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零星落下,温芙在门口同小二尴尬笑笑。
她已然将陆洵的话听了个正着。
一想到陆洵今日装扮是为心上人留下的念想,她进是不好进去,连带路的小二都不好意思直视,光冒雨闷头往前走。
直至有车马挡路,她不得不抬头看去。
车帘晃动。
陆聿修自缝隙中看她。
夏日小雨来得急,凝视间就将她眼睫含湿,没哭胜似哭过。
他不是刻意来找温芙,也不是留意她的动向,只是巧合遇见。
今日新妇回门,这个时辰她站到陆洵常来的酒楼,还在门口淋成这样。
雨丝顺着她交错的发梢滑下,就一滴,无名火涌上促使陆聿修撩起车帘露面,语气接近质问:“你就在门口等他?淋成这样?”
温芙僵住,她不明白为何每次与陆聿修见面都像被审问的犯人,以至于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后颈就发紧,嘴巴自觉打开:
“回门的事都已经办完了,陆洵说他不舒服,先......”
陆聿修冷冷把话补完:“先回去,然后同狐朋狗友混到这里要你来寻,寻成这副狼狈样子。我不知有人重伤还能欢脱至此,还能饮酒做乐。”
温芙唇瓣动了动,在俯视与不留情的言语中沉默,脸被雨打湿,自尊也好似变作纸张,一起被浸软捅破。
她这般模样并未让陆聿修感受到训斥的痛快,反因她的不反驳而.....隐秘的恼火。
情绪来得站不住脚,他归根于全因陆洵只是个毛头小子,可以拿捏他的办法有许多,她偏偏什么都不会,只会把自己送上去,才令人看着不快。
这是第几次了,叫她这样狼狈。
陆聿修吞咽下冷意,开口:“上马车。”
温芙愣了下后退步:“不了吧?”
“我是说,陆洵留下的马车就在后面。”
这般干脆、下意识的拒绝,让陆聿修想好的回报温芙泛滥好意的理由尴尬悬空,他脸色更难看了点,吐出口气点头:“好。”
温芙松了口气,眼看陆那辆马车终于调转过来,陆聿修又从车帘中伸出手来。
纸伞横到她面前,陆聿修没再露脸,声音很低:“打伞。”
温芙不好再推辞,接伞时陆聿修没松,连同她的手一同握住,温芙惊讶:“小叔?”
陆聿修仿佛才注意到手指擅做决定,松开她:“失礼。”
握住的那一下极快,他也很为无意的举动头痛,温芙反宽慰他无事起来。帘中人一动不动盯她好心的神色,看她握紧伞走远。
越界了。
自一靠近陆洵妻子,皮肉就微妙发痒后,手脚也开始自作主张,主动触碰。
这般不见光的反应不好同人演说,每回先是细密痒意从指尖窜到四肢脊骨,而后从前被她牵过的、轻抚过的感觉回味般涌上来。
柔软的。微弱的。甜蜜的。直到现在还滞留在指纹中,这样贴着眉头,仿佛还有机会嗅到余留的气味。
他不明白一只手对别人的妻子有何留恋,有何理由用这种反应。
简直轻薄可笑。
*
陆洵傍晚从华清轩出来,总算把正事都划定好了。
他还得去见林舒妤。
稍作盘算,陆洵就觉得摆脱这门婚事指日可待。就是后背实在疼得要命,走两步真不行了,半挂在侍从身上叫人拖了回来。
玉成吭哧吭哧背着人,嘀咕:“您不是没事吗?”
“蠢货,那是我装的!你吃那板子试试看呢?”陆洵一巴掌劈玉成头上,让他快点关好门,解开外袍看后背的伤。
结出的痂颜色鲜艳,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破了好几处。
陆洵抽气,心想伤怎么还不好?温芙真是个黑心肝的,让旁人下手这么狠。
也就今天是温芙大事,他急头白脸能撑一会,换其他什么破事,他才不吃这个苦,他门都不会出。
要不怎么说他陆洵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之人呢?
陆洵把自己想美了,唤玉成去把药拿过来。
门吱呀一声,陆洵转身,来得却是温芙。
“陆洵......”
“哎?”
慌乱对视眼,陆洵抬高声音凶她不许哭,手忙脚乱去拉衣服。
温芙已经看见他敞开衣领下的半边身子。
她脸热转过去。
......怎么敞得这样干净。
匆匆一眼,连陆洵前胸都看光了。
少年人的高挑与匀称都有,薄薄线条自腰腹往下,界限分明又不过分突出,是好看的。
她闷不做声,陆洵敏锐问:“你都看见了?”
温芙抬头望天:“没看见,我没看见的。”
“今日劳烦你出门了,我只是想请李大夫来看看伤口。”
陆洵着急穿衣,粗手粗脚撞破伤口,李大夫来后便皱眉:“公子伤成这样,为何不注意些?”
他这还不是因为......陆洵张嘴要骂人,撞见温芙在角落局促红着脸,不知为何自己脸也热起来。
两个红脑袋隔着李大夫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陆洵别扭转开头:“我晓得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一点也没疼。”
温芙也说细细道:“今日是我唐突,我来送药以为他还没回来,下次不这样了。”
瞧瞧,说一句话这两人同他做多大恶似的,李大夫瞥着两人开始叮嘱,陆洵颇有点心不在焉的,悄悄又看温芙一眼。
她乖乖站在李老头面前听着,耳朵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伸手摸摸仿佛都能摸到她的热气。
很害羞。是全都看见了吗。
他没想给温芙看。不过,看起来,应当还不错不吧。
陆洵不知想到什么,干巴巴插话:“这几日我有伤在身,所以没怎么晨练。”
正说该好好卧床静养的李大夫停顿,多加一句:“定要派人抓紧盯着,切莫再晨练再扯到伤口了。”
温芙应下,陆洵在后头不爽地啧了声,跟温芙说你别听他的。
“李大夫是为你好。”
“他一把年纪了,哪懂年轻骨头,你不要听。”
李大夫:“......”
里头两人说着,外面陆夫人倒是来了。
以她的性子,陆洵挨板子的那天就会来,但如今陆洵成婚,这又是个让两人相处的好机会,便没有声张。
这会听见人又伤了,实在放心不下。还没进门,瞧见玉成端着带血水的盆出去,顿时紧张起来:“怎的伤成这样?谁打的?”
那日办事的几个都被拎出来,玉成犹犹豫豫,动手最狠的那个老实上前:“回夫人的话,是公子说再用力点的。”
这是谁挑的人做事这般不机灵,陆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扶额:“你下去。”
“玉成,我分明叮嘱过你们该怎么办事,一个个的脑子都不转,怎么伺候的少爷?”
榻上的陆洵听得点零星碎语,往外一看这般情景,脑中思绪霎时串成一条线。
然而这次,比再度被母亲操纵的愤怒先来的,是茫然。
竟不是温芙指使打的?
那他怪温芙和母亲告状,怪她害的自己吃板子,怪她抓准这个机会假模假样朝自己示好以挟恩图报......
他错怪了温芙的心思。
陆洵朝温芙看去,她正按李大夫的意思前后忙碌着,让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都不知从何开口。
陆夫人处理完家仆,进来见陆洵怔怔盯着温芙,便知他挨打这事还是有用。
温家门第是低了点,但这个人同陆洵性子很相配,错不了。
既已有动摇,她开口提点:“行了,挨了顿打总归老实了?”
陆洵转过头去,不说话。
“你去林家的事我已经命人处理干净,日后莫要再犯,更别把陆家牵扯进去。今时今日,成婚了的人,你也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温芙是个好孩子,你与她好好过日子。”
陆夫人拍拍温芙的手:“他这伤筋动骨的,还需你多照看着点了。你先按李大夫给你配的药好好吃着,其他的自有母亲为你做主。”
听到药之一字,陆洵脸色猛地冷下来:“什么?”
他看向温芙:“你吃什么了?”
温芙被陆洵陡然锐利的眼神吓到。
那些药她还没吃。
诞育子嗣的目的太直白,温芙又做不到违背承诺,在药炉前为难蹲了半天,只有舔舔勺子算吃过了。
她视线躲闪,还是陆夫人接下这话:“不过是些调理身子的补药。”
补药?陆洵牙关渐紧,他不可避免想到儿时给母亲请安,桌边也永远有那么一碗补药。
他惶恐母亲身子不适,提心吊胆,却慢慢在院中下人的窃窃私语中知晓,所有的药不过都是为了子嗣。
陆家子嗣单薄,父亲私下焦急万分。陆洵睁眼时国公爷还是高兴的,只渐渐发现他比不上从前夭折的哥哥,而母亲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于是药味里人们的目光僵持,直到实在等不到其他孩子,才略带遗憾的摇头、啧啧,过来朝他笑一笑,尊称他为国公府独子,要肩负重担的小公爷。
陆洵觉得恶心。
分明当他是认命的别无选择的次品,还要装作着重培养,为他呕心沥血开路的模样,习书、交友、成婚样样插手。
成婚前他去温家恐吓人,他们难道看不见?
看得这样清楚,还一面说成婚要注意夫妻感情要过好日子,一面让他同完全不认识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让她快快诞下可以取代他的新希望,如此虚伪。
陆夫人还在说:“你父亲已经同兵马司的李大人商量好了,等你伤养好了将你送去兵马司做点事。只要你像模像样的......”
屋里有一瞬发冷起来,陆洵扯了扯嘴角:“不去。”
陆夫人忍下怒气:“那你要去哪?兵部?”
“我去大理寺,去找林舒妤,去给林家守大牢。”
“母亲不是就想快些抱孙子吗,我去林家抱一个。刚好你从前常说林家人聪慧,给你抱个脑子比我聪慧的,讨你喜欢。”
“胡言乱语!我怎会有你这般不成器的儿子?!”
陆夫人怒气冲冲的走了。
屋中气氛怪异,温芙小心看去,只见陆洵冷冷看向这边。
“你别吃那药。”
“我没......”
“我有心上人。”陆洵冷冷打断她,那目光似尖刀,或是被勒紧项圈仅能以眼神反抗的犬,所以连带着她也一块咬了,所以再次重复,“婚事搅不散,我也迟早与你和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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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热心难忍陆聿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