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是沾了陆聿修的药味。
温芙叫他一问,莫名生出种被抓包的感觉,讪讪藏起手:“是我来晚了。"
陆洵狐疑盯着她。
她老实认错的反应没什么,陆洵就是有点烦,莫名的。
不过温芙手上是什么味道,路上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这句话也是问得莫名其妙。
僵了几秒,陆洵肩头松下来:“我随便问的。”
“行了你不用装了。”
“以为故意让人把我打残,再给我涂点药,我就会感激你?用不着你管。”
他径直往边上一靠,摆明了不打算配合。
温芙也没说什么,蹲下与陆洵平视。
人小跑回来的,发梢贴着颈,湿了的眼水潋潋,光对视一眼陆洵就挪开视线。
“让我来吧。”
“我说了不......”
人被她扶起来的瞬间,陆洵声音就卡在喉咙里,成了个哑炮。
温芙专注处理的伤口。
后背布料都沾在皮肉血渍上,需先将衣料剪开再做处理。好在陆聿修在前,她这会更得心应手。
她对这般繁琐的事展现出极好的耐心,那些沾黏的边缘都处理干净,不过陆洵伤口太大,药她只用纱布压上去。
陆洵勉强找回声音:“我没说要你帮我。”
温芙吹了吹他伤口,笑眯眯抬头:“我知道。我扶你进去吧。”
平庸笑容与她的触碰都该不起眼,可陆洵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像又跌进她的陷阱里,鼻尖浮现闷在她怀里时闻到的淡淡又柔软的香味。
为什么,陆洵眩晕几秒拒绝,特意抬高声音说他要分开睡。
不够,他还要去睡偏房,让玉成给他换药,绝不再给温芙靠近的机会了。
眼见陆洵如此抗拒,温芙只有把东西都给玉成,细细提醒玉成莫忘了再去请李大夫一次。
那偏房小公爷怎么可能住得惯?况且陆夫人说过要借这个机会让两位主子更亲近的,这不反了么,他怎么交差。
玉成苦哈哈在里头收拾半晌,还得给主子铺床。
陆洵一直蹙眉坐在床头,不知在筹谋什么大事。
“小公爷,您能起来点不,我这边还有半截没铺呢。”
“我跟你说,温芙就是打着先踩我一脚,再施舍点好意让我感激她的主意,实在不行她还能挟恩图抱。”
“否则她为何那样对我笑?”陆洵眉头紧皱,佐以点头肯定此想法,“就是这样没错,我已看透她的计谋,我与你决不能上当!”
“属下不上当,您先起来吧。”
“你发誓! ”
“我发......”玉成发誓发到一半,想了想问:“那回门那日您去吗?”
“温小姐这般,大抵是怕您回门那日也不配合。女子归宁是顶顶重要的事了,您去吗,还是再去找林小姐?”
陆洵没吭声了。
*
小院被分成两截,陆洵在偏远里闭门不出,连个窗户也不打开。
温芙瞧他这般态度,伤势又不轻,不像能下地的样子,已做好独自归家的准备了。
没想到真到回门那日,陆洵反而开了门。
他还正正经经打扮一番,朱樱红袍缀张扬花纹,暗色护腕与革带毫不吝啬束得紧紧勾出身线,行走间还是年少轻狂的样子。
就是有点呲牙咧嘴的。
温芙迟疑:“你能走吗?”
腰束得这般紧,怕是勒到伤口了,瞧他疼成那样。
又来假关心她?陆洵呲牙的表情一收,抬抬下巴高深莫测:“少瞧不起人。”
“我事先同你说清楚,仅这一次,这个伎俩你不用再使了。”
他自觉已经看透温芙,与其等着温芙挟恩图抱,不如他自己主动抱回来。
温芙这么老实,一看就是家里有什么宠妾灭妻的父亲、可怕的庶母和争夺她一切的姐妹,自己陪她回去收拾一趟,也让她日后没机会再找事。
温芙欲言又止:“你不用勉强的。”
陆洵不耐:“回门坐马车又不是坐我,我有什么要勉强的。带路。”
温芙只好示意车夫路上多小心。
路上陆洵斗志昂扬絮絮叨叨,发冠纹路精致,耳边编着流苏的小辫子晃荡,温芙一时感觉自己牵了只流光溢彩的鸡回去。
陆洵摩拳擦掌,一下马车目光灼灼环顾四周。温家人侯在门口,见他这样子面面相觑,还是温父带头上前,寒暄二人路上恪还顺利。
陆洵行了个礼,这想起来什么转身朝温芙伸出手。
哎,是该这样扶吧?真是麻烦,帮她走个回门过场,还得做这种表面功夫。双手相牵,陆洵眼神不自在挪开,温芙更是很快收回,怕陆洵在门口又说些奇怪的话。
温父僵在高门贵婿和岳丈该有的尺寸中,倒没看出年轻小夫妻的僵硬,只先把人往前厅带。
“你母亲早早就让人备下你爱吃的东西,不知合不合陆小公爷的口味......”
大人走在前面,小孩就在后面偷偷看新姐夫。
听说这个姐夫成婚这两天闹出许多不好的事,妹妹温幼幼宜性子活络,大着胆子多看他们几眼。
她头上珠钗新鲜,陆洵瞧了两眼马上压低声音问:“这是你妹妹?庶妹?捡回来的?”
气流落在耳尖,温芙不太习惯:“是亲妹妹,为何问这个?”
哦,亲妹妹应当不会欺负她。陆洵没说话,端着架子跟在温德怀后面,继续四处扫射。
不是庶妹,那是谁在温府里欺负温芙?
陆洵看来看去,直到吃饭也没发现温家如何宠妾灭妻苛刻长女。
温芙一个妹妹看着好动,一个弟弟看着沉稳不做声,陆洵坐了半天光听到些劝慰夫妻,或是拐弯抹角提醒他好好过日子的话。
尽是些不好听的话,疼疼疼疼,他后背疼得要死,还得继续耐着性子陪岳丈谈论朝廷话题,两只眼还要抽空往温芙身边扫,看有没有什么下毒或者手段落到温芙手上。
麻烦。温芙也是愚笨,叫人动手打时为何不打轻几分,这样今日出什么事他也能行动自如些。
看来看去,看到温芙妹妹和弟弟都走了,陆洵也没找到半点由头。
怎么回事?
温家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无人打压强迫,母亲是亲生母亲,父亲也是亲生父亲。
既不需他还人情替她在家里出个头,陆洵便意兴阑珊起来。百无聊赖撑腮坐了会,反而更觉得她不肯松开婚事可恶了。
吃过饭,下人引陆洵去休息,母亲陈淑君唤温芙在房中说些体己话。
陈氏本也耳闻陆洵这两日逾矩的举动,今日见他却又一板一眼并未闹事,安心道:“传言混乱,今日我见他虽毛躁了些,却也还不错。”
温芙攒了一路的话终于能开口:“不是的,陆洵确实第一日就去见了旁人,我一个人去敬的茶。”
“他也不喜欢这桩婚事,第一天晚上就和我吵架,要退婚,母亲,我能不能....”
话语在母亲冷下的眼神里顿住,温芙那句“能不能算了”便卡在喉咙里,像根刺。
许是今日没生出乱子,母亲心情还算不错,语气缓和:“你已经是成了婚的人了,怎还同小孩一般说些玩笑话?”
“你二人成婚前虽没相见,但年岁相仿,总有许多接触的机会,别为这一时着急。”
“母亲晓得你受了委屈,”她抬手摸摸温芙脑袋,“好在成婚那日没出乱子,陆家也都把声音压下去了,你只当没发生过那些事。他今日不是很好吗?”
陆洵分明还惦念着要拆散婚事,今日许只是他心情好。
“母亲,倘若他明日不好了呢?他总是不愿与我成婚,我都听说了他有心上人的。”
“你原来是在意这个,温芙,你以为嫁人要看的是什么。倘若你嫁的不是他,嫁给王家,嫁给陈家,难道就没有烦心事了吗。”
母亲抬起温芙的头。
“家世,样貌,品行,嫁人无非要抓这些能抓住的东西,让自己日子好过些。他既占了好几点,喜欢谁难道重要?”
“感情细水长流,日子也才刚开始,陆家既能来提亲,母亲既应下这门婚事,便都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自小乖巧,难道想不到母亲对你的用心?”
温芙怔怔看向母亲,想说什么,却被那根刺卡得开不了口。
她不知说什么。
母亲说得好像很对,处处都竭力为她想的周到,成婚确实就是这样的事,可为何心里并无儿时被母亲护着时,安心又发暖的感觉?
母亲还要说什么,温幼宜进来听热闹,母亲佯装不耐点她的脸:“胡闹。”
“姑娘家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我与你姐姐在说正事,乱掺合什么。”
温幼宜便哎了声,耍赖倒在母亲身上。
温芙瞧着这幕没由来的问:“倘若是幼宜嫁人,母亲会觉得有家世样貌便够了的人吗?”
陈氏脸色变了变。
妹妹懵懂看过来,温芙知晓自己这样说话不对,轻垂下头没有再说了。
温家人陆续进来陪温芙说话,不过温芙不在这儿长大,嫁出去后更是连仅有的一点痕迹都淡了,只能听着他们讲这几日弟弟习的书,母亲新给孩子们的布匹,妹妹叽叽喳喳讲同手帕交逛到的铺子。
讲来讲去,反而是回门的温芙开口最少。
她一面听着,一面怔怔想盼来父母身边盼了那么久,现在不是已经坐在他们中间了,为何并没有从前期盼的感觉,反而只让她想起老宅前日日给她靠着的老树?
陈氏看出她的怔忪,临行前到底问她:“如今你二人僵持,是因你不肯,还是陆洵不肯?”
温芙犹豫,她觉得陆洵的不肯更多些。
陈氏了然:“陆洵众星捧月长大,性子自我,想必只是不服婚事被人操办。”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今日既肯做表面功夫,便是还有余地。你且先耐心对待,让他卸下防备。”
“你甚至可以同他约法三章只做表面夫妻,至多半年。半年后,若你觉得日子还是难捱,你再回来找母亲。”
温芙眼前一亮:“可以吗?”
半年,够陆洵心头那口气散了,认清陆家决策,也够两个年轻人互相了解。届时有了感情,便不会再说这等孩子气的话了。陈氏看着温芙期盼的脸,点了点头。
温芙登时松了好大口气,上了马车彩屏说姑爷先走了,她也没生气。
他走了,自己去找人,把做假夫妻的事说清楚便好了。
他们都只用再忍半年。
*
华清轩。
二楼包厢里,陆洵撑头懒散坐在主位,三五好友围坐一圈,皆在打趣他这几日闹出的动静。
卫家老三左看看右看看,很是警惕:“你确定你真要来和我们喝酒?今日不是回门吗,不会喝到一半你家娘子过来,连着我们一起揍一顿吧!”
“他哥最近被抓了好几回,连带他也挨了打,你看他现在谨慎的!”
王敬行笑嘻嘻抓住陆洵的手:“我们小陆公爷自然不会那般怂了。”
抓得疼死了,陆洵嫌弃推开他,他成婚都敢不去,有什么怕的?
再说今日又不是没陪她回去,现在出来透口气怎么了,她管的着吗。
陆洵冷哼声:“要不是她挟恩图报,我才不和她回门。我还看她脸色?”
王敬行便嘻嘻哈哈朝陆洵拱手,说厉害厉害。
崔允执静静看这群人胡闹,抿茶道:“这般不太好。”
“回门虽已过,终究要守礼陪夫人归去。陆兄半路撇下人,怕是会伤人心。”
王敬行说崔允执迂腐,陆洵心想他又不是没脑子,这次不是故意为难温芙,行踪还是遮掩一二的。又没人知道他半路走了,她伤什么心。
再说本来就是撑着起来的,再坐几秒他非倒在温家硬板凳上,到时候还不是丢温芙的人。
想来想去他都没错,说到底温芙要早答应他搅破婚事不就好了吗!陆洵一拍桌上,反问:“崔允执,你是哪边的人?”
崔允之将茶盏放下,环顾一圈没有说话。
陆洵行事张扬,但再怎么胡来,总有陆家一只手压他半头。故而即使是“狐朋狗友”,桌上四人也有三人都是世族大家。
相比之下他只是略有功名,有几分才学的名头,陆家为让陆洵学好,勉强将他放进来。
崔允执自诩并非清流公子,有可趁之势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今日看来,拿妻子做乐,以为难人为豪杰的品性还是比他预想中的要难忍。
他衡量如何开口告别,余光却适时看见道纤细身影。
卫三正问陆洵:“你今日倒是打扮得花里胡哨。为何?打扮给你妻子看吗?”
“不是吧,陆兄不会做这等讨女人欢心、卑躬屈膝的事。”
王敬行看着陆洵的发冠眼熟,摸摸下巴沉思一二:“这件我好像在林小姐头上看过差不多的。”
“懂了,陆兄,你是身不由己,只能睹物思人,以此表示反抗吧?难怪今天穿这么好看。”
崔允执便眼看那身影顿住,犹疑看向陆洵发冠。
噼里啪啦说些什么,他哪记得别人戴过什么。
陆洵随手摸了摸发冠,这同他护腕和小辫是同个颜色,这叫搭配,今日当然要穿好看点,王敬行这个蠢货懂什么。
陆洵鄙夷瞧他一眼,不过一说起“反抗”二字他就不解释了,只是脸沉下来:“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办法,我迟早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配合一次就算了,她真以为我有多想听她的话?”
“笑话,真以为进了门就是我的妻子了。”
崔允执眨眼,湿闷闷的风撩起纱帘,叫那道身影更模糊如在梦中。再一眨眼,半截无力垂下的脸也不见了。
陆洵毫无觉察:“你们不知道,别看温芙默不作声,实则她会的伎俩很多,很可怕。”
卫三同情:“她也打你吗?”
她不打比打了还可怕。用那张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还会联合母亲,令家仆都只听她一人的话,可怕得很。
“总之,要解决这件事。”
崔允执插话:“确实如此。”
陆洵:“?”
他奇怪看向崔允执:“你说什么?”
崔允执只是一味定神。
心口跳得很快,无故令人同饮酒一般,四肢发热有力,喉口头脑都压着什么想涌出来。崔允执在陆洵面前将其咽回去,收回那道无意的视线:
“既是陆兄不愿之事,便不该强迫。陆家以权势压人,不是长久之计。尽快说开,对你二人前程都好。”
陆洵狐疑:“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方才是我狭隘了。”
“陆兄要做事,我自然支持。我支持陆兄和离。”
崔允执之前是这般圆融无碍的人吗?三人面面相觑,王敬行觉得这是人懂变通了成熟了,很快揽住崔允执肩膀,说算你聪明。
陆洵还是狐疑盯着崔允执,窗外水汽缭绕,鼻间沉闷闷的。
要落雨了。
他没由来的静了瞬,崔允执刚刚往后面看了眼态度就变了,为何?
他往身后看去,空无一物。
倒是窗外透着辆刚停好的马车,还未辨清上面的家徽,王敬行唤他。
“陆兄,不如组个局,顺带替你打探下林家消息,如何?”
陆洵下意识应了声过去。
窗扉吱呀,雨当真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