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云上有青天三百景,苍玄下出浩瀚。
镜海有妄楼八十里,池冢有骨作坟亭灯。
丹青到此为止,后续再无下文。不止王看不懂,当世之人恐怕都无法理解。阿房宫西北角占星殿,徐福口中被烧毁的地方,不但没有火烧痕迹,反而完好如初,乃至青石地砖上光洁无尘。
它的主人仿未离去,只是暂赴华宴,甚至未将房门落锁。轻轻推开,就进到了秦皇曾经生活的地方。
王将目光从桌案上移开,转而观察起脚下石砖,准确讲是那上面镌刻的壮丽星图。人类对星辰的仰望几乎是一种本能,在人间各个地区几乎都有过
占星术的历史。索徳蒙萨同样有占星台,不过往往被情人幽会占用。
桌案上除了竹简,还有一副未完棋局。和星图比对,会发现棋子与星辰一一对应,唯独少了最后一枚。
那颗星辰的名字是…萤殇。
只是,倘若真的下出这一步,不就是死棋了吗?
一声弓弦震颤打破了寂静,王闪身躲过,羽箭没入墙壁,箭尾嗡鸣不止。
“谁?”王拔剑严阵以待,但很快松懈下去。“路西法,你怎么现在才进来?”
“胡说,明明是我找了你好久。”路西法同样收起剑,“看来此处的时间有些问题,果然也和图坦卡蒙有关。”
他们交谈间,棋局竟不知不觉改变了。黑白棋子相继消失,沿着既定的顺序倒退回起点,过程安静而诡谲。王凝眉迟疑片刻,决定和路西法一起先将棋局复原。
“什么路西法?你是何人?”
声音既陌生又熟悉,王转头看去,纵使年逾百岁也还是被女子惊艳到。那张面目谈不上倾国倾城,却在一袭红衣的掩映下呈现出风华绝代的明艳。纵使情景极不合理,王还是很快猜出了她的身份。
“鸳鸿渺。”
“秦皇。”路西法凝视着案前男子,清楚对方是谁,只是不知姓名。“见到我,你似乎并不惊讶…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自然知晓。不单是你,若干千年后还会有黑眸黑发远道而来者,此刻就在吾所处之位。命数天定,和该如此。”
“那么东方将会被地狱覆灭的结局,你也知道吗。”
“有何不知。”
秦皇的语气是如此平淡,倒叫路西法一时语塞。想问关于自己和王的命运,又不知如何开口。
“吾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即便是吾,也无法阻止命运的到来。天子、奸佞、红颜,辰星之下,众生皆有所图,也终尽于途。若你还想知晓,去藏书阁取一本书,里面有你想知道的全部。”
“什么阁?什么书?”
“东方圣阁,星图洛书。”
“哪有什么圣阁,哪有什么星图,你在胡说些什么。”大秦皇后双手叉腰,竟是如此咄咄逼人,江丽华身上的凶悍气质从何而来,终于盖棺定论。感情东方人挑选圣女,竟是连性格也要算在内。
王正头疼不知如何解释,鸳鸿渺目光忽而一颤,抛下他就冲了出去。
所罗门紧随其后,听见宫人的呼喊,似乎是有恶魔闯入了阿房宫。他本想率先赶到,不曾想皇后的速度竟和他不相上下,两人一同到达。此处极为偏僻,窗户里飞出一道黑影,踩落几片青瓦。
恶魔手中怀抱着什么,本想遁走,无意间暼到鸳鸿渺,立刻转身向皇后杀来。
鸳鸿渺身上涌起一层琉璃光泽,化作两条翻飞水袖凌空一绞,竟是将别西卜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哪里来的毛贼,敢偷老娘的东西。”鸳鸿渺冷哼一声,斜眼看向王,“还有你这厮,我看也非善类。”
王却早已愣住,急促地吸了两口气,这勉强平复下心情。“你用的…是琉璃顶的力量吗。”
“笑话,我自己的魔力,难道还用不得。”
王努力让自己平静,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久前徐福曾和他讲过,圣女之所以会成为圣女,是因为能感应琉璃顶的力量,调动这座护国法阵。
这种感应源自灵魂,不会凭空消失,更不会无端出现。
若它便最初属于鸳鸿渺,后续又怎会再旁落他人之手。
所以,他眼前的大秦皇后鸳鸿渺,正是千年后的圣阁圣女江丽华。
不仅是她,更是古往今来全部四十七代圣女。
“你…”王正欲张口,鸳鸿渺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胸口痛苦跌坐,琉璃水袖破碎,别西卜趁机化作魇雾逃走。
日晷的针影飞速旋转,时间拨回正轨,棋局的最后一子不知何时已经落下。
“路西法,我见到了…”王话未说完,太阳却忽然失了方寸。业火涂抹在咸阳的穹苍,门扉启,阿房覆。
十里繁华,皆为焦土。
历来国家覆灭,大多是被逐步蚕食吞并,鲜少有国都率先沦陷的。
一团臃肿的肥肉被抛在地上,在别西卜眼中腐烂生蛆。
“呼…殿下,您吩咐的我都完成了,江丽华已经自杀,谣言散布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是所罗门王坑害了圣女…”
“该夸奖你吗?”别西卜问了自己一句,很快得出答案。“真是遗憾,虽然帮了我大忙,但你还是让我恶心。”
“呵呵,殿下,您说的是…”
“萨麦尔设计的刑罚都太单调了,不够优美,更不够尽兴。”
“幸运儿。”
惨叫时断时续,房间里没有灯光,撒旦在黑暗中自言自语。从某些角度讲,人类和恶魔讨厌的东西其实大同小异。
肮脏的生命魂飞魄散,刻进法阵的小夜曲缓缓播放。
“他死了。”
魔王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平静道。
“怎么死的?”
“□□被苍蝇分食,灵魂破碎,不配再进入轮回。”
“谢谢。”
“要是真的谢我,那就请手下留情。”
“你不是说我一定会失败吗?”
“突然又不这么觉得了…假如你是个恶魔,或许,这个位置该由你来坐。”
他拿起反复修改过多次的稿件,那是一份提案,关于是否建立撒旦同盟会。
瘦长的食指停留在首席二字上,他似有些遗憾,最终却只是释然一笑,继续和空气对白。
“尽管来试试吧,江丽华。你赢得了撒旦的尊重,至少是我的。就让我们一起见证吧,看看盛大的洪水,能否改变河流的彼端。”
圣阁最后一个太监死在了刚刚,他依照江丽华的要求焚毁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书册。
有关秦皇的一切,所有和那个人相关的东西,藏匿在花间的,流窜在瓦肆的,都在战火中化为乌有。
烧尽的不只是历史,还有往复四十七代圣女不为人知的不堪——她的不堪。他从阿房宫盗走星图洛书,从此知晓人间的预言,也遇到了今生最明艳女子。鸳鸿渺,咸阳一别,至此已千年。
“东方人对音律的理解很高,地狱的音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别西卜挥动手指,魔力幻化成人影,手持各式乐器,开始了演奏。
乐声沿着魔力流泻,江丽华静静听完,问道:“这是战歌对吧?”
“…对。”
话音落下,圣女的气息便消失了。
灯光恢复,那些演奏的人影,原来个个都是江丽华的模样。
而后逐一消散,只剩远在彼端的一个。
三双眼睛同时陷入困惑,他的魇雾仿佛困住了自己,忘记留下出口。
圣约三零二二年,注定是极不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人间发生了鲜有的动荡,觊觎此处已久的恶魔走出地狱,险些将古老的国度毁灭。
彼时地狱远征军已经占领了东方接近三分之一的领土,两个本该联合一心的国家却因为莫须有的污蔑吵得不可开交。
谈判在火药味中艰难进行,以东方提出将所罗门王作为人质而结束。
站在王身后的光侍眯起双目,神情与所谓的悲悯相去甚远。
人类之间的信任还是一如既往,经不起考验。
“路西法,来帮我提前适应一下带镣铐的感觉吧。”人群散去,王方才对天使展露笑颜。衣袖撩起,宝石轻奏,露出两截白皙小臂。
天使明显不认同,却没有说什么,走上前,扣住王一双手腕。
“抓紧,别松开。”王发出多余的提醒,尝试喝水、翻书之类动作,脸上的笑容竟一时半会消不下去。“路西法,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看最舒服的镣铐。谁要是戴上你,恐怕一生都不会再向往自由。”
顶着遮天愁云,他强行把路西法逗笑了,天使轻轻摇头,问所罗门饿不饿。趁他还有时间,最后给王做一顿晚餐。
“上帝这时候喊你去圣山?”
“嗯。”
王转念想了想,觉得也倒也很正常。
那位高居于圣山之上的神明从不在意人间的任何事,这是他多年来得出的判断,哪怕上帝会不定期地传唤他,询问他人间的事务,但发自内心祂其实并不在乎——如果神明有心的话。
其实无论地狱在人间干了什么,杀了多少人,作了多少恶,上帝也都只是命令他们镇压,除此之外不为所动。
明明祂只需一根手指,就能将魔门,连同它背后的地狱,一并碾碎。
可能连手指都不用,就只是一次呼吸,一抬眼。
祂在怕什么吗。
那一瞬间,王想到了一种从来没想过的可能。
也许吧…但总归太荒诞了点。
比起虚无缥缈的命运之流,他还是更关心马上要送入口中的佳肴。光明天使亲手烹制的清炖鸡孚、凤尾虾、松鼠鱼…王平素最喜东方菜,此番食材俱备,摆了满满一大桌。王身材随瘦,但可能是因为身体被定格在十七岁,正在长身体的缘故,食量是常人数倍。这些菜看着唬人,实则刚好够他吃饱。
“我的手链呢?哪去了。”王左右端详自己手腕,天使无奈一笑,绕到王身后重新扣上他双手。“真的要这样吗,有点怪。”
“是有点怪,但总归要适应,我可不想被东方人笑话连饭都吃不明白。”王夹起一片鱼肉,伸向路西法。“厨师吃第一口。”
“王,到时候可不能像这样贿赂别人啊。”
“开玩笑,你做的菜也是他们配吃的。”王轻哼一声,开始专心吃饭。路西法感受着他腮帮的咀嚼,自上而下看到王分明的锁骨。一百年始终没能养胖,也不知这一遭又要瘦回去多少。
“王,求你件事。”
“什么?”
“让我喂你一口行吗,你自己吃,我总怀疑你把菜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地狱本土,原本对远征心存疑虑的魔贵族面对频传的捷报,已经开始集结军队,准备去人间瓜分战果。
这其中就包括懒惰魔王贝利阿尔,狡猾的商人谨小慎微,更唯利是图。
人间偌大财富,倘若真的能据为己有,他又怎肯错过。
等到地狱彻底吞并东方,魔王全部抵达,再想把他们驱赶也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或者说…到底还能不能做到。
“多说无益,我现在只求耳朵清净。”王每每用这种口气说话,意味着已经不用再跟他辩驳了。
唯一有可能说服他的人被上帝传唤去了圣山,他性格中刚愎自用的一面,毫不避讳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晚间,加百列凑过来,问他去当人质的决定有没有征求路西法同意。所罗门身子一僵,狠狠瞪了天使一眼。
“拜托,王,有时候你真该自私一点。东方人的死活,归根结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土地上甚至没有一座教堂,没有一本完整的圣经,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你一旦答应戴上抑魔枷锁,随便一个东方贱民就能置你于死地…”
“加百列,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注定低贱,也没有谁注定与谁无关。路西法说过,凡事皆有例外,命运看似牢不可破,只是因为没人敢于挑战它。江丽华敢迈出这一步,我又差在哪里。”
“她?她怎么了?”
“她是个值得敬佩的勇士,当然,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