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清晨的第一道亮光从床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萧鸣玉半睁着眼掀开一个小角。
原来是人造太阳。
此时窗外的天还乌黑着，一道圆形的光圈却在萧鸣玉的瞳孔里炸开，她不由得紧紧闭上，连带着眉毛也使劲。
温妤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个这么亮的补光灯。她正左右探着脑袋摸索着怎么把光调小一点。
刚打开的时候温妤觉得自己就像吸血鬼，一瞬间化成灰了。
现在眼睛里就是绿一块黑一块的。
“我以为有车开进来了。”江时希撩开帘子半卧着，睡眼惺忪的，说话都大声不起来，“才五点啊，你也太拼了吧。”
丁一宁的呼噜声也停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温妤回头用气声说，抱歉地将手放在额头边。之后才终于找到那个调整亮度的键。
宿舍进入了和平年代。
陈磊倒是睡得香，她买的床帘甚至都还没到货。裸装床铺，却四仰八叉眠得雷打不动。
萧鸣玉将掀起的小角放下，手掌就着蚊帐轻轻把那布料熨平。
她和闻琤的床位挨得近，又头对着头。那床帐里安静得很，人也是。从头到尾只听见了声细若蚊蝇的叹息。
也被吵醒了吧。
心尖有颗坠子似地晃了下。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今早是新生典礼暨军训开幕大会，通知上说集合时间是七点半，全体新生都要按班级到风远体育场集合。
不过根据这义务教育九年来的经验呢……
说是七点半，估计正式开始的时间应该是九点半。
可能是为了防止有些人迟到吧。
其实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每每这样的场合总是要让学生特意在太阳下晒个一两点钟，然后才正式开始。不过学校这么做总有它的道理。
其他人又闭上眼昏睡过去。
萧鸣玉却是清醒的。她一旦睁了眼就不太能再睡过去。
头侧偏向枕头，微微朝上昂了点。
她忽然有点想找人说话。
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想说。
手掌伸向枕边，只摸到了大鹅玩偶的头。
唉。要不以后还是带着手机上来吧。
总不能和这只呆鹅说话。
萧鸣玉像片羽毛似地飘转了下身，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温妤正敷着块面膜，手上做研究似地调试着粉底液。
萧鸣玉和她对视点了下头，就将桌上充着电的手机拔了线，又鬼走路般爬上了床。
嗯嗯，没有声音，很完美。
萧鸣玉心情颇好地偷偷夸奖了自己一波。
她盘坐在床帘里，打开微信。
置顶是“相亲相爱萧家人”。外公外婆不熟练地在里面发了两三个正在院子的鱼塘边泡茶喂鹅的视频。
萧鸣玉的眉眼瞬间软了下来，手指抚了下硅胶手机壳的边沿。
玉鸣：【怎么感觉甜萝卜又胖了两圈？】
甜萝卜是她家大鹅的名字。因为长得和甜甜的白萝卜差不多颜色，所以叫它甜萝卜。
外婆立马又发来了个一分钟的甜萝卜游泳特供直拍，边拍估计还说了什么，但萧鸣玉忘记带耳机上来了，只能大概猜到，他们可能在说甜萝卜正和他们一起锻炼身体云云。
扭头望向枕头的方向，那里也在床帘的包裹范围内，看不见对面的世界。
萧鸣玉手指一滑退出“相亲相爱萧家人”的群聊，她的置顶只有这一个。在置顶下最新的就是310的宿舍群聊。
丸黄地味（6）。
一点开就是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
鬼使神差地点进那个最后发哈哈哈哈的头像里，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加闻琤的微信。
从头像进入的那一刻萧鸣玉几不可察地愣了几秒。
嗯？
玉……鸣？
闻琤的微信名，叫玉鸣？
说来她入学这些天也没怎么在微信里发过言，有了群聊后就更没想着加人家微信，一直看着群备注是闻琤，现在才发现她和自己用的居然是同样的昵称。
有那么两秒钟萧鸣玉的心跳加快了步伐直往外冲。
噢。
她的琤就是玉鸣的意思。
于是心率才缓慢地散起步来。
“添加到通讯录”，点击。
萧鸣玉正想着退出微信，但很快跳出了一个新的弹窗，显示“玉鸣已经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没想到闻琤居然秒通过。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手忙脚乱起来。
要和她打声招呼吗？
在聊天框里输入几个字：醒了吗？
不对不对，人家肯定醒了啊，不然怎么秒通过你的申请？这叫什么问题嘛。
长按删除。
你也……睡不着……吗……
重新输入。
哎，这样好像要找她蛐蛐人一样，不好不好。
再次长按删除。
玉鸣：【现在加我微信会不会太早了玉鸣？】
玉鸣：【贝壳眨眼.GIF】
是玉鸣发出的消息。
只不过是隔壁床的玉鸣。
玉鸣：【抱歉，我一直以为我加过了】
玉鸣：【大鹅满地乱跑.GIF】
萧鸣玉总感觉心里也有只大鹅在乱窜。
不明白为什么兴奋。
玉鸣：【我们这样其他人会不会分不清？】
玉鸣：【贝壳开开合合.GIF】
玉鸣：【那我改名叫琤琤？反正是一个意思】
琤琤：【那可不能让你抢走我的稀有字】
好像真的很害怕被人夺走署名权一样，闻琤迅速改掉了自己的微信名。
玉鸣：【好吧琤琤，只好不跟你争了】
玉鸣：【大鹅鞠躬.JPG】
琤琤：【贝壳抱拳.GIF】
就那么喜欢贝壳吗？萧鸣玉点开闻琤的头像，那是一张光线不太好的照片，不过能看得见，是在沙滩上捡了许多奇形怪状的贝壳。
也是，闽城好像是沿海城市，大概闻琤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家乡。
谁会讨厌自己的家嘛。
萧鸣玉又点开“相亲相爱萧家人”的群，一秒没快进地把那一分钟大鹅扑腾又看了遍。
她也有点想家了。
刷刷某视频app，在“相亲相爱萧家人”和“琤琤”这两个窗口来回横跳，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
陈磊的闹铃犹如原子弹般在宿舍里降落，《强军战歌》轰地把所有人的心都吓得突突，唯独没能吵醒本人。
“陈三石……陈三石！”温妤拿着腮红刷的柄用力敲了敲这位三石小姐的床。
陈磊这才从美梦中惊醒，迅速按掉了闹钟。
“哎哟哎哟，抱意思抱意思。”
“你梦啥了睡这么沉。”
“诶嘿嘿，我梦到在和我的小爱豆约会，嘿嘿嘿……”
“别嘿了，口水快滴下来了。”
插科打诨间其他人都已经下了床，四个人十分谦让地在阳台让起了洗漱位。
而后陈磊身手矫健地从床上蹦哒下来飞扑至这四人背后，“哎呀你们不要再打了，让我先来啦～”
温妤听得一身鸡皮疙瘩，“陈三石你再这样我真得找人把你抓起来了。”
“就是。”“就是。”
“枪毙。”“枪毙。”
四个人两唱两和地一起比出手枪指着中间陈磊的头。
“我要告你们校园霸凌。”
“没门。”
“No way.”
“哟呵还是个双语课堂！”
“啧，洗不洗洗不洗！”
“洗洗洗洗洗！”
“别嬉皮笑脸的！”
“？”
于是乎，五个人像早高峰的地铁一样挤在一起刷牙。
……
在一个死气沉沉的早晨，310就像春和景明里莫名开出的一朵霸王花，将所有的污糟情绪全数吸入。
大多数新生们也是以宿舍为单位，六个六个地一同出现，但也有个别宿舍已经开始以三两个人甚至单人的形式出没了，不过总体来说都还沉浸在刚认识新朋友、新学校、新空气的氛围里，但早起的清晨的确难受。
“来，让我们手挽着手，共同迎接这暴风雨的来临吧！”
“哪里有雨？”温妤撅着嘴认真看向陈磊。
太阳亮堂堂的，夏天尾巴的紫外线依旧有着能把人烤焦的趋势。
但这么说着却也口嫌体正直地挽上了陈磊的手臂。
然后丁一宁也挽上，江时希顺其自然地铐上丁一宁，谁让她就站在自己旁边。
萧鸣玉不太喜欢和人有肢体上的接触，虽说从前练功的时候总有过不少，但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布了细痕和新茧的手，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的手。
要搭上去吗？
那人好像看出她的犹豫，手臂向后缩了缩，将迷彩服的袖子遮住了整个手掌只露出指尖。
手，或者袖子，你想牵哪个都可以。她好像在这么说。
萧鸣玉想着当然是袖子吧，可目光却直直被那指尖吸引，仿若一块天然形成的吸铁石。
小一刻的游移，那手又往回撤。
也可以不牵。萧鸣玉能听见那人想说的话。
但她已经快一步抓住了那只袖子，然后尝试着、攀沿着用前三根指头捏住了闻琤的小拇指。
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是温温的。
萧鸣玉能感觉闻琤的身体有一霎那的僵硬。忽而之间却又软下来，然后无名指和中指才虚虚搭在她的虎口上。
“嗯？这两个人搞小团体，我要举报！”陈磊突如其来做了个小学生打报告的动作，铁锁连舟带着其他三个人都往里踉跄了一把，于是再一次被群起而攻之。
摇摇晃晃的碰撞间，安静的两只手也正摇摇晃晃。
走路的时候搭着手是没有办法不摇晃的，牵动着头顶的绿叶也一同摇晃。
摇摇晃晃着，指尖依旧轻轻捏着那根小拇指，手心也鲜嫩花瓣轻拂般地，不断掠过冰凉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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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