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我想我知道这条挂坠的真实来历。”
“是什么呢?”
“图坦卡蒙的王朝。”
“你是说…”
图坦卡蒙的王朝,远古精灵族最为鼎盛的纪元。
她掌握着时间,所有帝王梦寐以求的繁荣兴盛,在她手中仅需一道魔法。庄稼可以一夜间成熟,敌人可以一夜间消亡。
在那个时代里,纵使天使与恶魔仍要向精灵俯首,更遑论人类。
然而在史书中却找不出任何一个与之相关的字眼,人间三千年历史,没人知道图坦卡蒙和她的王朝究竟存在于何处。
一切源于一场灾变,一场繁华顶点的盛极必衰。
所有的辉煌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所有的荣耀如潮水般褪去,绵延千年之久的王朝不复存在,在历史烟云中毫无征兆地消散。
但它并没有消失殆尽,仍有许多碎片残留人间,可能是精灵王冠冕上的一块碎片,也可能是最普通的一朵花,一声鸟鸣,今世之人不小心触碰,便会误入其中,回到那个不知存在于何时何地的鼎盛王朝,成为某些事的亲历者,又在不知何时被遣返。
路西法就是其中之一。
他向图坦卡蒙学习过古精灵族最强大的剑术,并传授给了王。
正因如此,他觉得这块宝石很熟悉,与他曾经接触过的极为相似。
难道说,皇后与图坦卡蒙本就是同一个人?
带着这样的疑问,王再次找上徐福。
宦官油亮的胖脸上挂满了忧愁,长叹一声。
“您果然博学聪慧,竟直接猜中了我们的秘辛。我朝先后确与时之王朝有些渊源,萤殇挂坠蕴藏着时间的魔力,唯有如此,才能让您相信。”
“相信什么?”
“在别西卜的魇雾里,您应该看到了吧。那便是——这个秦皇留下的国家,马上就要完蛋了啊。”
“魇雾。”所罗门挑眉,“说得好。你既然知道那是别西卜的魇雾,就请解释为什么魔王能堂而皇之进入咸阳。还是说,你们早已沆瀣一气。”
“因为将要灭亡东方的,正是地狱啊。”
徐福苦笑,仿佛这答案再简单不过。
“荒唐。”
“的确荒唐,但请听我解释。王,东方有个词叫天命,不知道您听没听过。”
所罗门不说话。
“虽然我们看到的时间不断向后延展,看起来以后的所有事情都是不确定的。但事实上时间就像河流一样,它的彼端早已存在,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别西卜的原罪为暴食,结合萤殇挂坠,便可吞噬时间,呈现出来日之景。东方即将覆灭,我等唯有遵从天命…”
“哼。”所罗门反应有些大,冷嗤声吓到一旁的小太监,茶水翻倒,瓷片迸溅。
“我知道您不信,但您也看见了,不是吗。至于所谓勾结地狱…既然结果已经注定,这些还重要吗。”
“可笑,愚蠢,无知。”所罗门蓦地站起,纪恒天直指徐福,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恶心的肉球。“卖国奴还敢满嘴胡言,若非有你这种败类,我实在想不出东方有什么可灭亡的理由。”
他说的没错,倘若无人从中作梗,以东方现有的国力,加之迦兰援助,灭国根本无从谈起。
剑锋上森然的冷意使徐福打了个激灵,太监不由诧异,没想到所罗门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他还看到了别的什么?很有可能。徐福思绪转动,赶忙躬身道歉,丝毫不敢顶撞所罗门。
“抱歉,实在抱歉。不过您一定要相信我,秦皇在上,圣阁有一个算一个,绝不敢有二心啊。”
王的表情阴晴不定,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时,圣阁侍卫已经赶到,把房间围的水泄不通。
该死,这死太监究竟知不知道路西法的事,还是说只有他自己看见了。
纪恒天回鞘,徐福挥退侍卫,又磨叽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下午又出了事,丧曲吹响时,所罗门毫无疑问是震惊的。江丽华目光冰冷,手握钢剑,背后沉重的棺木缠绕着白绫。
那里面的圣阁侍卫刚刚自杀不久,因为看不得国家受辱,羞愧而死。
理由竟然是所罗门面对徐福当场拔剑,徐福不仅不驳斥,反而连连道歉。
他身为圣阁侍卫却无法捍卫国家颜面,当即以短剑抹喉,横死在故宫禁闭的大门外,向秦皇铭志。
“王,请回吧。”江丽华把剑斜拎在脚边,也不抬起,却摆明了态度。
“请回?发生了这种事,你现在下逐客令?江丽华,这可不只是东方的事,一旦魔门告破你知道后果。”
“后果我自然知晓,正因如此,东方愿一力承担。至于你,圣阁不和你计较,请尽快离开。丝路一事,暂且作罢。”
“一力承担?江丽华,你简直疯得厉害。”
所罗门眉间的阴戾再压抑不住,他一句话说完,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配合正缓慢吹奏的哀乐,许多人已经握紧了剑柄。
“王。”路西法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先走。”
走时侍卫队伍中响起低低的抽噎,哥哥自杀时弟弟没能拦下,血溅当场。
他们的确不该再留在咸阳了。
傍晚,负责“护送”的东方人撩开马车车帘,发现车内早已空无一人。
负责将二人送回迦兰的车队刚刚驶出不足百里,人就已经不见了。
徐福早就料到,并不意外。
不过只要让他们离开乌衣港就足够了,新兴的魔门就在阿房宫地下。当晚琉璃顶开启,铭刻着金色隶书的透明大鼎遮蔽了咸阳夜空,除了风,没有什么能闯入。想要重新进入乌衣港,除了击碎琉璃顶,别无他法。
战争到来的前夜,阿房宫地下远比地面上要热闹的多。
魔门的修建已经临近尾声,它看起来就和迦兰边境的那扇一模一样,那扇把他们,连同恶魔高贵的尊严,一起锁死在地狱的魔门。
百年前所罗门王挥出一剑,人间的大门永远地向他们关闭了。
历史将迎来转折,他们一起见证。
“别西卜…谢谢。”
江丽华闲坐在魔门台阶上,手中有只一动不动的虫子。
虫子被撒旦的魔法吞噬了生命力,躯壳变得灰白,肢体僵硬。
很难想象,在此之前徐福靠这个东西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公平交易罢了,相比于此,你更想保住东方吧。”
“嗯。”
“那不妨来试试吧,看看盛大的洪水,能否改变河流的彼端。”
“呵。”江丽华轻笑一声。“真可笑啊,我竟然要靠敌人来实现我的梦想。”
“我不也是一样。”别西卜迈动纤细到病态的双腿,几步便走到江丽华身边。“只是你运气不好。”
“哈哈,别西卜,若你不是恶魔,我们估计会是很好的朋友。”
“我若不是魔王,它可就死不掉了。它死不掉,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朋友。”别西卜捏起死掉的蛊虫,轻轻碾碎。
灰白的粉末飘落,江丽华神情微怔,觉得那像极了自己固有的结局。
作为一个传承了四十七代的工具,重蹈覆辙,毫无价值地死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要亲手终结秦皇的骗局。虚伪的圣阁,将在战争的火焰中焚烧成灰烬,而她要深入地狱,去当面质问那个最初的欺诈者,哪怕以性命为代价。
这是个只有圣女才会知道的故事,绘声绘色,描写了一位人类君王如何投奔地狱,欲将恶魔引入人间,却在最后关头被皇后阻止。
她原本并不能完全相信,直到十五岁那年,她被徐福推进洛川,蛊虫本该在那时彻底吞噬她的意识,沉重的洛川水却忽然变暖,一双手托住她,她在水中睁眼,见来者惊为天人。
突然出现的男人穿着千年前的秦朝服饰,紫色瞳仁中没有情感,面目宛若天造,唯独不似活物。
“秦皇…”
男人听到这个称呼,依稀说了句对不起,抱着她逆流而上,直至将她托出水面。
许多年里,她都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梦,虽然明显衰弱了的蛊虫告诉她并不是,她还是心存疑惑。
从那以后,徐福对她的态度变了,最后一点温和消散,神情冷漠得像看一个死人。
如果一切如常的话,自己本该在洛川中死去,从此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是秦皇救了他。
那个人抱着自己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涌动的黑暗,他的的确确是一位魔王。
圣女所经历的苦痛因他而起,却在即将命陨之时,得他救赎。
每每想来,都觉得荒谬,可笑,又可悲。
“不过你现在做的,说实话,不就和秦皇当年一样了吗。”别西卜撩起衣摆,与圣女相隔半米坐下。“把我们引入人间。”
“怎会一样。东方不会因此灭亡,你们做不到的,我要毁灭的是圣阁,是大宦官,而不是东方。”
“我会死,圣阁所有人都会死,压在这片土地上的阿房宫会倒塌,东方会迎来新生。”
“你死了,谁来治理呢?”东方不会灭亡这一点,别西卜竟然没反驳,反倒问起这个。
“所罗门。”
“…你确定吗。 ”
“他是个伟大的王,我会用自己的尸体给他铺路,况且他看上去和东方人也没有区别。”
“…”
别西卜摇摇头,三双眼依次泛起冷光。
“都说了结果早已注定。”六只蛇类的竖瞳同时望向江丽华,戏谑,但又不纯粹。“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凭甚么要信?你一介魔王,叫我相信你?”
“魔王怎么了,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倒也不是全部。”
“既然你决定了帮我拿掉蛊虫,就该做好准备。往前四十六代圣女的力量都被蛊虫压制了,却还是和魔王相差无多,谁给你的自信,一定能过得了我这关。”
“我可没说我有自信。”
“我不会留手,最好别被我干掉。”
“…你这算是,担心我?”
别西卜诧异地笑笑,因为多出的两双眼睛,笑容格外瘆人。
“不是。”
“江丽华,我有个猜测,不知道该不该讲。”
“什么?”
“蛊虫虽死了,可离开它,你又还能活多久。”
“不劳费心。”
别西卜耸了耸肩,转身离开。“我要去接我的朋友们了,你最好先回上面。”
“算了,还没开战,不如都见一面。”
尚未消散的封印让萨麦尔很难受,觉得浑身都被束缚。
他来人间穿错了衣服,忘记换成法袍,穿了身礼服过来。
听别西卜说圣女想见他,他挑了挑眉,“挑衅?”
“呵。”随着萨麦尔到来,别西卜身上的封印也随之加重,他懒得多说什么,只道:“要是我,现在就不会招惹她。”
“不至于吧。”萨麦尔以为是提醒自己封印还在,力量受限。
“你可别忘了,她的目的是把那个人逼出来。”
“…这样吗。”萨麦尔神色变了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皱眉观察魔门前的圣女,很纤瘦的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
可惜这世间的力量从来不是按体型算的,别西卜都这么说了,他将信将疑,走过去和这位人类圣女打了个照面。
这一幕好生奇怪,明明是敌人,彼此却颇为尊敬。
本来已经没事了,江丽华忽然道,“萨麦尔,听说你是地狱最好的行刑官。地狱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到时候都给徐福用上。作为报答,我承诺留你一命。”
“哈?”
“常人一世百年,这狗太监活了一千岁,死这一回,自然要顶别人十倍。”
萨麦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别西卜却帮他答应了。
“若我帮你,可否也饶我一命?”
“有何不可。”
“多谢。”
战争到来的前夜,圣阁先秦令随着夜风,飘散至东方各地。早已准备好的军队立刻集结,进兵咸阳。
为了这场战争,江丽华花费半生搭建戏台,然而真正的主角,到死唯有她一人。
哪怕从宝石中窥见了命运,炽烈如她,又怎么可能甘心接受。
她宁愿相信那是上天无意间的玩笑,令她蒙受千般痛苦却又偏偏深爱的土地,会在战争烈火席卷后重获新生。
秦皇…代表你所创建的国度,我来赴约。
第一只死掉的蛊虫,告诉了她从未有人知晓的秘密。
大秦皇后未能公诸于世的遗言——
何人代吾,赎其于渊。
或许…投身黑暗,也并非是秦皇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