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翻墙回来,已是第二日的事了。
小厮捏着绳子严防死守在门口,他落地瞥了眼对方,掸掸袖上灰尘,两只手自觉往前一伸:
“这么大阵仗?”
怎么,是温家那个躲在被子里哭,咬牙要同他算账?
他无所谓小厮把他绑紧,只是想姓温的这会是不是在里头等着质问他。
无非同新婚夜那般,眼泪涟涟,悔恨又软弱的看着他。
脸上掉水又能如何,东西淌在他手心毫无用处,反而让他笑话。
陆洵的散漫直到看见屋前两根碗口粗的棍子后才停下,他眼皮跳了跳,问这什么意思。
家仆抬起棍子:“敢问小公爷昨日在何处安置?”
“若公子做出不合规矩的举动,属下们就要冒犯了,敢问您昨夜在哪?”
院中间留着件给人趴着的长椅,成婚前陆洵已经挨过一次打了,现在还来?!
他知晓温芙会生气,本就是故意惹她的,陆洵就是不知道温芙怎么有本事唤得动棍子。
去求母亲做主了?
好你个温芙,以为她胆怯只晓得哭,回来对他哭哭撒撒气,就把婚事扯散了。现在看来这不挺有本事的吗,不用点拨就学会借势拿捏他了。
后路被小厮堵住,陆洵气死了,分明成婚夜早都跟她说清楚了,是她自己不肯识时务,到头来又是他挨揍!
他索性不跑,往长椅上一趴:“她管我在那?要打就打。”
家仆见状点头,一棍子拍下来。
见了鬼了,这人怎么打得这么重?她把家仆也收买了?
陆洵把脸埋在手臂下,不想让人瞧见他呲牙咧嘴的,心里忿忿。
打就打,他也没做什么,就去林家门口晃悠两下,吓唬吓唬温芙而已。
林家人刚下大牢,大理寺的闲人见门口有人,把他一并薅过去待了半晚,睡下大牢怎么了,她管自己睡哪?在这里拿乔作威的。
几板子越打越重,把陆洵火气也打出来,倒是不跑,光冷嘲:“我爱去哪去哪。她以为这样就有用了?打,你尽管再用力些,看母亲能替她管几次。”
“今日打了我明日照样去,我下次还去!”
玉成听得跺脚,示意小公爷快别说了。
新来的家仆犹豫,竟听从他的话把棍子甩得愈发猎猎生风,看得玉成欲言又止,又怕自己也跟着挨打了,窝窝囊囊只能在后面摆手:“别打了,别打了。”
闷声几板子下来,挨惯打的陆洵眼前都开始发黑,挨到后面额间生汗,只能黑着眼喘气。
很快意识渐昏沉,连耳边嗡鸣声都渐弱下去,真要被打死在这,直到一声惊呼打破死寂。
陆洵尚来不及抬眼,鼻尖已晃过一阵软风,有人小心捧起他的脸,呼吸比他还抖,惊惶问:“怎么会,怎么打成这样了?”
......装什么?不就是她让人打的么。
陆洵欲嘲讽这女人惺惺作态,然而浅又急的气息更快落到他脸上,仿若湿润的纱,蒙得他竟开不了口。
“陆洵?陆洵.....”
她只知道着急,头埋得更深,呼吸快渡到他唇间,陆洵不由得僵硬屏息,还没让她走开,得不到回音的温芙哆嗦伸出手指,探他鼻息。
陆洵差些被她气晕,硬生生睁开眼来:“我没......”
对视的瞬间陆洵猛地怔住。
她靠得太近,担忧神情全然将他笼住,整个人几乎挤在他脸上,叫他鼻尖快陷进去。
锁骨往下,弧度微妙,挡住陆洵视线。于是鼻尖全是温芙的气息,柔软得人头晕。
这是什么花招,是要故意闷死他,陆洵晕头转向,脑中渐渐只剩一个想法,女人的臂弯怎么是香的?
温芙见他没动静更急,用力托住他,陆洵脸便全然蒙进去了。
他肩头颤了瞬,温芙只觉得他人有点进气不出气了,脸和耳尖也红得像要死了,惶惶然站起来:“我去寻李大夫来。”
她走得急,没看见被骤然放下的陆洵表情错愕又憋屈。
长廊迂回,温芙顾忌陆洵身体,走着走着便小跑起来,好不容易寻到位置推门,唤:“李大夫,烦请——”
屋中竖着道黑沉沉影子,冷不丁望来。
温芙魂都差些吓飞,后退一步。
“是我。”黄昏吞没他的脸,只余下一双眼叫人看着眼熟,“老爷子身体不适,李大夫不在。”
温芙勉强定定心神,认出这是陆家小叔,不是什么鬼怪。
不过比起鬼怪也没好到哪去,陆家长辈那么多,她格外怕这位小叔。
兴许是成婚时不伦不类的乌龙,也兴许是被他当面质问子嗣的问题,温芙见他就同耗子撞上猫,羞耻与道德的压制总在对视时压上来,叫她眼睛发烫,横竖都是不自在。
眼下就她二人,刚刚还被道影子吓住,温芙尴尬极了,踌躇半晌干巴巴解释:“小叔。李大夫不在,那我先拿点药回去就好。”
站在那的男人没动。
温芙松了口气,虽不知陆聿修为何在这,但跟她关系也不大,井水不犯河水,还是快些找了药给陆洵要紧。
她为人胆怯,唤人时像过年被提着后颈的小辈,有目标后做事却很利索,格子在她手掌下翻飞,几息间就找过两排柜子。
陆聿修始终打量着她。
听闻她与陆洵同年,便都是十七十八的年纪,碎发跑得乱蓬蓬,交错着贴到面颊上显得更小。
气还没喘匀,倒是很顾忌他,换气也光躲在袖子后面小口喘。
后颈有点汗,几根发丝轻贴着上面,陆聿修不知道一截脖子也可以让人心里觉得小巧。
她找什么药。
李大夫给她的东西,那日已告诉过她可以拒绝,陆聿修沉沉扫过去,见她手背上有抹开的点血迹,不难猜到是陆洵又挨了打,眉眼静了几分。
陆家不会让陆洵真的怎么样,何必这般焦急。
何况新婚丢下她的人也值得这般心软?
瞧她这样的神色,也许还在庆幸昨日被陆夫人逼到此处,见李大夫拿出过什么药,现在找东西才这么顺利。
这般软性子,不会因好心而叫人善待,反而只会令人觉得好招惹,吞吃更多。
当然,温芙陆洵如何是小辈间的私事,陆聿修无意插手二人私事。
陆聿修不欲多看了,只是余光她颈间红痕时停了停。
不是多重的痕迹,只是在这个位置,不免让人多想。
是陆洵推了她?
沉沉目光悬停在头顶,温芙只觉被拎起衣领,心头直打鼓。
不知为何小叔要这样看她,温芙稍作回想,想起心急时陆洵靠在自己肩头,怕是姿势失了体面,悄悄用手理了理衣领。
哦,陆洵靠近她弄的。
这于新妇而言再正常不过,这二人是夫妻,即使在陆聿修眼里不过半大的孩子,也是夫妻。
陆洵用手,还是用脸?
窗扉干瘪吱呀声,陆聿修似被这倒痕迹提醒,温芙愿意为陆洵焦急,也有心要子嗣,那么依照她的意愿,这点痕迹更只是开始。
这很正常,她大抵她会像那日主动挤进他手里一般,挤到陆洵身边。
都很正常,那么为何只有他不正常,被温芙碰过的地方不正常?
审视的目光越来越重,温芙实在受不了,颤巍巍转过头来,问:“您是也要找东西吗?”
陆聿修无言,两只眼黑沉沉的,比进来时还吓人,温芙目光往下,看间陆聿修掌心洇出血的伤口,顿悟了些。
难怪小叔会在李大夫这,又忽的神情不快,应当本是来看小伤,现在伤口崩开又见不到人影,有些烦躁。
也不知这样伤口是怎么来的。
出于好意,温芙问:“您的伤口看着很疼,我已经找到药膏,您也先用一份?”
陆聿修沉默两秒,开口:“是有点疼。”
“嗯......啊?”
“那您现在涂?”
陆聿修又不讲话,不知怎的,她在陆聿修面前总是心慌,那两只眼一盯过来,她就跟老夫人逮住似的慌了手脚,舌头不是舌头,眼睛不是眼睛的。
温芙把这不对付的感觉归结为长辈气势太盛,这会作为小辈,也只有怯弱举手:“或是我帮您?”
话语很虚,似笃定陆聿修拒绝了她好顺理成章的走。
陆聿修静了瞬,昏黄余晖铺在他半边肩头,他眼帘垂下:“可以。”
温芙就这般稀里糊涂将自己送到陆聿修面前,急切给陆洵找到的药膏被打开,涂抹到另一人手掌。
眼下没有别的东西,温芙只有用指头沾上膏体涂抹。
宽大手掌上,她一根指头细伶伶的,指甲修得很短。抹过去时的,那股不受控的痒意猛地从掌心窜过四肢,犹觉不够。
涂着涂着陆聿修的手掌便合拢压住她,温芙只有停下:“您手再打开点吧。”
陆聿修说抱歉,将手掌重新摊开。
他克制着不再动,仅以目光打量她细细的,能一手掐住的脖颈。
陆聿修说:“你做这个很熟练。”
陆聿修的伤比看起来要深,似是刃器剖开,温芙抽空嗯了声,涂完膏药后还下意识吹了吹伤口。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温芙讪讪松开:“对不住.....从前朋友总是受伤,给他包扎多了就学会了。”
陆聿修喉头动了动,克制着没越界多问。
他手叫温芙捧着,她无名指指节上也有颗小痣。
陆聿修听闻过有类人因皮肤白、薄,比常人更容易生出痣来,她似乎就是这般,不过痣都藏得小。
那么,除却指头与脖颈,还有吗?
也如这般需要人找吗。
可惜没有时间再问,她自觉擦完了结这桩事,一口气再没留地走了。
木砚送李大夫回来,正说:“烦请您开口我们大人的伤口......”
陆聿修将手一收:“不必再看了。”
他已知道为何。
*
陆洵硬邦邦板着脸,横眉竖眼靠在长椅上等。
玉成要扶他回屋,陆洵也不肯。
人呢。
他又不是没被打掉半条命过,温芙大惊小怪乱来一通,到现在还不回来。
被打成这副狼狈样陆洵无所谓,他只是烦躁温芙做完手脚,她一走,平日挨打趴惯了的椅子,竟硬得叫人无法忍受起来。
......都是因为她莫名其妙闷自己那一下!
先揍掉他半条命,再趁虚而入,居心叵测!
烦得很,陆洵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着温芙来了,连忙把脸拉下来:“你去哪了?磨磨蹭蹭,我等你这么久你就不能快点?”
温芙为这语气愣住,陆洵在看见她手里药瓶后表情不太自在,然而还没等她解释,那面色又落雨似的变了,头凑过来在她手心嗅了又嗅,冷冷问:
“手上什么味道。”
“这不是给我涂的吗?”
老大我来了,不好意思中间隔了这么久对不起!!本来打算过完年跟榜更新的,没想到开年工作量大爆发,直接从三月一号上班上到今天哈哈哈哈哈没事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我会调整一下时间安排,尽量缩短更新时间。三万字之后还是跟榜更新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脸蒙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