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兰首都,索德蒙萨。
三王子佩泷尚且年轻,听闻消息后蓦地瞪大双眼,失手打翻了药汤。
十月二十九日,东方圣阁发布御令,宣称所罗门王在东方境内开启魔门,引来恶魔大举进犯,东方将以举国之力迎战,誓死守卫国土。
至于所罗门王所犯罪行,将在战争结束后一并清算。
迦兰使臣一律遣返,三天之内滞留不返,格杀勿论。
所罗门王现已被东方扣押。
事发突然,大王子早夭,二王子希拉里常年驻守魔门,如何处理,压力全部给到了年仅二十五岁的佩泷。
尽管事实不明,但就和所有迦兰普通百姓一样,佩泷认定这是一场凭空的污蔑。
可如果过早表态,直言东方诬陷所罗门王之类,两国将瞬间陷入水火不容的境地,十年百年都未必能有所缓和。
丝路尚未建立,此法断不可取。
一帮白胡子老头吵了一上午,脸上褶子都抻开了,到最后还是佩泷一锤定音。
“我会亲自带人潜入东方,探明王的下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臣纷纷劝阻,佩泷深深皱眉,低喝一声。
“安静。”随后连连咳嗽,脸色更白。
他身体一向不好,焦虑时尤为严重。
这几声把朝堂咳得安静下来,佩泷敲了敲扶手,沉声道:“换作平常我肯定不会这么做,可别忘了——还有件更严重的事,东方现在出现了第二座魔门。”
他说到魔门二字时字节咬得很重,与自身虚弱的气息形成鲜明反差。
他想起了他的二哥,两米高,门板一样的身材,从十五岁开始就扎根边境,一守就是二十五年。
印象中平和沉稳的少年人,再见面时,已经成了皮肤粗粝,神色冷硬的糙汉子。
每见一次面,他的二哥就老上一点,这种跳跃的印象总让他觉得希拉里老得要比别人快,哪怕实际上正相反。
二王子镇守着迦兰边关,魔门锁住了他的青春,也把他弟弟关在了门后。往往几年,十年,才能堪堪见上一面。
说也奇怪,所罗门王室彼此虽无血缘,真要固执起来,分分钟显出王的影子。
朝会结束,佩隆花半个小时起草了一份名单,简单安排了可能的军队调动,又给希拉里写了封信,连夜寄去。之后走进专门的浴室,泡进注满魔药的浴缸里。
从浴室出来,擦干脸上的水渍,他的面色明显红润了不少。
“殿下,来吃晚餐。”
盖伊穿着围裙飞过来,隔着走廊,已经能闻见香气。
因为所罗门的个人偏好,王室的生活区大多是简而精的小房间,不像寻常王国一样奢华。
即便人不齐,饭桌也不会显得冷清。
“出事了吗…殿下?”
盖伊作为厨子最后一个上桌,除了他,一起吃饭的还有四公主西瑞,佩泷的同窗兰斯洛特,最年轻的圣骑士分队长。
“…算是吧,放心,问题不大。”
“还有位置吗?”
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加百列探头进来,风尘仆仆。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药还够用。”佩泷说完,转念一想觉得也合理。第二座魔门出现,天堂不可能对此毫无反应。
只不过派来的是加百列,而不是梅塔特隆或者米迦勒,这倒是有点意外。
毕竟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家伙除了炼药,总给人一种不着调的感觉。
“东方的事,你怎么看。”
天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头也不抬道:“当然是假的喽。”
“为何?”
“拜托,你把路西法当死人?他要是能让所罗门这么轻易被抓,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想英雄救美。”
听闻佩泷想亲自前往东方,加百列急忙劝道:“使不得啊佩小弟,他选你做王子从来不是因为武力,毕竟你当年打架只排到第十二位,他看中的是 你的脑子。况且东方都敢堂而皇之构陷所罗门了,你是觉得自己面子比王还大吗?”
“是啊哥,你要是也被留下…我还没成年呢,可怜可怜我。”西瑞也跟着帮腔。
“你甚至没体验过爱情。”兰斯洛特到。
“你答应吃我做的明太子酱西葫芦还没吃呢。”就连盖伊都凑了一句。
此去凶险,佩泷又如何不知。
奈何他这副身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寸功未立便与世长辞,让他如何甘心…
沉默半晌加百列还想再劝,魔石灯闪烁了一下,佩泷摇头道:“都别说了,别人我谁都不放心。明天我就出发。”
门轴的旋转声在这时响起,滑稽中又颇为取巧。每个人开门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听多了,大概就会有印象。
一股不属于首都的冷风灌进来,男人显然是刚刚感到,身上还披着重甲,下半张脸覆盖着面罩,沙哑的声音从铁片后传出:“别去。”
佩泷蓦地站起来,片刻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缓缓坐下,放下酒杯,说了句那就不去了,把叉子戳进很早就不吃的肉里。
希拉里拉起面罩,疤痕还是那几道,果然又老了一点。跟常年服药的二王子相比,几乎快要差出一辈。
加百列松了口气,首都这边搞定,接下来就等米迦勒那边的消息了。
又过了大约半天的时间,让他拍案叫绝的事发生了。
北方的魔门果然出现异动,巴尔和玛门试图率兵强行突破封印,被米迦勒和梅塔特隆及时阻拦,魔门成功守住。
这个时间,和希拉里离开只差了不到一天。
不得不佩服所罗门,实在是猜的很准。他算到了其中每一个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至于他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加百列也不知道了。信鸽飞来已经是两天前,看样子那时发生了什么,让王有所预感。
邻国的动乱波及了迦兰,一连几日,王宫中的空气都有些稠密。就算是秋风从中经过,都好像一瞬间苍老十年,尚未来得及吹进白雪,就一头栽进地里,留一股烦闷在人胸中。
哪怕往上数一百年,从迦兰建立开始追溯,人间也没有过如此大的动荡。放在佩隆短暂的人生中,更是如此。
他陪着希拉里一起观摩亲卫训练,看他的脸上依次划过挑剔,赞赏,以及偶尔的惊艳。这些情绪他本该很熟悉,放在这张脸上,就有些陌生了。这张脸他本该熟悉,挂上这些情绪,也有些陌生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他趁训练间歇问。
“算合格。”
“和你的边防军比呢?”
“…职责不同,不能比较。”
“怎么就不同了?”
“亲卫保护的是王,边防军保护的是迦兰。”
“这样吗。”
“你好像不太赞同我。”希拉里扭头一笑,伤疤并没有让他的笑容变的狰狞,只是有些沧桑。
“有吗?”
“你总是这个表情,‘这样吗?’,然后嘴唇往后抿,头往左下偏。”
“哈哈哈哈哈哈。”
“来都来了,陪他们练两手。”
希拉里跳下高台,脱去外衣,抄起一柄阔刃长刀,走进队列。
“殿下。”亲卫队长向他行礼,希拉里还礼,问道:“有没有人敢和我切磋?不用魔法,点到为止。”
当即有不少人报名,站成一列。亲卫在训练场中腾出块地方,一场即兴的演武随即开始。
所罗门亲卫的选拔极其严格,这些人原本都是圣骑殿的圣骑士,本就是精英,仍旧只有十分之一能成为亲卫。
哪怕不使用魔法,赤手空拳,单挑十名普通人仍不在话下。
刀剑交鸣声回荡,震落苟延残喘的枯叶。不同于寻常的迦兰士兵,希拉里不用剑,那柄长刀看似笨重,在他手中却比绣花针还要灵巧,刀柄在手中旋转,刃面朝向时刻改变,捉摸不定。
他的身材放在圣骑士中亦是巨人,一旦被他找到机会,接连几刀劈下来,根本没人扛得住。
又一柄长剑被挑飞,几十人的队伍还剩下最后七个,地上则多了十几柄断剑。
“呼。”希拉里长出口气,长刀戳进地面,赞道:“不错,没给你们队长丢脸。”
一连击败数十名亲卫,饶是他也有些疲惫,但很过瘾。
佩隆回过神,这才发现训练场边已经不知不觉围了很多人。王室成员,武堂学子,各级官隶,全都来围观二王子。
不难看出,大部分人的表情是松弛的,像是得到了点慰藉。
不得不说,在这种紧张的时候,二王子回归对每个人都是莫大的鼓舞,他也一样。
“二哥,我来陪你过两手。”
他也学着希拉里跳下高台,抽出佩剑,重量只有长刀的十分之一。
刀剑相交的一刻,时间好像突然定格,而后不由分说地极速折返,在记忆的甬路上拔腿狂奔,尘沙四溅。
那柄刀上永远只有七成力,一定没多过,至于少没少过,他不知道。
可是自己接起来,却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他才二十五岁啊,却必须每年换一柄佩剑,越换越轻。
说不定再过几年,连刀叉都拿不动了。
切磋点到为止,在众人的喝彩中结束。
“不愧是二哥。”佩泷平复着呼吸,由衷称赞道。
希拉里本想照例点评几句,结束这场演武,某个不识时务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我没看错吧,这么多亲卫,竟然连一个人都拿不下?”
语气悠然上扬,初听之下,让人误以为是谁家跑出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就算看见了来人的模样,这种印象恐怕也不会有多少改观。
青年身着亮银色轻甲,暗蓝色披风,纯正的金发被发带束起,半长不长,潇洒地披散在脑后。
这幅造型很明显经过精心设计,颜色和谐,风格统一,加之原本英俊的面貌,无论走到哪都能收上不少情书。
“兰斯洛特。”佩泷皱起眉,显然对青年的莽撞行径相当不满。
“二王子殿下,不知可否允许我与您切磋一番?”兰斯洛特冲佩泷眨了眨眼,转而面向希拉里,发出了挑战。
“算了吧,你不过一个分队长,还没资格这样挑战我。”
“实不相瞒,我想和您争取一个搜寻王的机会,不知…”
希拉里置若罔闻。
“别急着走啊殿下。”兰斯洛特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脚尖点地,飞奔的同时拔剑,就要直接出手。
希拉里停下脚步,长刀横扫,强横的魔力四溢,硬生生把兰斯洛特拔出一半的长剑压回了剑鞘。
佩泷适时上前,拦住了兰斯洛特,不让他进一步冒犯。
“再见了弟弟,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从今晚起迦兰正式进入战时准备状态,军队向边境开拔。佩隆被声音吵醒时,恰巧能看见夜色里晃动的火把,驱散王宫之外的黑暗,渐行渐远。
定了定神,他突然意识到窗子上有不规律的火光,并不只是火把的光影。
失火了。
随便穿了身单衣赶到现场,起火的是艾缪尔教堂一角,离他住处很近。
已经有人在用魔法灭火,激起大片烟雾。
“里面有人吗?”佩泷问。
“没有,今天恰好没人来。”
“怎么失火的?”
“闪电引起的吧,您没听到吗?”
“没有。”佩隆觉得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奇怪。他睡眠一向偏浅,被雷声惊醒过好几次,这次却偏偏例外。
靠近火焰,灼热感让他有些难受,明明火势越来越小,他却觉得身体持续发热,脚下没站稳,向后跌退一步。
“殿下,殿下?”侍从一连在他耳边呼喊,他却听逐渐不清了。
视线模糊前的最后,静默的世界里,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落下去,隔着火光,殷红如血。
劈在路西法的雕像上,碎片划破兰斯洛特白皙的面颊,他来不得擦拭血渍,连声高喊:
“来人,快来人,叫医生!”
雷声透过头盔敲打在耳膜,希拉里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很快又抓紧。
一封写着三王子病危的书信刚刚从首都诞生,绑在信鸽脚上,朝他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