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生力气这么大吗？直接背起来了。”
“我去晕倒了，吓我一跳。”
“晕倒那个是音教的吧。”
“应该是。”
……
空气里是干旱的热意，一同灌进耳边的、那些假意关心、实则是为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音乐系的人不算多，音表、音教和舞蹈的女生在一个方阵里，男生又在另一个方阵。女生这边最后会作为军训闭幕式时音乐系的国旗方阵。
大概是形象比较好，也更配合吧。
但要求也因此严格许多。
别的方阵偶有传来那么一两声说笑。
不需要展示嘛，教官也知道。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比下来，显得国旗方阵这边就要寂静也无聊许多。
好容易有了那么点声响，可不是得趁乱放松八卦两句。
哪怕才刚开学。哪怕连同班的人都还叫不出她俩的名字。
也得掺和着讨论那么两句。
很无聊，萧鸣玉能理解。她们也没有带着恶意，只是和同伴讨论了两句突如其来的事而已。
遇见意料之外的事谁都会想说两句的。
萧鸣玉不想仇恨谁，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心底里却泛起层层涟漪。
她也很无聊，所以一直在数闻琤的头发丝。
人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望向更熟悉的东西，她也只是在遵循本能而已。
于是闻琤的身体刚开始摇晃，她就已经一步冲上前去，比闻琤正后方的人反应得都快。
“安静！”教官将那些骚动的讨论斥了下去。
萧鸣玉抬头，发现他在招呼隔壁男生方阵的教官。
“报告。”
教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310的其他人也想打报告上来扶一把，却见萧鸣玉已经一撑、一挂、一掂，做过千百次那般熟练地将闻琤背了起来。
“教官，我带她去校医处。”
那教官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才点点头让她们走了。
背上人的脸就贴在她的耳侧，滚烫得几乎要连同她一起灼烧起来。
她和闻琤差不多高，确实不算是很轻的重量，但她游刃有余。
“琤琤，还有力气吗？”
“嗯……还有的。鸣玉，你可以放我下来。”
萧鸣玉没有理会她的逞强，只叫她还有力气的话就环紧自己，别掉下去。
闻琤浑身正发麻发软，也不再和她客气。
操场外面就停着救护车，校医站一大早就开过来的，全天候着。毕竟军训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在少数。
“鸣玉……”
“干嘛。”一想到这家伙中午还不打算吃饭，萧鸣玉心底就没来由地烧起了火。
闻琤轻轻笑了一声。
添柴呢。还有心情笑！
“不去校医那里，回宿舍好吗？”
生病的闻琤声音又浮又哑，无端让人觉得温柔。
伸手不打笑脸人。萧鸣玉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凶起来。
“为什么不给校医看？”
“都出来了，不要回去了，带你逃军训。”
“嬉皮笑脸。”
“我只是低血糖而已，不要紧的……你一会儿到那个拐角放我下来就行，我缓一下就好。”
“都这样了就别逞能了，不然我真的会觉得你是吃饱了撑的那个撑。”
脖子上传来痒痒的触感，闻琤忍不住在她背上笑着。
没心没肺的。
明明在乎自己那个名在乎得要死。
宿舍楼离体育场还算近。
虽然宿舍环境一般般，但学校总体设施还行，宿舍区旁边那栋楼就有一间超市。
萧鸣玉瞟了一眼，决定先把闻琤送上去，再下来给她买点糖果和冰饮。
为了避免这个谎话精再絮絮叨叨，萧鸣玉一鼓作气把她背上了楼，搀扶着把她塞进了被窝里。
闻琤侧过头就看见底下一颗脑袋忙忙碌碌的，终于从自己的小医药包里掏出瓶什么递了上来。
“藿香正气水，喝。”
听着还是有点生气呢。
闻琤接过她手上的“呛鼻辣眼水”，干脆地一口闷。然后又面目狰狞地把空瓶子递给她。
萧鸣玉的嘴巴抿了一下。
笑了。
闻琤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是个可爱的人呢。
“笑什么笑。”
闻琤被摁回了被窝里。
“不笑不笑。”
萧鸣玉无奈地将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还好，应该就只是闻琤说的有点低血糖，外加有点中暑了。
萧鸣玉又风驰电掣地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
“你好好躺着，我去超市给你买点葡萄糖水。”
“鸣……”
话还没说完，萧鸣玉就关上门出去了。
怎么这么着急呢。
明明是个喜欢慢慢来的人。
心口泛上一阵奇异的苦涩，又好像夹杂了那么一两缕甜。
貌似要比葡萄糖更加管用。
闻琤这样想着。
可她好像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一份纯粹的善意。
“谢谢。”
她望向门的方向，微弱的声音不知是在和谁说的悄悄话。
……
萧鸣玉走进超市。
这儿规模不小，比食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收银台边有卖烤肠、关东煮之类的，整间超市除了用品、零食这些每个超市都有的东西之外还有水果捞。
超市门口的墙上贴着社团的海报，还有当下比较流行的一些品牌宣传。
像是某师傅茉莉花茶最近出的这个什么情书企划啦，说是打开瓶盖里面就印着一句特定的话；还有某酸奶最近出的什么辣味咸味苦瓜味的，看着就猎奇。
她瞄了一眼货架上的茉莉花茶。
包装挺好看的，只是她不太爱喝饮料。
会有人为了美丽的包装购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吗？
有。
如果有人能帮她喝的话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收集这个符合她审美的瓶子。
回过神来，想起楼上还有个病弱的舍友，萧鸣玉将视线挪开。
从隔壁货架捞了两瓶葡萄糖饮料，又整了点水果捞回去。
付款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正烤得爆汁的烤肠，香味丝丝钻进她的鼻腔。
挺香的。但是有点油。
她打开手机，给闻琤发信息。
【吃烤肠吗？】
可能在休息，闻琤没有及时回复。
萧鸣玉最后还是买了。
想着她要是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然后便拎着两袋子一烤肠出了超市。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货架上的茉莉花茶，总觉得对它有点不公平。
算了，手拿不下了，下次再说吧。
于是，她拎着这些东西回了310。
如果被投喂的人会喜欢吃的话，那她还挺高兴的。萧鸣玉这么想。
忽然明白老一辈看孩子吃东西时的那种感觉了。
她拉开宿舍门，居然有了那么点迫不及待。
但依旧不忘蹑手蹑脚地靠近，确认那人是否在睡觉。
撩开帘子，闻琤却不在床上。
萧鸣玉心下有一瞬的失落，但很快被疑惑盖住。
这人上哪里去了？
“鸣玉。”
平静的宿舍里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那声音近在咫尺，萧鸣玉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心脏敲得飞快，皂角味和琥珀色的瞳仁与她几乎没有距离，甚至能看得清那人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了点皮。
没等她后退，闻琤已经拉开了距离。
心率还在飙升。
吊桥效应真是吓人。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是被她惊到了，还以为是靠得太近看得太清，而不得不产生了心动的情绪。
可一抬头对上闻琤的眼睛。
可恶啊，居然还能笑眯眯的。
“打猎回来了？”
“咳……嗯。”萧鸣玉连忙回过头去拿，“烤肠吃吗？发了信息你没回。”
这烤得恰到好处的肠差点怼进闻琤的鼻孔里，大概是萧鸣玉有些慌乱的缘故。
闻琤打开手机，这才看见萧鸣玉给她发的信息。
“抱歉啊，刚刚在卫生间没有带手机。”
闻琤想接过，萧鸣玉却不知道在发着什么愣，竹签子攥得紧紧的，没有拿动。
她只好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嗯，好吃。”
萧鸣玉的脸倏地一下红了。
两人面面相觑。
闻琤忍不住笑了，“忽然想吃螃蟹了。”
“？”
“有个人的脸和煮熟的螃蟹一样红。”
萧鸣玉气得锤了两下她的肩，“我那是被你气的，不好好吃饭突然晕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刚刚走路也跟鬼一样没有声音！”
没料到萧鸣玉会这样外放自己的情绪，闻琤的眼睫忽闪了下，眉眼弯弯。
“是是是，我的错，鸣玉大人您消消气，我给你捏捏肩？”说着边狗腿地捏了起来。
见萧鸣玉脸都要鼓起来，闻琤把烤肠递到她嘴边，“来一口呗大人，很好吃的。”
“不吃！”
但喉咙诚实地咽了一下口水。
闻琤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嫌弃我的口水啊，那咬这边。”她将烤肠侧了侧边。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怕是要越描越黑，萧鸣玉最终就着闻琤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像那什么，间接……
停。
不要再想了萧鸣玉，你今天有点过分。
萧鸣玉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桌子前，浑然不知自己把整个烤肠都顺走去吃了。
她只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成了秩序之外的另一个萧鸣玉。
简单来说，感觉自己ooc了，突然一下清醒过来，陷入了沉思。
今天的萧鸣玉好像咋咋呼呼的，一点也……好像也没有不好。就是不太习惯。
她喜欢自己原本的慢，这会让她感到安心。
忽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是个人都会有些无措。
闻琤看着忽然沉默寡言的萧鸣玉，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先预估了下这些东西的价钱，给萧鸣玉转了50块过去。
闻琤不禁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吓到她了？
手臂忽然一阵刺痒，闻琤抓了抓。
萧鸣玉重启了一遍自己的大脑，忽然之间又想开了。
也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太热于助人，爱护舍友罢了。
没错，我只是太过优异。
我真是新时代的好青年。
满意地在心里夸赞了一遍自己，萧鸣玉这才昂起头来。
转过身就看见闻琤把手臂都挠得红红的。
“你被蚊子咬了？”
“我……”闻琤停下来，“没有。”
她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眉头紧蹙着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又是一副明亮干净的面容。
“对不起啊鸣玉，让你担心了。周末两天店里太忙了，所以我才有点累到了。”
“我周末不是去见朋友，是去一家火锅店试工。不知道会不会被录用，所以想着稳定下来再告诉你们。”
“嗯。”
萧鸣玉就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因为她本来就知情。
可在闻琤看来，却显得有些冷漠了。
闻琤不想说得太多，可……不想让鸣玉生气。
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下去。
“我家经济条件不太好，所以我想着勤工俭学，不是故意瞒着大家。”
“你周末几点下班？”
“啊……”大概是没想到萧鸣玉的侧重点在这里，闻琤宕机了几秒才回答她，“周六周天都是晚上十一点。”
“好。到时候给你留门。”
只是想知道这些吗。闻琤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口腔内沿。
她第一次抬起头来描摹眼前的这个人，这一次目光抚摸的是她的头发丝。
“谢谢。”
这次总算来得及让她听见了。
萧鸣玉并不觉得勤工俭学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可如果闻琤有自己顾虑的话。
“如果你想，可以只告诉我。”
闻琤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好久，一遍遍地仔细绘着，眉毛、眼睛、鼻子、唇。
她确信眼前人是一块璧玉。
她只是坐在这里，就能让人的心底变得海晏河清。
目光慢慢地流过，无论哪个地方，都那么不讲道理。
让人不自觉地安定呢。
“鸣玉觉得我该告诉她们吗？”闻琤这么说。虽然大家总会知道的。
萧鸣玉想也没想就回答她，“鸣玉觉得琤琤可以有自己的节奏。”
她信任着陈磊她们，可这不代表闻琤也要跟她一样，那么快地去接纳，那么快地将自己完全铺开。
她将葡萄糖水递给闻琤，收到了莞尔一笑的回馈。
沉思的那一刻萧鸣玉在想着什么呢？
萧鸣玉吃下最后一口烤肠。
也就那么点事吧。
在一顶忙忙碌碌的阳光下，背起了一个总是忙忙碌碌的人。
她今天成为了忙忙碌碌的人，于是她发现了生活可以细水长流，也可以湍流不息。
活是一个动词，那么与它在一起的生自然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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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忙忙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