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每块土地上都盘踞着带来战乱和欺压的怪物,众生皆受其害,直至有人将其一剑枭首。
除了所罗门,只有一个人类曾经做到过。神秘的东方沃土,在经历了无数昏庸残暴的统治之后,被秦皇赋予了长达千年的安宁。
他是东方的最后一个皇帝,不但赶走了战乱,也赶走了皇权和神权。
那些曾给人民带来深重苦难的暴君则几乎被遗忘,直至今日,此时。
黄土出恶鬼,白骨露于野。
帝王们身披前朝衣冠,从雾中现身,向着所罗门等人步步逼近。
他们暴虐的灵魂被秦皇囚禁在此,苏醒后仍然保持着与生前接近的力量,理智十不存一,只剩最原始古拙的凶煞气息。
几个始作俑者得意大笑,王不忍直视,几声剑鸣过后,他们的脑袋身体就分了家。
明知道放出来的是暴君却还不躲,脖子上的东西留着也用处不大。
“王,请相信我。我一定会…一定会保护好你。这是…圣骑士的誓言。”
兰斯洛特吞咽着口水,整理好辫子,虽然害怕却无退缩之意。
这些骷髅也不知生前造了多少杀孽,关节挂着粘稠污血,呈现出隐约的红色。
陪葬的宝剑埋了太久,早就成了废铜烂铁,却还是挥舞出声势惊人的剑芒,让兰斯洛特浑身颤栗。
伊莱娜与他同时挥剑抵挡,守护契约发动,却同时吐出血来。
这些东方统治者,实在太强大了。
“想不到迦兰的圣骑士竟然如此羸弱。”
被兰斯洛特踹飞的东方少年不知何时跑了回来,擦掉屁股上鞋印,盘腿坐下,膝上多了一张古筝。钢弦颤动,蕴含着特殊的魔法,骷髅们好像突然失去了目标,对着迷雾胡乱挥剑。
“敢问你是?”
“江延,圣女的弟弟,是她让我一路保护你。”
“多谢,不过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我的魔力还能坚持很久,乐声持续时间里我们都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但我怕我的耳朵先受不了。”
江延闷咳一声,神情郁闷至极。“我弹得真有那么难听吗?”
“卧槽了,我身边好像有一只屠宰场里赖着不死的老牛。”兰斯洛特和伊莱娜互相捂住耳朵,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杀人于无形的魔法。
王欣慰一笑,活了一百多年,他终于遇到比他音乐天赋更差的人类。
被召唤出来的暴君们寻不到目标,愈发狂躁起来,山脚下土石飞溅,数不清的石碑被炸成齑粉。
兰斯洛特眉头紧皱,颇有些不解。
“王,这些家伙看起来根本不像君王,分明就是屠夫、刽子手,东方的历史和我们差不多长,怎么会诞生这么多暴君?”
王正欲解释,江延却先嗤笑一声,略带鄙夷到:“你很幸运,生来就遇到了所罗门这样的王。所以你就和迦兰的许多人一样,从未思考过普通君王是什么样子。能成为王意味着绝对强大的魔法天赋,当你有了远超他人的力量,什么叫暴虐,什么叫残忍?随手碾死臭虫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所罗门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不单是因为对方夸了自己,更因为少年一语中的,戳穿了这个世界最深刻的弊病。
拥有智慧与仁慈的,和拥有力量与权柄的,往往不是同一批人。
或者说这二者本就在一定程度上相悖,几乎不可能共付一人。
身为猛虎却能细嗅芬芳者,当世罕有,亦世代罕有。
来日尚且难知,至今唯有三人。秦皇,图坦卡蒙,所罗门王。
“魔法会吞噬人的本性,也是人间千百年祸患的根源。也许只有当人类失去魔法,纷争才会消失,天才会亮起,人间才真的不再需要王…哪怕是像你一样伟大的王。”
——不过显然他错了,不久之后的人间没有了魔法,没有王,却也没有光明。
“…罢了,放过我的耳朵吧。”王不置可否,肆然一笑。“既然王还在,就该庇护臣子和众生。”
额头十字点亮,纪恒天出现在左手,剑锋回转,铁索轻碎。
磅礴如大海归潮的魔力把所有浮躁的声音一寸寸下压,只留下纪恒天从地面上划过,所发出尖锐的轰鸣。
从后面看过去,他就像一只走向墓园的乌鸦,沿着火焰盛开的道路,停止踱步,走向属于他的盛宴。
世界亮如白昼,在长剑斩过后,天地寂静的刹那。
已死的暴君终不敌活着的王,凌雾山主峰一分为二,此地从今以后不再有雾气遮挡前程。
江延张大了嘴,一颗崇拜的种子在心底种下。
王很早就发现了一件怪事,和旁人不同,抑魔枷锁对他虽然也有效果,他却能在必要时强行解放魔力。他体内有一股魔力永远不会消失,无论何时都能调用,可以用来打破雷击樱花木的束缚。
这明显不合常理,但所罗门觉得自己身上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不老容颜、离奇身世,随便拎出一个都是难倒无数智者的亘古谜题,倒不如安之若素。
只不过这样做会有严重的副作用…心脏疼得像有宝石碎片卡在里面,站不稳,说不出话。
“王…你怎么样了。对不起,都怪我…”
兰斯洛特冲到他身边,小心翼翼扶住摇摇欲坠的王。都怪他太弱小太没用,危急关头根本起不到作用,不仅要靠外人保护王,更是害得王为自己受伤…
“别自作多情…”王几乎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直接把骑士急红了眼,说话间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什么嘛…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帅很潇洒罢了…王疼得挤眉弄眼,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
别看他一百多岁阅历丰富,行事逻辑其实和看上去的年纪相差无几,十七岁,少年人而已。
一人一剑镇杀白骨邪魔,开山峦,斩暴君,这不正是少年最喜欢干的事,也是他成为王的理由。
只不过百岁少年脸皮薄,就这么说出来肯定不好意思,所以必须冠上“大义”、“仁心”之类头衔,实际上却还是幼稚勾当。
也不用担心旁人看破,若说除他之外有谁能真正知晓且不嘲笑的话,那便只有路西法了。天使总是不动声色,就那样站在一旁…
站在一旁。
“王。”
天使平静地向王走来,用翅膀将兰斯洛特扫开,不曾瞥骑士一眼。
王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
天使轻轻圈住他手腕,镣铐带来的血瘀在魔力下消失,仿佛不曾出现过。
“解释一下?”
“哈哈…没什么好解释的吧…你听我解释。”
“我听着呢。”
“要不你还是别听了吧,我怕你生气。”
“怕这怕那,胆子何时变这么小?”
“对不起啊…其实没事的,我戴上之后还会剩下一点魔力,死不了。”
他这句说完,路西法好像真的生气了,狭长的眉陡然一折,看得王心里一激灵。
“哎。”天使像是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伸出手,扶着王起身。
“路西法…”
“怎么?”
“心疼。”
“胡说。你这样任性妄为,谁会心疼你。”
“心脏疼…”
天使动作一顿,默默恢复往日的柔缓。无奈他的心不够冷硬,也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王身上惹他生气的东西恰恰是他所珍视。世间罕有,又或再无分号。
“王,闭上眼,我的心会代替你跳动。深呼吸,很快就不再疼。”
“不行。”王果断拒绝。
“放心,我可以随时屏蔽一部分痛觉,你难道忘了吗。”
王仔细回想一遍发现确有此事,于是答应了,心脏跳动逐渐舒缓,痛感随着呼吸快速消弭。
“王,战争就快结束了。你还不知道,江丽华非但没有死,还不知用什么办法让魔力翻了七倍之多,东方现在不再需要我们的援助,只靠她自己就够了。”
“啊?所有他们才…”
“对。东方有个成语,叫卸磨杀驴。”
“还骂我倔?我不是都道歉了…求你了,消消气。”
“…”
“七倍…”王默念,这是个可怕的数字,就拿他自己来说,魔力翻七倍,他怕是能单挑打穿整个地狱,或者除了上帝外的天堂。
假如一个人的魔力是七百拜伦,那么他可以毫不费力击败七个一百拜伦的人,道理就这么简单。
王正在思索,路西法补充到:“留给地狱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姑且算是作茧自缚。现在江丽华率军反扑,地狱如果撤退,东方军队就会直接进入本土。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就必须重新修建封印,至少需要一个星期。”
“也就是说…”
“攻守异形了,这片土地不会沦陷。”
所罗门听后半天没动静,天使问他,“王?你在想什么?”
“所以说,雾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不会堕天。”
他说这话时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对,我不会。”
像是如释重负一样,王身子一软,颓废地靠在天使肩上。这里不排除演的成分,但他真的有些累了,半个月来魇雾中的堕天使挥之不去,直至此 刻才倏忽散作黑羽,可以不用理会了。
天使明白这一点,任由他靠着,看得余下三人瞠目结舌。兰斯洛特突然觉得很挫败,他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他的王根本不需要保护,就算需要也是光明使者的殊荣,而非一个普普通通的圣骑士。这样的话,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目标岂不是毫无意义?
江延告辞离去,兰斯洛特随姐姐奔赴战场。
车轮滚滚,所罗门突然想到,要是哪天有一种能飞行的载具会是怎样。就像天使那样,不会魔法的人类也可以在空中来去自由。
或者是不用马匹,自己就能行走的车。
听完王的想法,天使虽然生着闷气,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或许可以,回去不妨试试。”
官道上迎面驶来车队,佩泷跳下车,身后还跟着加百列。
王刚刚睡醒,看见病秧子朝自己飞奔而来,直接吓精神了。
“你疯了吗?不好好养病来这添乱,你二哥知道吗?”
“当然知道,想不到吧王,我的病已经好了。”
“?”
“等会再说这个——加百列。”
加百列掏出一片铭刻六芒星的白羽,在天堂,它代表了上帝的旨意。
一行字缓缓浮现,所罗门下意识到:“开什么玩笑。”
那上面写的是,跟踪并确认江丽华的死亡。
“主说了,江丽华想维持那种状态恐怕时日无多,为了避免她威胁迦兰,需要你去确认一下。”
所罗门翻起白眼,仰头向后倒去,路西法很配合地把他接住。
“杀了我算了。”
所罗门故意往路西法身上挤,天使身体僵了一下,心头的气不知不觉被拱散了些。
“王,我陪你一起。”
“不然呢?”
没有不然,两人即刻上路。
“但愿能早点结束,王,等你们回来,大家好一起过年。”
临别时加百列笑着挥手,难得正经的时候,那张属于青年的面孔显得柔和亲切。
“嗯。”所罗门挥手冲一行人告别,踏上了寻找圣女的旅途。
一家欢喜一家愁,撒旦们近日十分苦闷。
饶是早有预料,别西卜发现他的思维还是太保守了,他曾以为所罗门便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现实如何呢?
巴尔坐在他右手边,外袍遮住左臂。准确而言是左肩的断口,那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残留魔力使伤口恢复得格外缓慢,要半年才能痊愈,而且时刻传来刺痛,让他本就难看的神情雪上加霜。
受伤的不只是他,还有他最好的朋友玛门。
商人运气很不好,刚到人间没几天就被圣女逮到打成了重伤,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让管家带替他出席。
不知是谁敲打着桌面,沉默无声行走,终需人来打破。
“各位。”
别西卜轻咳一声,冷笑如期而至,巴尔丝毫没打算给他面子。
“你想说什么吗。”
“你的计划我知道,我替你说出来如何。”
“请。”
“这个家伙。”巴尔当即指向别西卜,因为没有左手,姿势看起来相当别扭。“他打算借着这场战争成立什么撒旦同盟会,然后,自己去当这个会长。我没说错一个字吧?”
“…抱歉,我并不想当会长。时间宝贵,请各位认真听我说。”
他说的没错,留给地狱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必须拖住人类四天。准确来说,在场的撒旦一起拖住江丽华,同时整合我们的军队,拖住人类的军队。这事关地狱的存亡,请各位仔细考虑。”
“一定要有一个会长吗?”拜蒙是典型的绅士,在这种时候仍旧慢条斯理,不紧不慢道。
“其实未必。”别西卜摇头。“重点是,各位,无论此前千年我们是否有恩怨,眼下为了共同的利益和存亡,联合势在必行。”
“我觉得别西卜说得没错。”利维坦面无表情,悄然加入了别西卜一方。
萨麦尔也紧跟着表示认同。
“我好像没得选了啊。”贝利阿尔耸肩,五大原罪中的三位已经统一阵线,就算玛门站在巴尔那边,他也只能赞成。
“想不到同为魔王,你们竟然如此浅薄。就没有人觉得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算计好的吗?这家伙近千年前来过东方,带回那什么狗屁预言,说不定他那时候起就背叛了我们!”
巴尔冷嗤一声,棕红色的瞳仁对别西卜格外吝啬,不肯给一个正眼。
还真让这莽夫说对了一半。别西卜不动声色,不解地皱眉,“你在说什么?巴尔,就算你对我有不满,也不该这样污蔑我。”
巴尔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双眼瞬间赤红,汹涌的魔力把圆桌桌腿压进地面。
碎石迸溅到别西卜的靴子上,两人共计四双眼睛目光激烈碰撞。
“别西卜,原来你还记得莎岩啊。你骗过我一次,当时不了解你,算我认了。还想有第二次吗。”
“…对不起,巴尔,可现在不是讨债的时候。”
“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来,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类不好对付,可你只字未提。”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问这里面有哪怕一点点的关联吗?”
“你早就看不惯地狱分散的现状,所以就想出这么个办法,为的就是把我们都绑上贼船,最后由你,来当这个船长。”
巴尔都能想到的,众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十分合理的推测说完,却换来一片诡异的寂静。
“各位——”也不知是面子上挂不住了,还是单纯生气,巴尔径直站起身,拎着嗓子吼出来:“清醒一点,他就是个骗子!”
仍旧没人应声。
“巴尔…”唯一的回答来自身后。
玛门握着手杖,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走进。
用手杖意味着他连最基本的平衡的保持不了了,足以见得伤的有多重。
“我们没得选了,就算老狐狸狡猾一点,真的别有用心,你还能怎么办呢。莎岩的死我们都没忘,这么多年,我们都很遗憾。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联合,圣裁军的惨案…不能再重演了。”
“连你也…”
“巴尔,就当是给我面子,同意了吧…咳咳。”
这两声咳嗽有演的成分,但的确奏效。
莎岩是巴尔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妻子。早在两千年前死于天堂发动的圣裁,其中或有隐情,但年月太久,早已无从追溯。
妻子死后,巴尔唯一的朋友就只有玛门。
他们是从岁月之初便相识的挚交好友,当年他和莎岩的婚礼,胖子是鼓掌最卖力的。葬礼上,也是除他之外,最沉默的。
然而让他不得不妥协的理由却是,得知莎岩死讯后,玛门第一时间站出来,一拳打在别西卜脸上。沉闷的声响中,别西卜应声倒地。
那时地狱濒临灭亡,为了避免内斗,他强忍愤怒拉住了玛门。此情此景,和当年殊无二致。
“你说得对,我怎么活了几千年越活越蠢。”
提案全票通过,别西卜拿出提前拟订好的章程,宣布撒旦同盟会成立,由巴尔担任临时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