
“那是什么？”
“刻在命运上的印记，能改变一些东西。有护佑，也有恶诅，我送给你的是护佑。你想下在身体上还是灵魂上？”
“有区别吗？”
“下在身体上，可保世世常乐；下在灵魂上，可在危难关头救你性命，免你今生一次死亡。”
这样吗…
王对命运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他不相信有世上无法改变的东西，任何事在未发生前皆是待定。然而内心深处，或许是身世使然，他知道那或许的确是真实存在的，并非水中月，镜中花。
面对冥神给出的选择，他不禁犹豫起来。
“会有其他影响吗？”
“不会。我说了，这是谢礼。”
如果下在灵魂上，自己可以免去一次死亡。可什么情况下自己会死呢，诺大人间，能威胁他的人或事都少之又少。路西法会保护他，迦兰千万人民站在他的身后。他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没有什么能让他轻易死去。
如果这道护佑有朝一日真的触发，他不禁怀疑，是否已经回天乏术。
可如果下在身体上，所谓世世常乐…
于他而言，唯有和路西法在一起，才叫世世常乐。离了天使的他，注定郁郁寡欢。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能相伴生生世世。
“人死后会转生，这我知道，不过，每一世之间是否会有关联。”
“牵绊够深，自然会有。”
“那就下在身体上吧。”
“…你要想清楚。你天生命格凶煞，放在常人身上可保世世常乐的护佑，对你，或许只能保证平安。”
“什么叫…命格凶煞？”
“简而言之，你的命不好。”
王一时沉默，不知为何，这话歹毒得像诅咒，他竟然信了。
“那也无妨。这样就好。”
冥神没有再说什么，握住所罗门的左手，魔力涌入，一枚紫色六芒星缓缓出现在手背。
王并没有什么奇特的感觉，只是觉得左手有些暖，像捧着手炉。
六芒星暗淡下去，冥神收回手。
“轮回护佑，已经刻下。”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彼岸花律动，冥神拥紧圣女，悄然阖眸。
“再会。”
花影绰绰，岸边空荡荡，王呆立风中。
和冥神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就像他说的，这是命运。
命运送给了自己一道护佑…然后呢。
他忍不住去想，这道护佑，是否正预示着什么呢…
“王。”
身后的声音将他从纷乱思绪中带离，天使循着他留下的魔力也找到了这里。
“圣女呢？”
“额…等会再说，外面怎么样了？”
“地狱撤军，战争结束了。”
“那就好。话说我们怎么离开这？”
话音刚落，盛放的彼岸花忽然开始枯萎，河水逆转了流向，眨眼间，光怪陆离的一切消失如朝露。
他们站在洛川岸边，周围空无一人。河边水草枯黄，结了层细细的霜。
一个月以来吊着的心平安落地，长靴踩在冰茬上，稀里哗啦响了一路。
“你是说，那个冥神就是秦皇。”
“他自己都承认了，应该错不了。”
“看来还有很多事我们不知道…世界果然很大，我知道的还是太少。”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嗯…只是跟我比。”
“你们都聊了什么？”
“家长里短啦，奇闻异事啦，也没什么。”
“哦？听起来他很热情。”
“我开玩笑的啦。”
王稍加思索，隐瞒了魂引的事。
战后的东方像一块揉搓过度的抹布，缓慢地，试图恢复原有的形状。
尽管在东方当人质的日子并不愉快，但江丽华留给他的印象却很不错。就当是悼念亡友，所罗门不计前嫌，加派人手，帮助东方重建。有件事让他很意外，江丽华留下一封遗嘱，把罪行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包括勾结地狱，诬陷他的种种。
返程的车马已将车轮声洒在归途，他很难想象东方人看见遗嘱后的表情，大概只会觉得有冤情。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不可撼动。
车队启程当天，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格外盛大，像是为了弥补晚至的过错。
事实上没人责怪它，人间的雪都由头顶苍天统一管辖，这洁白的事物自己又做不了主，顶多是南边艾薇尼拉一代的孩子，每年早早盼望着，才会抱怨几句。
车里烧着暖炉，座椅上铺着厚厚被毯。不找点事做，很快就昏昏欲睡。
“路西法，来下盘棋吧。”
王想起了阿房宫里跨越时间的棋局，将棉被盖在腿上，用魔力捏出棋盘和棋子。
一如既往，所罗门执黑，路西法执白。
“王，我劝你别走这一步。”
“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么下我就赢不了了。”
“那行，我换就是了。”所罗门倒是听话，乖乖换了一步。
路西法是上帝最伟大的造物，在所有领域都趋于完美，用天才都远不足以形容。王的魔法是他教的，剑术是他教的，古精灵语也是他教的，王在这些领域的成就都与他不分上下，可唯独棋艺，他比不上所罗门。
百年间两人对弈，他总是赢少输多，说实话，他觉得比起魔法和剑术，王在棋盘上的天赋或许才是最高的。
啪嗒一声，白棋落下，所罗门摩挲着已经被吃掉的白子，托着下巴，笑到：“确定这么走？”
“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么下我可就输不了了。”
“不劳费心。”
“哎呦呦。”王抓起黑子，毫不犹豫地落下。
路西法也不说话，紧跟着落子。
“这不成死棋了吗？”
“你都说了自己输不了，我要是还一心想着赢，岂不是自以为是。”
“算你有自知之明。”所罗门抓起黑王，同样果断地放下。
“好的，死棋了。”路西法也相继落子，弄得像是合作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哈哈哈哈哈哈哈。”所罗门莫名就觉得很好笑，笑了一会，又觉得眼皮有些沉，告诉路西法半小时后叫自己，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马车车厢宽敞，座椅柔软适中，王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只是时间长了点。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从车厢后面看去，道路笔直，天空中的落日似乎受伤流血，又因情郎的慰藉，在血色里孕育出温柔。
王扫了眼棋盘，黑王躲在阴影里，不远处的白王后被夕阳染成红色，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路西法，你说棋子为什么不能是别的颜色？”
“比如呢？”路西法盯着那个红色的王后，明白他要说什么。
“红色就不错。”所罗门下意识想把王后拿起来，却意识到它本来是白色，离开阳光就变回去了。
“又不难，回去做。”
“好啊，不过年前会很忙，还要参加大礼拜。”
“总有时间。”
“那个…路西法，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冲动不意气用事了，好吧。”
“哼。”
听到这一声，王有些意外。
突然想到，天使介怀的点除了自己擅自成为人质，或许也是因为兰斯洛特。
那种时候他不在自己身边，反被骑士占了位置。
尤其在他赶来时骑士恰巧抓着自己的手，天使本就在气头上，心里绝对不舒服，偏偏又说不出口。
奶奶滴…必须得哄一哄了。
“路西法，我找人给你做了个新的雕像，一百零八米，已经开建造了。”
“太大了吧，哪里放得下。”
“地宫里啊，那座山那么大，准有地方。”
“也是…多谢。”
可能天使并非真的在意，但为了让所爱之人开心一点，有人注定要倒霉了。
人世间的乐趣不会因为魔力的强弱而改变。即便能随意幻化出霜雪，也比不上手指接触雪花时的冰凉。
大雪一落三天，直到车队抵达索德蒙萨，雪花才逐渐变小，像是对所罗门王无声的朝拜。
“欸？路西法，你有没有试过把索德蒙萨反过来读？”
“嗯…阿斯莫德？”
“对，是不是也挺好听？”
“呵呵…的确，就是感觉不太正经，像个浪荡公子哥。”
“噗，这是怎么感觉出来的？”
“感觉就是感觉。想象力这种东西，不应该是人类更擅长吗。”
“那你说，这个阿斯莫德会有几个老婆…”
雪停了，首都主干道两侧站满了迎接的人群。欢呼，雀跃，与往常一样。
迦兰没有跪拜礼，但总是有很多人喜欢跪拜他。所罗门专门定了规矩，地上有积雪的时候不准跪拜，不然今日只怕不用扫雪。
不知是谁准备了焰火，王宫的方向升起绚丽火光，持续了很久。
“不是还没过年吗？放这么早干嘛，真浪费。”嘴上这么说，王的笑容出卖了自己，他永远喜欢焰火。
“今天是晨星院放寒假的日子吧，正巧赶上你回来，就顺势放了。”路西法猜测。
“不是还没过年吗？放这么早干嘛，真浪费。”
“哈哈哈哈哈。”重复的话变了意思，轻易把路西法逗笑了。“王，你干嘛总跟学生过不去。”
“当然是以己度人。”所罗门叉腰，“我当年肯定比他们刻苦多了好吧。”
当年嘛…那段记忆其实挺痛苦的，但在这样一个有焰火的冬天里抖出来，路西法只是笑笑，点头称是。
“早点放假也好，城堡里能热闹不少。”
“也是。那以后就都提前半个月吧。”
雪天，回家，往床上一瘫，无疑是人生乐事。
偶尔起来，从窗边俯瞰，有孩子在打雪仗。雪团散在棉衣上，随着孩子的嬉闹抖落。所罗门这才想起今天有节目，险些忘记了。
王宫和晨星院离得很近，走路只要不到十分钟。隔着院墙便看见漫天扬散的雪幕，雪合战正打得火热。本项活动由校长千玥·乐琴提出，学生会筹划，在每年寒假第一天如期举办，如此五十年。
说起来，晨星院也建立七十多年了。最初的设想只是为迦兰培养人才，诸如官员、骑士，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王萌生了挑选王室的念头。
希拉里就是最初被立为王子的那一批，佩泷比他晚十年。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位大王子，那是个悲剧，暂且不谈了。
晨星院的学生基本都是孤儿，来自全国各地，有些原本甚至不是伽兰人。他们是被王收集起来的孤单星辰，重新点亮本该黯淡的命运，这里没有歧视没有欺凌，无限接近圣经中的伊甸…如果没有考核压力的话。
刚一进去，王就听见有人要破纪录了。只见场中一人闪转腾挪，在对面一整队人围攻下坚毅不倒，时而出手还击，魔法释放精准刁钻，王才看了不一会，他身上的击败数就从九十三跳到了一百零四。
“加油啊副会长！加油柏小图！为了会长大人，一定要赢啊！”已经被淘汰的学生会成员扯着嗓子给他加油，急得面红耳赤。
晨星院学生十三岁入学，十九岁毕业，分成初阶高阶两个学部，六个年级。学生会成员升上高三年级后自动退会，因为这项规定，每年雪合战也就成了学生会新老成员间的对抗。
在现任会长叶卡捷琳娜英明神武的领导下，学生会已经维持五年不败。奈何今年会长生病了，学生会军心涣散，上来被即将参加圣骑士考核的学长们一顿暴打，只剩副会长一人苦苦支撑。
“柏小图…我记得之前的记录就是这小子的吧。”王回想一下，记得是两年前。
“嗯，一百零七。”
“叶卡生病了吗…怪不得，果然爱情才是世界上最强的魔法啊，能让人以一当百，只可惜不是谁都能学。”
“别乱造谣。人家只是朋友而已。”
“就像我们一样吗？”
“那还是有差距的。”
王自认是情感方面的天才，凡是他认证的，几乎就没有看走眼的。有爱情的加持，破纪录是理所当然的。柏小图身上的数字轻而易举跳过一百零七，定格在一百三十九。
不是他到极限了，而是学长们没能让他尽兴。
“厉害。”所罗门接触伪装魔法，起身鼓掌。学生们这才发现王来了，惊喜不已，除了刚丢大人的高三年级都一股脑涌上来，把王和天使簇拥。
臣子们大多畏惧王，因为他在朝堂上总是横眉立目，看起来就心情不佳。但他对学生却总挂着笑意，十七岁长相比某些学生看起来还要年轻，学生们没见过他发怒，很难怕得起来。他们围着王，兴高采烈诉说着近来发生的趣事，连情感一向浅淡的光明使者也被感染，露出笑容。
他对人间绝大多数地方感情都只是泛泛，唯独对王创建的晨星院怀情有独钟。原因无他，学生们不问世事，年轻热忱的面孔总让他想起那个刚刚从圣山走出，意气风发的王。
单纯而干净，没有世俗的弯弯绕，只有纯粹的坏心眼。
“咳咳。”王咳嗽两声，学生们自觉安静下来。“因为某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我对迦兰圣骑士现有水平不甚满意。所以呢，今年的考核标准要适当上调一些，如果有疑问，详情请咨询一位名叫兰斯洛特的学长。”
雪地上哀嚎遍野，路西法为他们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