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秉性不同,爱好也各异。
虽有杀戮的本能,并非所有魔王都喜欢战争。就像玛门,他享受挥金如土的乐趣,更偏爱财宝进账时悦耳的声响。
对他而言,快乐的是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车车闪闪发光的东西只进不出,而不是在战场上,握着剑,嗅着冷血。
他不像自己的罪名一样贪婪,相反,他为人豁达,几乎每一位魔王都受到过他的接济。
三天后如果还不上,他会把债据丢进业火里烧掉,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记性不好,很快就会忘掉,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别人欠他钱不还而烦恼。他的朋友,巴尔,却是个手段强硬的战争狂人。
他手下坐拥地狱四分之一的军队,征伐是他唯一的乐趣,就像人喝水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
他把自己二分之一的领地都用来供养军队,只可惜缺乏对手,导致他常年郁郁寡欢。
“后悔吗?”玛门坐在轮椅上,巴尔在身后推着。
“怎么会。只是有点可惜,再加上看不惯他。”
“哈哈,会长大人,开心点,四天而已,我们的生命中已经有数不清多少个四天了。”
“莎岩的遗愿是让恶魔和人类享受同等的一切,你说我还有机会做到吗。”
“总有一天可以,就像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瘦下去。”
玛门拍拍肚皮,牵动伤口,疼得他胡子颤了颤。
“你是不想要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就不能竖着砍吗?我喜欢对称一点。”
巴尔笑起来,用手在玛门头顶比划了一下。
“这硬脑壳,怕是有点难劈开啊。”
“你好意思说我硬脑壳,明明最头铁的是你。给我把帽子摘下来。”
巴尔帮他摘下礼帽,露出的不是头发,而是暗褐色的金属。这东西是用火河河底的赤浑铜母打造的,花了他数不清的金币,但为了活命,也只能破钱消灾。
“这一剑,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咯。”
“…肥猪,你能活着就不错了,那个女人…她让我想到了耶和华。”
“还是要差一点吧。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帝不离开圣山…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回去吧,人类已经在列阵了。”
明明只是半个月而已,再次见到咸阳的时候,江丽华却觉得恍如隔世。
这座城市带给了她无边的痛苦,可亲眼看到它被恶魔占领,沦为死城,却又像犯贱一样,有些难过。
不属于她的强盛魔力只是稍加调用,身边的云朵骤然散开,露出云层之上的朝阳。
她召出古筝,素手轻动,弹奏着秦皇破阵曲,乐声须臾间传至每一名战士耳中。
一曲终了,天光破云,利剑般穿过原本阴暗的战场,东方军士纷纷仰头,看见他们的圣女如天神般沐浴在阳光中,挥出了手中长剑。无论输赢,这都是最后一战了。
烈火呼啸着洒入敌阵,无数的血肉吻上金属。魔法宣泄的地方,绽放的不是奇迹,而是死亡。
半空中,江丽华手握钢剑,同时与八位撒旦战斗,偶然挥出的剑芒在地狱的军队中犁出深深沟壑。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离封印完工还剩不足两日。
从战场上退下,别西卜一刻不敢耽搁,来到魔门下方,和玛门一起修筑封印。
“别西卜…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害死了莎岩。”
“这像是将死之人才会问的。”
“呵…可能吧。我觉得来不及了,除非冥神出现。”
“他只会在地狱濒临灭亡时出现,你觉得,现在算吗?”
“不算吗?”
“圣女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当然,只是我的推断。”
冥神,一个只流传于魔王间的传说。
他的确存在,却因为每次出现间隔太久,以至于让人心生疑惑,怀疑那是否只是人在绝望之时一个荒谬的梦境。
不过,有一个地方可以证明他的存在。那是地狱中一片金色的裂谷,诞生于圣裁时期。
那场让巴尔失去爱妻的战争无比惨烈,进行到最后,只剩三座魔王殿还没有沦陷。就在所有人以为地狱即将灭亡的时候,冥神出现了。他从冥界幽暗的大门中走出,面无表情地挥剑,剥夺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一剑。何等伟力,何等超然。
长剑回鞘的时候,裂谷中寂静无闻。
造就这一切的人平静地站在悬崖上,扭头看向他弱小的同族。
别西卜至今记得,那是一张年轻的东方面孔,瞳仁是紫色的,没有情感,麻木不仁。
从那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地狱深处存在着冥界,里面居住了一位强大无匹的魔神。
对,魔神。魔王可以有许多,魔神却只能有一个。
也许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就像上帝很少离开圣山,冥神亦很少离开冥界。
他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位魔王的生日宴上。
冥界的车马停在门前,他穿着风格奇特的紫色华服走进,朝那位魔王拱手作揖,说,生辰快乐。
所有人都很紧张,也都在观察着他。
谁成想他只是像众人一样落座,全程一言不发,默默饮酒,留下礼物后独自离开。
没有侍从,没有车驾。
给人留下的印象只有两个,沉默寡言,俊美至极。
为什么要着重强调他的美貌呢?因为竟然能给别西卜这种老处男留下极深的印象。当外貌完美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单单是外貌,别西卜深信这一点,那一定代表了别的什么。
他看起来和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从内到外,显得剥离。
在那之后不久,那位被拜访的魔王就死了,一度闹得人心惶惶,导致接连几年都没有魔王过生日,生怕他再在谁的生日宴上出现。好在并没有。
第三次是在所罗门封印魔门的时候,他悄然现身,在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可能是觉得并无必要,转身就要离开。别西卜想追上去,冥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敢再上前。
他无比确信,对方想杀他只需一个念头。有什么东西禁锢着他。一定是这样。
正要说话,别西卜忽然不动了,僵硬地静止在原地。不只是他,玛门也不动了,就连魔门周围盘旋的乌鸦都静止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生生扼住“路西法?”所罗门皱眉,试图唤醒一动不动的天使,没有效果。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突然不动了,片刻后,他意识到问题不在这,而是为什么自己不受影响。
时间仿佛静止,相隔很远,他隐约看见半空中出现了一个人,朝江丽华走去。奇怪的是圣女似乎也不受影响,在看到来人后下意识退后。
凭直觉,两人之间应该有交流,可惜听不见。
片刻过后,那个人凭空划开一道门扉,率先走进去,圣女毫不犹豫地跟上。
眼见入口没有消失,来不及多想,王跟了进去。
圣女忽然消失,东方的军队顿时大乱。意识到冥神已经出手,别西卜轻叹口气,知道同盟会已经形同虚设。
战争已经进行不下去了,地狱主动撤军。
“唉。”别西卜点上烟卷,烟雾在火焰河谷上蒸腾。
到头来还是白忙活,同盟会什么的,终究是他一厢情愿。
战败的队伍绵延出数里,不同魔王的旗帜泾渭分明,同属于一片土地,却彼此无法相融。
巴尔和他袒露了心声,其实他和自己一样,也希望将各个王系整合起来。
背后那片富饶的光辉是每个恶魔都梦寐以求的,从他们最初被驱赶,被封印在火河流淌的地狱起,每一天都如此。
可是又有谁的王冠,肯向别人倾斜哪怕一点点呢。
“你说,如果冥神离开了冥界,会怎么样?”
萨麦尔问。
“什么怎么样?”
“你会向他俯首称臣吗。”
烟卷甩进火河,别西卜没有过多思索,摇了摇头。
“不会。”
“你还真是勇气可嘉。他随随便便就能干掉我们。”
“我是说,他不会走出冥界。”
“为什么?”
“是不是忘了有罚这种东西?”
萨麦尔思索片刻,哈哈大笑。
“看在你智商比我高的份上,但愿如此吧。”
没有魔王能躲得过罚,谁都一样。
他也一样。
冥神静静看着怀中的女人,终年霜雪的魂魄中,传来难言的悸动。
他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不止一次经历过,却从未能记住。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面对空无一物的原野,忽然嗅见了不属于这个时空,浓烈的花香。
冥河河畔的彼岸花,凋谢前都不会有香气。洛川与冥河十年一通,彼岸花十年一谢,得人间水灌溉,于是永不凋零。
叫不上名字的花朵恣意生长,藤蔓沿着滩涂蔓延,河水转折处,花瓣随风片片坠落,枝头红色不见稀少,水边却已积聚满池。
花树夹岸,所罗门循着圣女魔力最后出现的位置一路找来,眼前所见恍然若梦。
他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洛川,抬头四顾,唯见花色漫漫,河水无波,天顶的碎片散布在林叶间,不是人间常有的,任何一种色彩。
左手边有一株折枝花树,背后似有光亮,最后一点魔力在这里消失。王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离群的花色偶落发顶,回头望去,河水静默,折枝的花树伫立于彼岸,与倒影自成一章。
繁华绚烂中,圣女躺在男人怀里,闭着眼,眼尾泪痕半干。
她的神色很平静,像融化在清晨的第一片旧雪。
男人身着紫色华服,黑发间纠缠着些许霜白,一动不动抱着圣女。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已然苍白的脸上,长睫遮挡住瞳仁,掩盖魂魄早已出走的真相。
像一副永久定格的画卷。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察觉到王的到来,缓慢抬头,双目是罕见的紫色。
王一时怔然,张口无言。
极有可能是秦皇的男人面目宛如天造,东方面孔无一处不完美,哪怕对比路西法也不遑多让。可那张脸上分明缺少了什么,让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六欲齐全的活人。
“所罗门。”男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话间,所罗门觉得男人似乎活过来了一点,有了生气。
“算是吧。她让我来给她收敛尸骨…其实我想救她,但失败了。”
“我来处置。”
男人的目光移回到圣女脸上,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又好像根本不知道目的
“你…是谁?”
“我?”
“我是冥神。或者…秦皇。这个称呼,还存在吗。”
“你没有名字吗。”
“有。”
像是太久没有与人交流过,冥神吐字很慢。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需要这样。
“你杀了她?”
冥神闻言抬头,动作比之前快了些许。“没有。是她自己,命数已尽。”
“为什么不救她。”
问出这句话,所罗门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因为这里面根本没有任何道理。
“救她?”冥神听后重复了一遍,眼中的紫色忽然晃动起来,在那张过分死寂的脸上显得极为突兀。
“是我。我没有救她。”
他说这话时,语气分明是难过的。
他缓缓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尖沿着圣女脸颊轻轻划过,所到之处,琉璃顶造成的裂痕纷纷愈合。王心中一凛,这是何等强大的魔力。
“你说得对,我应该救她的。可我没有。为什么呢。她死了。”
他手握轮回的权柄,可他没有救她。
他想不通为什么,也从来没想通过。他的生命原本就该是这样,有些事,永远与他无关的。
冥神的目光有些困惑,他努力地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圣女从彼岸跨过,走到他面前时,她的生命已然到了尽头。
她试图朝自己挥出一剑,但很快倒下,自己接住她——她的尸体。
“我会把她葬在冥府,来生自会有好去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他的朋友?”他问所罗门。
“不…算是吧。本该是。”
“谢谢你想要救她,人间的王。但你救不了她,这就是宿命。”再次对视时,所罗门惊讶地发现,冥神身上有了明显的变化。像是什么封印被撬开了 一点,现在的他才算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为什么?如果我早来一点,说不定她就不用死。”
“她一定会死,我们都阻止不了。我说了,这是她的宿命,当然,也是我的宿命。”
“什么意思?”王不信这个。
“听说过命格吗?就是所谓的命运。这种东西是生来就定下的,你看不见它,不代表它看不见你。”
王皱起眉,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不用悲哀,因为悲哀也没有用,这是我的罚,挣脱不了。”冥神搂住圣女的肩,无奈地摇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冥神眼中的光忽然暗黯淡了,重新归于缄默。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又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要问下去了,你改变不了,谁都改变不了。”
换作旁人说这种听不懂的话,所罗门必定会恼火,但眼前的人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不是气质,不是神态,而是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他看起来和人间所有生灵都不一样,哪怕是主天使和撒旦,都从没给过王这种感觉。
他就像,从更高的神朝上,陨落至此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