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奔腾杂乱的脚步与砸在栏杆上的雨滴一起,为这场午后宁静画上了一圈又一圈的句号。
下午四点,军训被迫暂停了,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淅沥。
硬底鞋板敲击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能听见在靠近三楼的时候这些步伐被分流成了两绺。
一绺是热火朝天的,一绺是渐渐放慢的。
后者向310靠近,推开了宿舍的大门。
四个身影毛毛虫似地进来,在看见闻琤躺在床边玩手机,床帘也拉开着、屋内灯火通明,萧鸣玉还悠闲地在桌上摆上了茶具泡起了茶的时候,这面剔透的镜子才是真正的被碎了开来。
“呼——我还以为琤儿在睡觉呢。小玉子你挺雅致的嘛。”陈磊一屁股坐进刚到货不久的电脑椅上,浑身卸了力,椅子发出吱嘎一声,“你怎么样啊琤儿?”
“我没事啦,有点低血糖了而已,白逃一下午军训。”闻琤靠着自己的手臂懒洋洋地咧了咧嘴。
温妤拎着一袋子东西走过来,顺手揉了一把陈磊的头,惹得陈磊用力朝着她的屁股来了一巴掌。
这两个人真是够了。
萧鸣玉和闻琤都忍俊不禁。
温妤将袋子打开,里面是绿豆沙,看了看萧鸣玉桌上泡着的茶,陈磊立马跑过来说正好鸣玉不喝她能喝两杯,遭到了温妤的一记爆栗以及萧鸣玉的起诉。
丁一宁拎来一小罐东西到闻琤床边,“闻闻,你吃得惯陈皮糖吗?嚼嚼这个会舒服点。”
闻琤蹭着被子点了点头。
萧鸣玉正在给好奇炒青味道的陈磊斟茶,余光模糊着给了隔壁的床位。
丁一宁从罐子里拿出颗陈皮糖递到闻琤的面前。
这么近,她又要像刚才那样,就着别人的手吃东西吗?
萧鸣玉的眉心细微地动了下,瞳孔也跟着向内眨。
但闻琤只是从被窝里伸出手接过,对着丁一宁说了声谢谢,然后吃掉了那块糖。
“好了好了,够了小玉子!”陈磊用手指把茶壶掰上去,萧鸣玉手里小小的茶杯已经倒得满满当当。
正想慢慢将杯子挪到桌上,陈磊已经俯下身喝了一口。
“欧了,这样就不会洒了。”陈磊从萧鸣玉的手里接过茶杯。
陈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第一下貌似没有拿动,但杯子现在确实在她手上。
萧鸣玉抬头望向闻琤的位置,只见闻琤也盯着她,发现她看过来时眼睫似乎闪了下,而后对她笑了笑。
嗯……
有点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对,我为什么要看她?
萧鸣玉努努嘴,转回身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点茶。
一旁的陈磊边说着“苦得别有一番风味”,边把杯子递给了好奇味道的丁一宁尝。
确实是会有些苦的,对于萧鸣玉这种喝惯了浓茶的人来说倒还好,只是对于这二位新手菜鸟,她们刚刚一人下肚了半杯,晚上应该是睡不着了。
“我的妈,小闻琤,你刚真是给我吓着了,直挺挺栽下去了,要不是小玉子一下冲出去,就是我背你回来了!”
“你背?你背到半路闻琤还得起来搀扶你个一旬老奶。”温妤无情地吐槽。
所有人都笑了,陈磊反手又给了温妤一掌。
萧鸣玉只是淡淡地抿着唇,青涩的茶香顺着口腔流入腹中,脑海里却回想起贴在自己耳边的灼热温度。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脖颈上。
茶水熏得她面热。
萧鸣玉放下手中的茶杯,她分明是想抬头,却扯下自己的目光看向陈磊,“下雨然后你们就直接跑回来了吗?”
“没有!其他学院都跑回去避雨了,我们那个死装死装的教官还非要我们站在那里喊一二三四,还拿个手机让我们对着说什么嫂子好,我都无语死了……”陈磊边翻白眼边吐槽。
温妤也附和,“真的服了啊,要不是后面总教官也看不下去让我们回去避雨还不知道要陪这个神经病装到什么时候。”
“我希望晚上也下雨,这样我们晚上也不用军训了。”
江时希没怎么说话,但默默打开小绿书搜索“求雨手势”。
“喔~真希望雨能下不停~~”陈磊夸张地拿起绿豆冰当做麦克风。
也不知道是不是310这群疯子“各显神通”的缘故,这场雨居然持续下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晚上七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我去,真下不停了。”陈磊呜呼呜呼着,310险些成为世界上第二座仍在运行的蒸汽火车站。
“快看群里有没有通知!”
江时希靠在椅子边划开手机,丁一宁也走过来看。
“停了。”
“Yes!Yes!Yes!”陈磊和温妤旋转着击了几个掌。
天空凑热闹似地闪过两道雷,310出现了几声怪异的猿啼。
“你风象啊,那么兴奋。”江时希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欸,欸,此言差矣。我是尊贵的神本无象摩羯座。”
“不信。”
“啧,身份证要不要给你看看。”
温妤哼哼一笑,“我信。”
“我的妈她终于说了句人话。”陈磊拍拍温妤的肩。
“因为我们风象没有山顶洞人。”
于是这个310又石飞鱼跳地撕扯起来。
“那你猜我是什么座?”
陈磊撑着下巴观察起江时希,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
“我猜你是金牛。”
“我是狮子。”
“哦。”
“猜猜我猜猜我。”丁一宁拉着凳子坐过来,六人不知不觉又围坐成第一晚的阵势。
“双鱼。”
“双子。”
“巨蟹。”
“我投双子一票。”
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嘿嘿对啦,我是双子座。”
讨论完这一位,众人的目光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不需要闻琤开口,所有人已经自动顺位将目光聚焦到她的身上。
“射手。”
“天秤。”
“射手。”
“天秤加一。”
所有人期待地看着她,闻琤却问到,“十一月二十七是什么星座?”
“嗨呀,射手啦!我说对了!”陈磊和江时希握了个手。
“小玉子绝对是处女座啦不用看,骨子里就透露着一种龟毛。”
“我看未必,我觉得是天蝎,鸣玉非常安静,说不定其实是个腹黑。”
“那是墨鱼,不是天蝎。”
于是江时希和温妤进行了一场拳皇争霸赛。
闻琤却玩笑着,“说不定是我们火象呢?”
“咳咳,”萧鸣玉忍不住弯了弯眼角,“让大家失望了,不过……我确实是4月7号出生的。”
310沉寂了一秒。
“啥啊!你居然是白羊?”
“上帝我要求查看身份卡,她应该是头铁狼。”温妤小学生举手,随意朝着一旁的闻琤求公道。
这个突然接到的重任的狗头上帝自然要整整领带履行职责。
“预言家要验你,可以赏脸给上帝看一眼你的身份牌吗?”
“可以。”萧鸣玉很干脆地掏出身份证放在闻琤的手心。
闻琤却呆呆地盯着手掌上的身份证,半晌没有说话。
萧鸣玉忍不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闻琤这才抬起眼睛看她。
“很漂亮。”
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似乎氤氲了什么不得了的见闻。
是玻璃上薄薄的水汽。擦开就可以望得见内里。
这是她第一次,从闻琤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探见了那么直白的光影。
“谢谢。”
闻琤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哦……嗯,上帝验过了,萧鸣玉同学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白羊座。”
集体瞬时间发出了声悲戚的“啊——”
萧鸣玉见她们如此便又说,“不过我的月亮星座是处女座。”
哄孩子似的。
“对嘛,这才对。”众人附议。
喧闹声中,闻琤悄悄地往她身边移了下,耳根子微微透着粉,“原来你还会研究这些。”
“我是学过世界上最古老的剧种,但并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
闻琤愣了愣,两人都笑了。
被困在宿舍的雨夜里,是海面进入海底的最佳距离。
不悉多时,大家杂七杂八地聊着,便慢慢聊到了自己的从前。
陈磊说自己高中被排挤过,但她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只要最好的朋友还相信她就行;温妤说以前周末的时候她会在社交软件上分享自己的美妆经验,但就因为如此,她被造了三年各种各样的腌臜谣言,夸张的时候那些人甚至说她的年级前五是背后资本内定的结果。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好老师。她制止了那些谣言,但之后却得到了一个被辞退的下场。”温妤深叹口气,“现在想来,她可能在帮我之前就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但依然决定这么做了。我特别喜欢那个老师,所以想要来到她的位置,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虽然没遇见过这样的老师,但我有我的唢呐。”丁一宁扬起眉,柔软的眼里少见地闪闪发着光,“我爷说唢呐是我们民族独有的第二颗太阳,虽然我学艺不精,但很想让更多人认识它。”
“确实是第二颗太阳,家里要是进小偷,吹一溜子估计人的魂都能被吓出来。”江时希打趣道。
“你还真别说,小时候家里有人来偷鸡,我爷真吹着唢呐吓跑过人。”
“我去。”
“看来我们310相当地志同道合呢。”萧鸣玉说。
太多的人将音乐教育这个专业当做是音乐生们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可这也没办法,热血出头的青年人们、怀揣着对音乐的热爱,谁不想走到台前去做风风光光的大音乐家?谁不想写出一首传世名作,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作曲家?
只是大多数人也都明白,这样的选择不过是少数人的未来。
有太多的人努力了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小角色。
在外面的机构里教些小孩子是学生们在未出社会时就给自己想好的选择,甚至是退路。碰上冷门的专业,说不定毕业之后就改行了。
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谁都要生活。
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在一间小小的宿舍里碰见这么多学民乐的人,也没有想过这仅有的六个人里,想成为教师的人居然占据了大多数。
这让萧鸣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我……”闻琤的手指扣了扣自己的小臂,“我倒是没像大家有那么多难忘的经历啦。我就是喜欢吹吹笛子,但是技艺不精又想考好一点的学校,北传音教招的人多,我就报了。”
“那也很好啊,不管什么专业,音乐一家亲嘛。”
“对呀,而且我感觉我们专业其实不热爱音乐的人也少吧,毕竟真要像某些人说的把艺考当做跳板,那学音乐可真不是一个划算的选择。”
闻琤的手臂被挠出一小片红,她赞同地点点头。
“虽然我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但为了不破坏这个难得的雨夜,我愿意为大家贡献一个鬼故事。”她作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萧鸣玉只看着她手臂那一小抹红。
呵。
谎话精。
“不听不听,晚上睡不着了要!”
“怎么这样,这可是非常精彩的!”
“小嘴巴。”
“这可是一个关于躲猫猫的故事,你们真的不听吗?”
“你不觉得躲猫猫这三个字和鬼故事放在一起很渗人吗?好了,不要再说了。走走走,洗澡洗澡,现在人应该很少。”
在陈磊的一声令下,六张椅子稀稀拉拉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所有人都各找个盆,各找各衣去了。
雨夜的校园里没有什么人,晶莹的雨水掉落在伞上,每个人的天空都是不同的协奏曲。
这回来到澡堂,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萧鸣玉也是,不再像之前那般局促。
洗过澡之后温妤和陈磊这两个疯子非要说,好不容易不用军训,怎么能只是洗个澡就结束这样美妙的一天呢?
于是这二人手挽着手,打闹着前往了北城最大的洗浴中心。
江时希更是疯了,说是要趁着雨天A**R,去图书馆读两本书。
丁一宁居然还跟着去了。
这宿舍唯二剩下的正常人只能无奈地面面相觑,撑着伞慢慢踱步回去。
脚步踏在雨里,朦朦胧胧的绵绸感。
“躲猫猫?”
“嗯?”闻琤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点讨厌的游戏。”萧鸣玉侧头。
“想听吗?”雨水滴溅在手臂,为那处瘙痒带来清凉的慰藉。
萧鸣玉点点头。
闻琤向她娓娓道来。
她知道萧鸣玉肯定不会被吓到,加之她的语气又莫名其妙变得如水一般温和,鬼故事几乎就成了睡前童话。
“果然不是一个好游戏呢。”
等到说完,她们正好到了宿舍楼下。闻琤边收了伞,边等着萧鸣玉的下文。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游戏。”
“怎么说?”
“它总是带来不安。”萧鸣玉甩甩伞上的水,“每当我成为躲藏方,就总是害怕被人找到,可也更害怕小伙伴不来找我。”
“那做抓捕者就好了。”
萧鸣玉摇摇头,“有一次当抓的那方,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躲起来的那个人。我一个人在外面摸着找到天黑,膝盖也摔破了,以为我的小伙伴遭遇了不测。”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她早就回家吃饭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她们慢慢走上楼,白炽灯下,两个人的脸上冷意更甚。
“嗯,还好现在长大了。再也不用玩这个游戏了。”
“如果我是你的小伙伴,一定会让你爱上这个游戏。”闻琤又开始插科打诨。
笑意慢慢在萧鸣玉的眼底匀开,“干嘛,故意藏在很好找的地方让我抓吗?”
“嗯,让你抓。”
“那你当抓捕者呢?”
“那我就在你的视线范围内,一直假装抓不到你。”
“神经。”
两个人都笑弯了眼。
这场大雨冲刷了整座城市,为这片总是干旱的土地带来了难得的潮湿。
于是,雨夜里,炽光灯下,一颗小小的花朵在石头缝里发了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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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夜(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