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中,道路徐徐呈现。
山脚下引路的天使朝他行礼,洁白向上方延伸,尽头隐没在云朵深处,显露出隐约的,柔和的光线。
通往山顶的路一向安静,只有长靴踩在阶梯上所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音符。
不用谁来告诉他,他知道这条山路一共有三千零二十五阶,最后一百二十五阶时,熟悉的乐声穿过林叶,将雾霭挥散。
圣山峰顶,有一座由的洁白石柱支撑起的宫殿。
宫殿前方有一座祭台,祭台上是一把石椅。
上帝和往常一样端坐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耄耋老人,须发皆白,颧骨高耸,混浊的双目半睁,淡漠地俯视着一切。
路西法走上前,单膝跪下。
“主。”
“路西法,人间的情况有所好转吗。”
“并没有,东方不肯配合,除非让王作为人质。”
神明苍老的仪容上,每一道皱纹都使情绪搁浅,而后掩埋。
祂似乎思考了一会,也可能只是单纯懒得回答。
“告诉所罗门,不可答应。东方可以失去,但迦兰的王不能。”
“主…如果我猜的不错,在我和你对话的时候,王可能已经…”
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这样吗…我知道了。”
上帝隐约叹了口气,似乎也对王的性格很无奈。
“所罗门,他总是这样。太偏执,太傲慢,不听人言。试着劝阻他吧,如果不能,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王。”
听到天使如此说,神明沉重的眼皮动了动。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一百年了…路西法。
最完美的天使,人世间光明的化身。
这样的执着,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你以为的,是永远吗。
“那么恳请主,允许我即刻返回王的身边。”
“不,你要留下。”
“为什么?”
“封印出现了破损,需要修补。”
“封印可以等以后再修补,可…”
“需要修补,现在。”
“…好。”
一百年前,王将魔门封印。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事实上并没有。
再坚固的铸铁都会被时光刻蚀,魔门也一样。
那扇门是何时存在的,他们并不知道。古精灵语地狱之门镌刻其上,翻译为现今的语言,读作奥拉修斯。这是魔门今天的名字,刻在圣山中一块看似普通的十字碑上。
路西法伸出手,掌心贴紧石碑,纯净的光明魔力缓缓流入,修补着被黑暗侵蚀的封印。
他瞒着王,将魔门的封印连接到了这里,这样只要他及时修补,配合安插在各地的分身,就能制造出封印安然无恙的假像。
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枯燥,往往需要在石碑前一动不动,站上整整两天。
好在一年中他原本也有那么一段时间不在迦兰,不至于被王察觉。
至于所谓的无聊,疲惫,在他的生命中注定浅淡,并无所谓。
可这次不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强行留住自己,以他对王的了解,他很可能已经为自己戴上了抑魔枷锁,成为一个仅仅体力好些的凡人。就像小时候一样,尽管他并不记得。
快点…他下意识加快了魔力注入,哪怕这样会损伤身体,也必须快点完成。
魔力快速消耗带来闷痛,不管意志多坚定,痛苦都是一样,并不会因为他是路西法而有所减轻。
只是因为承受能力强悍,可以咬牙硬顶,等恢复了也不会被王发现。
“你怎么总是这样…路西法。以为自己是天使就了不起吗?额…你当然了不起。可万一哪天出了意外,你怕是要把我吓死…”
王轻轻抚摸着石碑,山麓清冷的空气混杂着云雾,换来凤眸隐约的濡湿。
既然让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就不能什么也不做。魔力刻入,他仔细修改着石碑中原本的魔力回路,在能量最汹涌的地方设置了阈值。
他将额头抵在石碑上,眉心的十字和之紧紧相贴。
闷痛越来越剧烈,天使不动声色,静静忍耐着。口中弥漫起腥甜,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柔的力道,像是开玩笑般将他温柔弹开。
王…
意识到秘密早已被戳破,天使呆呆站在原地,山麓响起悠长的鸟鸣,与人间季节不符。
原来他早就知道,却假装了这么多年。
可是…王,这样一来,你若真的为自己戴上枷锁,我便来不及为你解开了。
就像应和他所想,云朵飘过,阻拦了来自遥远地方锁链的轻响,让天使长皱起的眉峰不至于像雷泽亚尔的群山一样陡峭。
打了个喷嚏,王觉得肯定有人在念叨自己。是谁说不定,是夸赞还是诋毁,他更猜不准。
总而言之,有人惦记着他,自己就还不算是孤家寡人。
铁栏杆外的天空满是自由的味道,对于被囚禁者来说弥足珍贵。上一次像这样被人锁起来不得动弹,是什么时候?有没有过来着…他早忘了。
活动两下手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觉得这感觉还蛮有趣。没有魔力,只有人类本身羸弱的□□,脆弱到连身材高挑矫健的路西法都抱不起。
魔法会强化人的躯体,因此使用魔力的人类可以手撕猛兽,和恶魔肉搏而不落下风。一旦离了魔力,这种强化就会像盛夏的水一样瞬间蒸发,把人打回原形。
只有这时人类才会发现,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
为什么天使和恶魔生来就可以使用魔法,人类却需要后天学习呢?
被软禁的日子才刚过了两天半,王就已经适应了,还有闲心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
“所罗门殿下,您在想什么?”
负责看守他的东方人见他呆坐着半天不说话,好奇地问。
“当然是我的爱人。”
“原来您还有爱人吗?”
“有。”
“不曾听闻过,但她一定很美。”
“少打听。”
“额…好的。”
“听你口气,好像不怎么恨我?不像之前那两个,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实不相瞒,我觉得您是无辜的。您真的没有理由那么做,我是说…您没有理由开启魔门。您…是一位伟大的王…”
“我是该夸你聪明呢?还是该…骂那帮东西蠢不自知。想吃水果了,有吗?”所罗门离开座椅,半躺到榻上,走动时身上锁链哗啦作响,和挂饰的轻响混在一起,禁闭而又奢靡。
“有。”东方人喉结上下滚动,转身出门,不一会带回一筐苹果。
王抓起其中一个,咬上一口,清甜解渴。还是用特殊魔法培育的,没有果核。
只是没有魔力,汁水难免沾在手上,有些烦。
他把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余光里东方人的目光一点点变的灼热。
反胃感达到顶峰的时候,东方人扑上来,昏睡魔法即将释放,王猛然一个侧身,腕间的锁链精准勒住那人脖子,又迅速绕过一圈,用力收紧,伴随着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东西,敢他妈给老子下药,你真是活腻歪了。”
饶是没有魔力,只凭手劲,那条原本用来限制他的锁链也足够勒断颈骨,要了这人性命。
色胆包天的东方人脸色发青,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肢体乱蹬,最后只剩呜咽。
“见了鬼了。”等他彻底没了意识,王骂了一句,确认迷药对自己的确没用后,随手抄起一个苹果狠狠甩在男人脸上。虽然知道是东方故意派来恶心自己的,王还是忍不住觉得晦气。到底是有多大的恨意,才干的出来这种事。
往门外扫了一眼,不出意外那里应该正有人在监视,倒不至于真的让自己怎样。但那又如何呢,还是该死。
等战争结束,他一定要找这些人算账。
直到傍晚,皮肤渗出红痕,王终于有些后悔了。
他体质特殊,不知道为什么不受各种迷药影响,因此那苹果他可以放心大胆吃。
问题是他从小就对苹果过敏,有了魔力后症状消退,很多年不犯,竟把这茬忘在了脑后。
现在的他作为一个没有魔力的凡人,又一次被苹果击倒了。
夜间发烧,总是难受的。其实也不一定,分时候,分场合。
要是在迦兰某个温暖的冬天,夜里,忽然有些头痛,身上发冷,魔力运转不畅。盖伊做好了饭也没有食欲,只想往床上一躺,脱掉外衣,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这时候如果灯光忽然被遮挡,一只手搭上额头,半是无奈,半是玩味地笑笑,拿来热毛巾给他敷上。
那么接下来就会有很多被半融化了的旧事,从他,还有那个人口中缓慢道出,在夜色纷繁中起承转合,合奏起故里的乐章,潜入梦里…
这样的病痛,就像年少时偶尔听闻的童话,温暖,慰藉,会让人无端感到觉得似曾相识。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纸笔沙沙作响,难有终章…
哎。难受。戴着锁链行动不便,王问看守的人能不能给他松开一只手,被果断拒绝。
无奈,只能尽可能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默默忍受着。
半梦半醒间,他一边打着摆子,一边习惯性胡思乱想。佩泷的病何时能痊愈?千玥他们还能否重归于好?自己该换个怎样的发型…
罢了罢了,只求战争早日结束,人间少些苦楚,路西法早点回来…也不要太早,最好等他做完人质脱下枷锁,这样天使才不会心疼…
药物喝下后没什么好转,只苦得他直皱眉头。大概因为他是过敏,并非简单的发烧。
怎么会有人对苹果过敏呢?
王暗自腹诽,因为头昏脑胀,没注意到窗外闪动的人影。
“所罗门殿下,战局已经开始好转了,战线向前推进,请您随我们转移。”
战局好转当然是好事,可这个时候转移真的糟透了。饶是知道不现实,所罗门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我发烧了…能等一天吗。”
被拒绝了,王有点无语,还不如不问。
迷迷糊糊被人架上了马车,不久便颠簸起来。冷气从车帘渗入,王觉得自己好像烧得更重了,腹中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
车里照常有看守,按说完全可以放出魔力帮王抵挡冷气,可王不知犯了什么倔脾气,死活不肯开口求人,就这么硬挺着,也没睡着,一直熬到凌晨天蒙蒙亮。
“你们这些人啊…跟江丽华还真是云泥之别。”
可能是真烧傻了,他不禁说起胡话来。
“圣女…你这害死圣女的败类,还有脸提她的名字?!”
“什么?”脑子里像崩开一大串爆竹,王瞬间清醒了,凤眸泛着血丝。“死了?”
马车在凌雾山停下,王被人赶下来,荒山野岭隐隐有郊狼在嚎叫。东方人在山脚下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背信弃义之人死于此”。
胆大包天的家伙。出鞘的长刀镀着月光,照出一张冷冽俊脸。东方人见所罗门一声不吭,还以为他吓傻了,得意地狞笑起来。活得久了,人心比纸还薄,王敬佩舍生取义的勇士,而非趁人之危的恶徒。果不其然,东方人拔出刀却不着急杀他,反而纷纷凑上去,粗暴地撕扯瓜分他身上的珠宝。
“你还有把剑对吧,不想死就赶紧交出来。”
竟然想要纪恒天吗?抛开愤怒,王感到一丝细微的怪异,不禁怀疑起这些人的真实意图。
“天使?不…堕天使!”不知是谁最先注意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树梢上悬挂着两对黑羽,在被注意到的瞬间展开。
“准是所罗门叫来的!他早就跟地狱勾结了!”有人嚷到。
王在一旁戏谑不已,不过来人他倒是真认识,伊莱娜,辉羽第一军团分队长,兰斯洛特的守护天使和姐姐。黑羽只是伪装,她在这,说明兰斯洛特肯定也来了。印象中是个总爱孔雀开屏的年轻人,貌似是同届第一名来着,算是小有天赋。
“别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东方人也不含糊,钢刀架在王脖子上,莱依娜果然不敢上前。不过意料之外的帮手出现了,一个一路上不声不响的东方少年突然暴起,一剑砍翻挟持王之人,拉起所罗门就跑。
“给爷松手!”结果还没等他拉着王跑出几步,就被雾中窜出的另一人一脚踹飞。兰斯洛特自己却也不敢碰王的手,只敢虚握住小臂,心脏仿佛长了翅膀,马上就要游离于天际。
此刻在他身边之人,是他日思夜想的王啊…他日夜苦练,成为圣骑士,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结果他很快就搞砸了,东方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凌雾山里原本浅薄的白雾凝作实体,兰斯洛特一头撞上去,得亏所罗门拉住才没破相。
“好啊,该来的都来了是吧。记好了所罗门,这里是蜀地凌雾山,东方历代暴君埋骨之地,今日你也将命丧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