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带着洗脸盆嘻嘻闹闹地走在林荫道间,与其他朝气蓬勃的面孔相同。
只是常有两两三三的人回头看一眼,几个单独行走的人也偶有抬头,然后便垂目拿起手机打着什么字。
北方的学校里,澡堂有专门的一栋楼。陈磊拿着手机走在最前面,屏幕上是班群里统一转发的路线视频。
“你专业也是古筝吗?”
“不是,是古琴。”
“怪不得,我看你还留了指甲。我要是这么留我老师非得削我。”说着温妤就抬起手端详了下自己的指头,那上面有做美甲,只是不太长。
陈磊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个款式挺好看。我之前高中的时候做过一次手,后面感觉指甲很闷就给扣掉了。”
“你生扣啊?”温妤满脸不理解。
陈磊却觉得无伤大雅,“对哇,就薄薄一层。”
“二胡人表示不知道什么叫做美甲。”江时希幽幽说了一句。
听见她说话后陈磊眼睛滴溜溜转了圈,一挑眉,“嗯?你们怎么都是民乐,合着整个宿舍就我一个西洋乐吗?我被孤立了。”
“噢?是万恶的西洋乐?”江时希突然小眼一眯。
陈磊瞬间get到了她的信号,“怎么了,死对头民乐?”
越来越做作的话剧腔出现了。
“打一架吧。”
“来。”
两个人走在路上莫名开始拳皇跳步。
“需要我帮忙联系附近的医院吗?”闻琤一脸礼貌地询问。
“精神科是吧,允许。”“同意。”温妤和丁一宁大力支持。
萧鸣玉只是走在最后头看着她们打闹,微微勾了下唇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闻琤好像放慢了点步子。等到达澡堂门口时,两个人已经并排走了好一段路。
几个人坐上电梯,随意按了个3层,到达之后一同先去了储物柜。
现在人不算多,但萧鸣玉仍旧受到了冲击。
更衣区的人们熟门熟路把衣服撇下放进自己的篮子里,然后就这样淡定地抱着盆进去洗澡了。一扭头,几个舍友也都大大方方解了衣服,陈磊还哈哈着,说第一次体验北方的澡堂子居然是在大学,温妤说有空带她上一家很好玩的洗浴中心搓澡去。
还有谁呢,还有谁呢……
她看见有人犹犹豫豫地褪掉,最后选择穿着短衣短裤进去洗。
这样好像更惹眼吧……
萧鸣玉叹出口气。她需要进行一段疯狂的心理建设。
还有谁……
她回头看见闻琤,就站在她旁边的柜子。她也还衣装整齐,整理着放进储物柜里的东西,指尖几不可察地按了两下柜门。
嗯,她的动作慢些。我可以跟她一起进去。
有个认识的人一起进去,应该会好很多吧?
想着,萧鸣玉终于掀开自己衣服的一角。
等到她把衣物都整理好,发现闻琤也正好拿着自己的洗脸盆转过身来。
闻琤的长发被她用夹子盘在了后脑勺,露出了好看的锁骨。她的身体很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小,而是一种有线条的精瘦。抬起手臂盘头发时能看见明显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锻炼出来的,但也很漂亮。
白炽灯的照射下闻琤看了眼自己的手,她觉得自己的皮肤还是挺白的。只是余光撇见萧鸣玉的肩膀,又觉得自己黑得像煤炭。
算了算了。闻琤心道。
萧鸣玉也低下头快速收回视线。
在这光溜溜的世界里她居然觉得热到不行。
希望她没在看我脸,希望她没在看我脸……
萧鸣玉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大红大紫,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闻琤不要看见,不然她肯定要被当成奇怪的人。
她一点也不想在开学的第一天就让亲爱的舍友误以为自己暗恋她。
“走吧,不然陈磊她们就要洗完了。”
萧鸣玉不敢扭头看闻琤,但她却能脑补出闻琤说话时眉目间那恰如时分的柔和样貌。
很好,她没有看见我的关公脸。
和闻琤拿着盆一块走进了淋浴区,虽说每个淋浴头之间都有块哑光玻璃做隔开,但整体来看依旧一览无遗。
毕竟完全没有门帘。
她甚至没怎么抬头都能看见,有两三个人穿着不知道是泳衣还是自己的短衣裤正在洗澡。
不管了,速战速决吧。
萧鸣玉一咬牙将装着沐浴液等用品的脸盆放好。
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在三分钟内洗完一次澡。
萧鸣玉迅速裹上浴巾,带上自己的盆溜之大吉。
等回到储物柜换上准备好的休闲服之后,压在萧鸣玉脖子上的手才心满意足地抽走。
她带上自己的盆先出了楼,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我洗好了,在楼外面等你们。”
边走边收起手机,抬起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闻琤?”
居然有人洗得比她还快。萧鸣玉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做特种兵的好苗子。
闻琤听见她叫自己,迅速收起手机,两个人就这样一同端着各自的脸盆,眼神里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诧,最终都化为一池相同的无可奈何。
你也不习惯吧。
只剩树叶窸窸窣窣的宁静下,却仿佛听见对方这么说。
“不叫琤琤了?”语气里好像有上扬的弧度。
萧鸣玉眨巴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闻琤在调侃自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股倔强忽然涌上心头。
“琤琤。”
就这样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声。
她看见闻琤眼底的笑意更浓,“嗯,鸣玉。”
原来所谓手眼身法步,眼真的有那么重要。
她看见一颗晶莹的琥珀,在那汪久不见日的雨水淅沥里荡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萧鸣玉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连名字都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身上有自己熟悉的慢,却又有着自己不太厌恶的快。
在相识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让她与这座不适应的城达成了一种近乎微妙的和解。
十几分钟后,陈磊等人才端着盆稀稀拉拉地出来。
月色里的浪花翻腾起来,澡堂里的温热水汽好像也被带到这露天的树影之下。
“哇,你俩当过兵啊洗这么快!”
“不要说了,下周有的是时间当兵。”温妤搂着陈磊的脖子。
“能把她的嘴撕烂吗?”陈磊的大拇指往旁边晃了晃。
“允许。”“同意。”
于是,两个人揪着头发又“掐起架”来。
“明天周末,我们要不要趁下周军训前出去吃顿好的?”不知道谁提了一嘴。
“哎我觉得可以,正好来一个宿舍大团建!”陈磊顺手揉了把温妤的头,“这位本地人,吃什么就交给你了行否?”
“行啊,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吧,我都行,大家这两天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我明天也可以,但是周天要去我姑姑家拜访。”萧鸣玉说。
“嗯,我这两天都没什么事。”“我也都可以……”江时希和丁一宁也说到。
“那就这样愉快决定啦~琤呢,琤没事吧?”
闻琤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周末得去找我北城的朋友,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不太好推掉。你们去就好,玩得开心点。”
“啊~琤琤啊!你咋能不在呢!”
听见琤琤这样的称呼,所有人忽然之间寂静了一瞬,然后又爆发出喧嚷的笑声。
“你有病啊突然叫这么肉麻干嘛。”温妤轻轻推了一下陈磊的头。
其他人也跟着笑。
萧鸣玉觉得,这个场景应该是好笑的。她看见闻琤也在笑,肩膀跟着笑容轻轻抖了一下。
嗯,是好笑的吧。在思考过后,萧鸣玉的眼尾微微曲下了些。
她看见闻琤摇了摇头,目光好像扫过了自己,但也经过了所有人。
心里的缝隙突然落下一粒尘埃。
“陈石头同学,注意言行,这是我小名,家里人才这么叫。”闻琤故作严肃。
陈磊双手合十,一副忏悔的模样,“好的闻子同学,十分抱歉。”
“喂,你说谁是蚊子。”
萧鸣玉抬起头呼吸一口这来自北城的新鲜空气。
那粒尘埃,被风吹走了。
……
周六,闻琤大清早就出了门。萧鸣玉的生物钟也早,带着琴囊要上琴楼去练琴的时候正好和她一块儿出去。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去食堂看了眼,好像没有什么好吃的,也没有什么不好吃的。就是普通的油条、面包、饭团之类的,高热量的食物居多。
想着随口吃点吧,闻琤却说自己不是很喜欢吃,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早餐店,里面有蛋丝汤、糍饭糕之类苏城特色的早点,好像因为老板就是苏城人。不过也有像茶叶蛋豆浆之类普遍的早餐。
该说不说,还挺合她的胃口。
一直到傍晚,萧鸣玉才背着琴囊回了宿舍。
虽然其他同学好像都直接把乐器放在琴房里,但她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毕竟这架琴是外婆送给她的,她宝贝得紧。
310。
陈磊称心如意地睡到了四点多起来喝了瓶优酸乳,然后跑去了厕所;温妤两点就醒了,等到萧鸣玉五点多带着琴回到宿舍时她才正好画完;江时希倒是直接把古筝放在了琴房,毕竟天天背来背去的也不方便,她把北传大致逛了一圈,回到楼下的时候正巧碰见背着唢呐箱回来的丁一宁,和她一起上了楼。
于是乎终于在五点半,310全体除闻琤以外浩浩荡荡骑着小电驴出了门。
“今天吃什么啊鱼大导游?”陈磊问。
温小鱼,这是宿舍昨天晚上给温妤起的昵称。
“带你们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渝城火锅。”温妤说。
“来北城吃渝城火锅吗?”江时希疑问。
温妤只说相信她,真的非常好吃。
大家也就跟着她坐电梯上了商场的三楼。
来到火锅店前,辣气扑鼻而来,混着熬制得恰到好处的牛油香。
舍友们还在高谈阔论着即将吃上的火锅能有多美味,萧鸣玉却透过玻璃,远远地看见个身影一闪而过。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那身影又一次出现。这次,她望见了大半个侧脸。
闻琤?她怎么在这里?
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火锅店里和朋友吃饭。
毕竟不会有人特地约着朋友出来,又特地换上一身火锅店的员工服。
心底里没来由地掀起一阵慌乱。
“咳咳咳咳咳咳!”萧鸣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喉咙可以发出这种动静。
所有人立刻回过头来看她。
“咋啦阿玉?我天你脸怎么这么红?”温妤马上走近了关切地问她。
萧鸣玉张着嘴顿了下,立刻说:“我……可能是被辣气熏到了。我不太能吃辣,闻到辣味会有点过敏。”
天可怜见她其实还挺喜欢偶尔吃点辣的。
“哎哟,你怎么不早说!那不吃这家了,我带你们上别地儿吃去!”温妤拉着她,一群人又浩浩荡荡下了楼。陈磊还在旁边说着让她不用那么客气迁就大家,有什么忌口就大胆说。
萧鸣玉频频点着脑袋。
她假装摸了下耳朵,回过头快速望了一眼。
那个身影又不见了。也可能是这一眼太短来不及找到她。
她不知道闻琤为什么要说谎,但是……
在终于骑着小电驴远离这座商场后,萧鸣玉舒了口气。
那里一定有她不愿说出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