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北城已经开始吹进凉爽的风，此刻天气正合时宜。
这会儿的银杏还是绿油油的。
听姑姑说再等两个月，推开窗便能看见金玉满堂。
萧鸣玉踮着脚爬下床，此时早晨的空气要冷些，她从叠放齐整的衣柜里慢慢抽出件绿色的薄衬衫外套披上，内搭选了件黑色的吊带，然后又娴熟地拿出最左边的深绿色工装裤。
依旧是简单的丸子头随意盘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放在桌面充了一晚上电的手机，时间显示六点零三分。
拿上牙杯和毛巾准备到阳台洗漱，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其他人正睡得香甜，宿舍里只余丁一宁轻微的鼾声。
手正要覆上阳台的门，那透明的玻璃里却出现另一个人的面貌。隔着扇门，两人的面庞便如此近在咫尺之距。
闻琤小心地推开，对萧鸣玉弯了弯眉。
早上好。
早。
等到萧鸣玉进了阳台后，门又被轻轻拉上。
她怎么起得这么早？
萧鸣玉揉了揉眼睛。
她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作息，已经习惯了。只是除去九年义务教育，身边同龄人这样的作息好像的确不太多见。
啊，她今天也要去打工吧。
萧鸣玉突然想到。
嘴里刷出些白沫，萧鸣玉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昨日傍晚的那幕。
也是一面玻璃，也是一墙之隔，也是近在眼前。
也是，只有她看见了她。
萧鸣玉将嘴里的漱口水吐出，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牙刷。
算了，那也不关我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想这些做什么呢？
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又用毛巾将脸上的水珠子擦干。
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点，她轻轻拨了拨，带着洗漱用品回了室内。
又确认了下自己的柜子是第三个，萧鸣玉才打开放进去。
碎着步子回到桌前，她提上昨晚就已经整理好的帆布包。
出门之前再次打开检查了一遍，然后才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阀。
她们宿舍区是稍微有点老旧了。萧鸣玉想着。
虽然设施什么，该有的东西都一应俱全，绿化吧……也还不错。随处可见的小猫，昨天回来的时候还见到了只落荒而逃的松鼠。
但是硬件确实是……
她们那铁质的宿舍门，门阀上铁皮都已经脱落，露出了生锈的黑橙色。
算了，目前也没有住得不舒服的地方，就先不吐槽了吧。
捻着步子走到宿舍楼下，萧鸣玉活络活络手腕。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人。梳着高马尾，套了件格子衫，一派干净利落的样貌。
“闻……”她卡顿了下，“琤琤？”
还是这样叫更顺口。
“闻琤琤？这又是什么新的叫法？”
萧鸣玉显然没料到这人的脑回路，明显呆滞了几秒，只是这次听见她调侃自己，脸居然不燥了。
可能是被某些人锻炼出了免疫力吧。萧鸣玉抽抽嘴角。
“你管我。”她居然想无理取闹。
“好好好，不管你。”闻琤忍不住抿起唇，好看的卧蚕下却有着不明显的乌青，“一起去吃早饭吗？”
注意到她的眼下，萧鸣玉微微蹙眉，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能去昨天早上那家吗？”
“可以。”眼尾还有几许未散的笑意。
两人并排走出宿舍区，扫了两架小绿车。
萧鸣玉驶在闻琤身侧。
这个人今天的速度好像比平时快些。
算了，骑车肯定会比走路快些。
等到达早餐店的时候，两个人推开门帘，虽然只是第二次来，但却已然是驾轻就熟。
她们走到右排第三个桌子正好停下，和昨天一样。
萧鸣玉越想越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她努努腮帮子。
点完餐后她才徒然想到。
“你不是早就出门了吗？”
这个人明明比自己早出门好几分钟，怎么那时还会在楼下？
“嗯？”闻琤还在回着谁的消息，没有反应过来。
“你在等我吗？”
这颗地球有一刻达到了真空。
似乎没有想到萧鸣玉会这么直白，闻琤的瞳孔向右下方小小地挪了下，但很快又晶亮起来，“嗯，等你一起吃早饭。”
萧鸣玉怔了怔。
该死，这个人的眼睛好奇怪。
她听见鼓膜好像又有瞬间发出砰的声响。
热得要命。
迟早有一天要因为这个人而充血过剩到连鼻子都见红。
忽而有阵清爽的微风吹来，伴随着细小的“咔哒”声。萧鸣玉抬起头，是闻琤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本《民族民间音乐》在给她扇风。
知道了，我现在的脸一定是姹紫嫣红。
“那个……”萧鸣玉认为事情绝对不能再这样发酵下去。于是，她说，“我不是。”
闻琤愣了下，好笑地把书递到她手上让她自己扇，“嗯，我知道你不是。”
萧鸣玉张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啊啊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哎……不是，也不能说不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好像越解释越乱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或者说，她根本无所谓自己是不是。
萧鸣玉呼出口气，脊柱第一次坍塌了点。
随便吧，都行，摆烂了，爱怎么认为都随她吧。
反正我现在一定像个百口莫辩的拉拉。
没关系的萧鸣玉，没关系的。
她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人对吧？
这位绝望的“拉拉”女士已经做好了随遇而安的准备。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误会。”
她听见那如玉般润和却又带着点棱角的声音落进她的耳窝里。
萧鸣玉抬眼对上闻琤。还是那双琥珀一样好看的眼瞳，但神奇地有了安抚的效果。
“我妹妹也这样，有时候弯腰拿个东西都脸红。”
原来是有先例，不是敷衍的安慰。
萧鸣玉释然了许多，瞬时放宽了心。
“那就好，我还怕你会觉得我很奇怪。”
闻琤摇摇头，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就算是喜欢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那是人之常情。”
萧鸣玉嘴角抽搐了下，“喂，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那么自恋。”语气里都染上了点喜意。
“那你现在发现了。”闻琤也笑。
“琤琤啊，才第三天就装不下去了吗？”
“没办法，优秀使我个性张扬。”
“你少来了。”
……
饭后，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出店门口。
人少，心情也好，同店里的姨姨阿叔闲聊几句，她们就去了各自的目的地。
萧鸣玉今天要去拜访她亲爱的姑姑沈知意。
将手机放在小绿车自带的支架上，导航app搜索“石杏苑”。
居然才七点。
萧鸣玉把她的帆布包放进前面的篮子里，慢悠悠地踏上脚踏。
灰瓦红墙间，树叶绿意盎然，这个北城，竟在初秋快要到来之际，让人见到了勃勃生机。
从学校过去石杏苑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萧鸣玉却挺享受这样悠哉的长距离。
北城慢下来的时候，还是很舒服的。
萧鸣玉在心里这么说。
难怪姑姑会决定在这个地方定居。
一路骑行至小区门口，因为提前和门卫打过招呼，萧鸣玉很顺利进到了里面。
九栋07……九栋07……
跟着沈知意发来的消息，萧鸣玉找到了那栋楼。
电梯上行至七层。门一打开，姑侄俩就迫不及待来了个热切的拥抱。
“还知道来看我啊！”
“是啊，来蹭茶。”萧鸣玉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
“家里新送来的炒青？”
“嗯，妈妈托我给你带一份。”
沈知意从鞋柜里给她挑了双拖鞋，说了些替我谢谢嫂子之类的云云。
姑侄俩双胞胎似的一前一后进了房。
木质的电视柜，木质的餐桌，木质的门上装了个智能的密码锁。
萧鸣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但还是很喜欢沈知意家里的布局。
空间没有大到夸张，但独居的话完全是绰绰有余。
毛茸茸的脑袋突然蹭上萧鸣玉的裤腿子。
是沈知意养的安哥拉兔。
她呼噜了一把小兔的脑袋。连耳朵都毛茸茸的，像个漂亮的玩偶。
阳台的玻璃门和宿舍一样是滑动的，白色的纱帘被整齐地卷在两侧，外面摆了整一排各式各样的多肉盆栽，喷水壶搁置在地上，薄毯子也随意披盖在旁边的暗红色皮质躺椅。
“随便坐。”沈知意拿着镊子烫茶杯。
有道说是侄女通常长得像姑姑，沈知意的眉目都更柔和些，依着今日两个人都盘着差不多发型的情形下，说是母女应该也不会有人质疑。
沈知意用勺柄撬了点茶叶出来，自然而然地将第一泡茶倒掉之后，就把第二壶倒进了瓷杯，轻推至萧鸣玉面前。
她俩都爱喝浓些的。
萧鸣玉吹了吹，手还未端起来，脖子就已经稍稍凑近。
这几天忙着熟悉环境，忙着熟悉人，都还没来得及拿出妈妈给她细心包好的那套瓷具。
天晓得她每天就好这一口炒青。
不过也没办法，不是所有的人都习惯喝茶，突然在宿舍里掏出全套器具开始泡茶也挺诡异的吧。萧鸣玉想着。
闻琤那个家伙好像说自己从闽城来？闽城是不是也挺喜欢泡茶的？铁观音、白茶之类……她会不会喜欢喝茶？
嗯，回头可以问问。
“怎么样，宿舍生活还习惯吗？”沈知意边垂目喝了口热茶边闲谈着。
“挺好的，舍友人都挺不错的。”
“那就好。”
等茶稍微凉了点，萧鸣玉又抿进几口。
“姑姑，系里有民乐团吗？”
沈知意点点头，“有组建，”随后又叹了口气，“但比较像组着玩玩，系里不重视。”
“为什么？”
“学民乐的学生太少了，每年都不太多。”
“况且真正招募的时候也不会所有的民乐生都来报名。真的要拉出去比赛，水平和八大院专业的团队还是没有可比性。”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们的学生也不是业余的选手，怎么专业里还要再说别人是专业。”
萧鸣玉皱皱眉，“不比赛不行吗？”
沈知意微微晃晃头，“没办法，”她手指了指天花板，“那里的人想要面子。”
姑侄俩无言一嗤。
“所以倒不如就干脆不要去比赛。领导们看起来像玩玩也行，至少愿意进来的孩子们不只是为了那点综测。”
“综测在大学里很重要吗？”
“看个人目的。”
“需求不同，个人标准也就不同。大学是个小社会，有些规则不会只局限于书面上的白纸黑字。”
萧鸣玉点点头。
“放轻松，做你自己热爱的事就好啦。实在不行，姑给你走后门！”
“姑姑你又满嘴跑火车。”萧鸣玉禁不住歪歪脑袋。
“瞎说！”沈知意摆摆手，“不过我也给你走不了什么后门，我最多只能让你把古琴竖起来加入我们琵琶组的习奏会。”
萧鸣玉扬眉，“可行。”
沈知意戳了下她的脑袋，“还可行，开学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我打算拿艺考时的那首，没什么大问题。”萧鸣玉摸摸额头被戳了的那块地方，“姑姑，到时候开学考你会在吗？”
沈知意颔首，“往年民乐组都在一个考场，我应该是在的，今年民乐招收到的学生也不多。”
“这样啊，”萧鸣玉的指尖摩挲着茶杯釉面，“我们宿舍只有一个是学钢琴的，我还以为我们这届民乐生挺多的呢。”
“是嘛，那很好的呀，哎我跟你说啊……”沈知意正想大聊一顿，突然斜眼一睨，“哎！涂涂！不要啃我的多肉！”
马不停蹄地收拾兔子去了。
萧鸣玉不见外地给自己又斟了杯茶，手撑着脸，看自家姑姑拉着小兔的两个前爪絮絮叨叨，像教孩子似的。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挺不错。萧鸣玉思索到。
也不是非得要和什么人恋爱吧。自己一个人也挺好。
放空着大脑，又一杯茶下肚。
整个上午，姑侄俩相处甚欢。一直待到午饭后，萧鸣玉才离开石杏苑。
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知意还在叨叨着，说等她军训完，带她真正下馆子吃顿好的。
萧鸣玉频频首肯，终于在下午两点踏上了回学校的路程。
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
也不知道这个崭新又古老的地方还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新鲜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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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个安然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