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才是洒沫儿的味道！”
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屋内的冷气涤荡而出，将一早上的絮絮叨叨悉数浇灭。
有时候真希望上床下桌的次序能对调一下，好想立马栽进凉嗖嗖的空调被里。
陈磊这么想着。
“洒什么墨呢，这是空调的味道。”江时希戳了下这颗石头脑袋。
“撒沫儿（summer），you know？summer，我只是做了一下本土化读音处理。”她得意洋洋地用虎口撑住下巴。
“真这么念？”闻琤挑眉看向310唯一的北城本土人温小鱼同学。
温妤一把挎住陈磊的脖子，“谁告你我们北城人念‘洒沫儿’的，你咋不说‘塞蹄斯fai克逊’（satisfaction）呢？”
果然永远消停不下来，310最安静的时刻，大概也就只有几小时前站在太阳底下、被迫听开幕式上那些废话发言的时候。
闻琤靠在楼梯边，瞧着她的眼睛有好一会儿的空洞，攥在铁楼梯上的指尖也有些用力到发白。
萧鸣玉走过去用手背靠了一下她的脸。
有些凉。
也可能是空调吹的。
触摸的一刹那，萧鸣玉能感受到那人有细微的震颤，随即又乖巧地任由她贴着。
萧鸣玉收回手。
“没事吧？看你脸色有点白。”
闻琤摇摇头，余光好像扫过了刚刚她触摸她的那只手。
错觉吧。
萧鸣玉这么想。
那边，陈磊已经在招呼大家去吃午饭。
闻琤的手臂离开一旁的楼梯，萧鸣玉却拉住她的手腕。
目光只相交了不到两秒，闻琤拍拍她的手背，小声地和她说，“我倒杯水。”
之后又用其他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行了我太困了，我先睡一觉。”
“啊，你不吃饭啊琤儿？要不要我们帮你打一份回来。”
“不用不用。天太热了我没啥胃口，一会儿吃块面包垫吧垫吧就行。”
“真不用？”
“睡觉才是革命的本钱。”顺手做了个菩萨保佑的姿势。
温妤已经缩进被窝又掀开床帘，“同意。And天热确实没胃口。”
“那你要不要……”
“要。”
“我说要帮你打饭了吗！”
“要！”
石鱼二人又叽叽喳喳拌起嘴来。
萧鸣玉回头扫了一眼闻琤空荡荡的桌底，和她慢慢爬上床没再回头的身影。
吃面包。
你有面包吗？
心里没来由地气恼。
于是玉、磊、时、宁四人一同前往了食堂。
这一路上总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然后又放回口袋里。
如此循环往复。
打开软帘门，顶部的凉风劈头盖脸地扑下来，直直地与每个人的头顶相撞，将热浪也席卷干净。
丁一宁贴心地帮大家拉着门帘，直到走在最后的时希和鸣玉也进来，她才放心落下。
整个食堂很宽敞，据说这是北传最大的一座食堂，上下四五楼，可以容纳近万人。
可能这就是“万人食堂”的由来吧。总感觉每所大学都有这么一座。
窗口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什么石锅拌饭、锅包肉、臊子面……应有尽有。地不地道另说，但种类的确繁多。每个窗口前排队的学生也不在少数。
陈磊狗鼻子似地，大老远就闻到了老家的味道。
“诶诶！那里有酱板鸭！”
于是就兴冲冲地随手抓了个离得最近的丁一宁百米冲刺过去排起了队。
偏偏留下俩最不爱说话的。
萧鸣玉和江时希逛了一圈，最后决定，吃排队最少的牛肉面。
“你和闻琤之前认识吗？”江时希忽然问了这么句话。
萧鸣玉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是第无数次点开手上的这部手机，然后进入和闻琤的对话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摇头，“上了大学才认识她。”
“我还以为你俩以前就认识呢。”江时希眉眼弯弯，“老是一副很操心她的样子。”
萧鸣玉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又熟了起来。
坏事儿了。
“你是……”
“我不是。”
答案给得太过干脆，江时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没说呢。”
萧鸣玉拍拍她的肩，“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真不是。”
“噢，”江时希边点头边笑着，“我是。”
萧鸣玉看着她眨巴两下眼睛，江时希也眨巴两下。
“放心，我不会喜欢自己的舍友。”江时希立马说到。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时希指了指前面空出来的队列，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喜欢女生，是什么感觉？”萧鸣玉问。
“嗯……就和你喜欢男生一样的感觉吧。”
愣了两秒，萧鸣玉忽然面露难色。
“好吧，你看起来并不像会喜欢男人的样子。”
萧鸣玉也很无奈，她确实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方面她匮乏得很。
“嗨呀，就和世界上所有的恋爱差不多的感觉，其实不知道也没事，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点故事的样子。”
“一点。”江时希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总之，不要和舍友谈恋爱。会变得不幸。”
“明白，谨遵大师教诲。”
“你已经近墨者黑了萧鸣玉，我记得前两天你还是一个安静的美女子，现在怎么开始会调侃我了都。”
“明明是近朱者赤。”
打着哈哈，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话多起来，起始就被淡忘掉了。江时希也忘了深究萧鸣玉脸红的事情，一吃上饭，一行人都丢了头脑似地。
连萧鸣玉都差点忘记。
要不是她莫名其妙一直在搜“闽城人爱吃什么”的话。
那推文上写的，貌似除了荔枝肉，食堂都没有。
闽城人真的天天吃佛跳墙？
她还是比较偏向于相信，这篇破推文是作者用脚写出来的。
最后还是跟着陈磊一起去打包，凭着那寥寥无几的、和闻琤共进早餐的记忆，寻找了些她可能会喜欢吃的。
“鸣玉你没吃饱啊。”
“嗯？”萧鸣玉愣了一下，“噢，我是给琤琤打包的。”
陈磊接过温妤要的那份肠粉，和阿姨说了声谢谢，又回过头来疑问，“琤儿不是说吃面包吗？”
萧鸣玉几不可察地压了下眉，反应极快地说，“要站一下午呢，真由她吃面包哪行。”
“也是，还是你比较细心。”
她叹出口气。
又蒙混过关。
我看江时希说得倒对，近墨者黑。
跟那个谎话连篇的家伙走得近了，害得我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
……
回了宿舍，四人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陈磊也收起了大嗓门，轻轻拉开温妤的帘子喊她起来吃饭。
萧鸣玉将打包回来的饭放在闻琤的桌子上，想了想还是发微信问她要不要起来吃点。
但没有回复。
“还在睡？”陈磊指了指闻琤的方向，小声问萧鸣玉。
萧鸣玉点点头。
她蹙眉，左转半步，右转半步。最终还是搬来自己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掀开闻琤的帘子。
没想到闻琤的脸会睡得离外边这么近，近到一打开帘子，萧鸣玉的发丝就顺着空调微微的风拂过了她的脸颊。
可痒的究竟是那片脸颊，那缕发丝，还是空了一拍的心？
她身上皂角的味道，在属于她的独处空间里更为浓重。
“嗯……鸣玉。”
闻琤醒了。
她的头发微乱，睁不开眼的样子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萧鸣玉回过神来，头微微向后退了些，可又怕闻琤听不清，干脆扒在她的栏杆上，“我给你打了饭，要不要起来吃点？”
闻琤向外挪了挪，嘴角软软地翘起，跟块糯米糕似的，“谢谢你啊小鸣玉。”
声音不大，还有些沙哑。其实萧鸣玉也没有听清她说的究竟是“萧”还是“小”。
可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又被“辣过敏了”。
“多少钱我转给你。”闻琤慢慢爬起来。
“不用了，没多少钱。”
闻琤也不推脱，只伸手帮她把嘴边的发丝捋到耳后，“那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
“等你想喝的时候跟我说。”
萧鸣玉懵里懵懂，最后点点头。
被窝里会传染睡眠的感觉吗？萧鸣玉总觉得自己现在半梦半醒。
她下了椅子，闻琤也刚下楼梯，俩人一回目才发现那四个吃瓜群众不知道以这种呲着大牙傻乐的表情看了有多久。
一见她们看过来又突然变得十分忙碌。
琤、鸣：……
闻琤吃得不多，但总归是吃了点。
到了下午一点五十，几乎没有睡多久整个宿舍楼就火急火燎地醒了过来。
大概都在食堂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换上迷彩服、帽子、鞋子，呼啦啦地跟从羊圈边开了扇门似的。
极速赶到早上开幕式后、教官带着去过的集合点。总算是在两点整，所有人都踩点到齐。
第一件事就是按身高排列。
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在北城不高不矮，闻琤堪堪站在第一排的第四个，萧鸣玉就在她后排第五个的位置。
所有军训的开头大概都是全国统一的。
站军姿。
午后烈日下，每个人的手指都紧紧并拢，贴着裤缝，汗一滴一滴地顺着额头流下来，迷了眼睛也不敢动。
这儿的太阳也不一样，区别于苏城的闷热，它像是要将人晒干。
饶是萧鸣玉心静如水，眼尾也不由得耷拉下来。
目光时不时地就黏着在右前方。
这场大梦持续得太久，久到已经奔到了骄阳下，灵魂却仍旧留在310的空调房里。
这座操场有成百上千套衣服，每个缝隙和角落里都有着成千上万种味道。
但她好像只闻得见那抹淡淡的皂角味。
又好像是看见的。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姑姑身边陪着她复习教资的时候讲过的一个知识点。
联觉。
现在便是了。
看见她，鼻子里就自己出现了那样的味道。像是幻觉。
那味道飘飘荡荡，在她面前开始摇晃，然后向下跌去。
萧鸣玉没有让她的美梦摔在泥里，她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这场大梦不得不醒。因为人群的惊呼太过掷地有声。
闻琤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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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