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安静的月光下，好像一切邪念都会无所遁形。
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里浅浅的温度，萧鸣玉安静地走在她的身侧。
闻琤走得不快，步伐慢而缓缓。这种缓慢，让萧鸣玉在来到北城后，久违地感到了亲切。
“闻琤。”
“嗯？”
萧鸣玉微微张嘴，“没事。”
眉毛细微地挑了一下，闻琤偏过头，“没事？”
“没事……”说着两人相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鸣玉同学，你蛮会消遣人的嘛。”
“琤琤同学，这哪里是消遣呢？”
听见这个称呼，闻琤的脚步停滞了一瞬，短暂得让人觉得只是踢到了块石头。
反应过来，萧鸣玉也忽然觉得，第一天和人认识，这样称呼是否太过亲密？
她不由自主的。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摇佩玉琤琤”。
月亮晒得人滚烫，可能因为它本就是太阳的光线。
萧鸣玉看见一双奕奕的眼睛贴近了自己。
“你很热吗？”
心尖轻轻震颤了0.1秒，萧鸣玉不明白闻琤为什么会忽然问到这个问题。
但闻琤就好像能完全读懂她的内心所想一般。
“你有点红温了。”
红……温？
真该死。
萧鸣玉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句。
她从小就这样，脸红得特别明显。
在同学总是对小说女主动不动就脸红的吐槽里，她每每能共情那位女主。
因为她就是这么挂脸。生理意义上的。
只要一紧张、一害羞，甚至有时候只是蹲下再站起来，整个脸就会在几秒钟之间迅速红透，一直红到脖子根。
所以总有某些自恋一点的同学，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间，扭扭捏捏地走到她面前，然后说出一长段青涩的表白。男女皆有之。
她那委婉拒绝的说辞倒是在日积月累中愈发熟稔起来。
唉，她并不是因为喜欢谁才脸红。世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善待他们赤面星人？
不过……
她承认她这一瞬的温度确实是因为害羞窘迫。
只是这样。
“我从小就这样，不是因为热。”
在闻琤判定萧鸣玉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的时候，却又听见她说：“是因为……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叫你。”
闻琤垂目抿抿唇，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眼神，“当然可以”。
“嗯。没事就好。”萧鸣玉偏头回以她一个笑。
“嗯，没事。”
不知不觉间，在这些毫无依据的话题里，她们走到了体育馆。手上拿着舍友们的军训服单子，两人在差不多长的队伍里选择了一个稍微短一点的队伍站定。
“不累吗？”萧鸣玉问。
她看见闻琤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沾染上那副明晃晃的笑意，“不累呀，饭后消消食。”
从来宿舍到现在她就吃了桶泡面，消什么食。
“你下午一直在擦东西。”
“这没事的，”闻琤笑眼盈盈，“我们闽城到了过年的时候，全楼上下的栏杆都是要擦一遍的，宿舍那点东西，小case而已啦～”
“传说中的高精力人群？”
“传说吗？那我是不是也算特殊人才？”
“需要给你申请补贴吗？”
“有是最好的。”
她们就这样打着哈哈领到了军训服，一人抱着三套沿路往回走。
迷彩服抱在怀里有一股塑料和油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像新送来的戏服，浆过的气味。
“不好闻吧？”闻琤问。
“还好，就是新衣服的味道，洗一洗就好。”
“诶，好像听说你们昆曲的戏服是不是不能洗啊？”
“嗯，尤其是老一辈曲家的戏服都是绣娘手工做出来的，一针一线十分精细讲究，泡了水，色泽和质地就不相同了。”
说完这段话，萧鸣玉已经准备好了去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继续把昆曲学下去。因为按照往常的经验来看，一旦绕到了这个话题上，那么很快对方就要问上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学了呀”“是不是很累又挺无聊的”。
她不太喜欢别人这么问。
她只是有另一件想做的事情而已，为什么这在别人眼里会等同于讨厌昆曲而因此说出些略带贬义的词句？
但她很快又能看开。
绵长的声音总要有更长的时间来让人去品味。
只是，闻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落了句，“以后我去你的家乡，能带我看看吗？”
萧鸣玉侧头对她微笑，“能。”
“嗯，那以后你来闽城，我也带你看看。”
“只是看看？”
“也可以闻闻。”
“闻什么？闻琤吗？”
“我发现鸣玉你也是个讲冷笑话的高手。”
……
推开宿舍的门，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丁一宁。一个胖胖乎乎的女孩子，叫着宁静的名，学的却是最响的唢呐。
“辛苦了辛苦了。”声音也不大。
其它三个人也紧跟着过来，宿舍门口处、夹杂在衣柜和厕所间的、小小的过道拥挤得像堵满了老鼠的下水管。
好不容易疏通开，大家各回各座。
萧鸣玉将衣服摊开盘着，想把僵硬的布料揉得软和些，宿舍空调吹散了身上的热气，让她突然有些疲倦。但她的身板依旧挺直，保持着坐不靠背的仪态。
她手上边盘着那硬挺的布料，边抬头瞟了瞟宿舍。
陈磊将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搭，大马金刀反坐在椅子上，下巴靠着椅背沿歇息；温妤正把她那巨大的化妆包往外拿，桌子上摆了个化妆镜，周围一圈的补光灯亮起来，瓶瓶罐罐滚了一排；江时希静静地坐在桌前，盘了个省事的低丸子头，对着手机上的功课表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旁边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笔；而丁一宁呢则拿出包杏仁，一桌桌递到大家跟前，问了每个人要不要吃。
萧鸣玉收回视线，回过头撇向离自己最近的闻琤。却见闻琤也恰好转头，两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她也在做和我一样的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弯弯嘴角。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宿舍终于慢慢闲下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召开了310第一场宿舍大会。
“咳咳！”陈磊把新生手册卷起来，佯装成麦克风，“首先，很荣幸，我，陈磊，成为这场宿舍大会的主持人。”
听着陈磊有意模仿教导主任的动静，大家都不由得笑出声来，很捧场地鼓了鼓掌欢呼几声。
“那么我们今天的第一个议题，谁，是310的宿舍长。”
“那就你吧。”“就你吧。”“我觉得挺好。”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响应起来。
萧鸣玉好像听见闻琤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眉目间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要这么草率吗？”陈磊夸张地只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嗯呐，我们310就这么草率。”丁一宁说。
新鲜的劲头里，大家总是很快冒出些集体荣誉感。
“OK，那么我们第一个议题就这样草率结束。”
“成。”“行。”“我没问题。”“加一。”“加二。”
“好。”陈磊将手上卷起来的手册放下，310此刻正保持着六把椅子在中间过道围成一圈的郑重现状，她突然收起那副大剌剌玩笑话的模样，往自己的凳子上坐下。
“既然我做了宿舍长，那我有一些想法，想向大家表达。”
众人点点头，“你说。”
“我呢，是一个比较直来直往的人，很多东西不懂得绕弯子，有些时候嘴巴动得比脑子快，如果有让你们不好受的地方，希望你们能立刻对我提出批评，我会改正的！”
“OK啦！”“No problem.”大家又笑起来。
“然后呢，”陈磊抿抿唇，“我非常想和大家成为很好的朋友，也希望这四年能和大家愉快地度过。”
“在上大学之前，我看到过很多的帖子，他们说大学里的牛鬼蛇神很多，电视剧里的完美宿舍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我还是想抱着侥幸的心理，让310变成别人嘴里的不可能。”
“我不想和你们是毕业了就再也不联系的关系。”
“所以哪怕是装，你们也满足一下我小小的心愿好不好！”
“好！！”忽然就变成了演唱会互动现场。
闻琤没有说话，但萧鸣玉看见，她的唇轻微嚅动了一下。
“那么第一天，大家都坦诚一点，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我们都先摊开到明面上来说。”
温妤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却第一个站起来说：“我出门一定要化妆，有时候不出门也会画，就是出门的时候可能需要你们稍微等我一会儿。对了，我化妆只是为了取悦自己，不是为了别人怎么看我。所以有时候我会画得夸张一点，希望你们不要在外面装作不认识我。当然，就算你们这么做，我也不会改的。”
“挺好的，”江时希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当然，你要是影响到我出门吃饭我还是会骂你。”温妤玩闹着给了一个白眼，大家都笑了起来。
江时希接着说，“因为我是个标准的J人，每件事我都需要规划在我的时间表里，这样井井有条的路线会让我感觉比较心安，可能有时候没有办法跟上大家灵机一动的思维。不过……我会尽量跟上你们的疯癫。”
“哎，哎，怎么说话呢，谁疯癫。”“是啊，我们怎么疯癫了。”陈磊和温妤一唱一和差点讲起相声来。
在吵吵嚷嚷中，沉默了很久的丁一宁突然微微皱着眉抬起头来，“那个……”
声音小得几乎没有人能听见。
丁一宁舔了舔嘴唇，后背微微向后了些。
“嗯？那个什么呀？”闻琤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其他人听见。
嘈杂声里，大家停下打闹，“啧，好好听人家说话，怎么回事你们这些人，肃静肃静。”陈磊压压手，大家轻笑一阵，丁一宁也放松了些。
所有人都认真看着丁一宁，唯萧鸣玉的视线在闻琤的身上驻足了好些秒。
丁一宁深深沉一口气，“那个……我的问题可能比较严重，我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我给大家准备了耳塞，我自己也准备了口贴，如果大家受不了我后面就出去租房子，不会影响到大家休息的……”她一边分发着准备的耳塞，声音却越来越小，“大家可以先试试看耳塞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明天再买别的……”
“你那个封嘴贴的链接回头发我一个，我回头发给我爸谢谢。”陈磊一说话，温妤就又被戳中了笑点。
江时希戴上试了试，“效果挺好的，谢谢啊。”
“这耳塞颜色还挺好看的。”温妤拿起来端详着。
萧鸣玉接过后只是礼貌地说了句谢谢，没有多余的话语。打呼噜这点她接受良好，毕竟小时候她经常睡在练功房里，睡眠好到早晨有同龄的小演员过来舞了一阵了，锵得十里八村都能听见了她也没醒。
因此多年后的聚会里她才得知，丁一宁这时面对着她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还以为她是个不好搞的。
闻琤看了看手中的耳塞，“我当时高考就想买这个牌子的来着。”
“然后怎么没买？”萧鸣玉问。
“微信余额不足。”闻琤假装心虚地看着别的地方。
“服了你了。”
“感谢丁老板圆梦九月。”闻琤郑重抱了个拳。
结果宿舍其他几个神经病也效仿着抱了拳，“感谢丁老板圆梦九月！”惟独萧鸣玉没反应过来只被带着条件反射轻轻抬了下手。
丁一宁顿时没忍住乐了，“太客气了哈哈哈哈哈哈。”
之后大家都看着闻琤和萧鸣玉，等着她们发表自己的坏习惯。
闻琤眼睛来回转了个圈，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怎么办，我觉得自己挺完美的，好像没有坏习惯。”
“臭不要脸！”“哇，这个人真的是。”
萧鸣玉撑着下巴想了想，“怎么办，我好像，也这么认为。”
“哇，这两个臭不要脸的。”“受不了了吧小姐姐们。”“好了，你们不用说话了，嘘。”
“走啊，一起去洗澡去，不然再晚点估计要大排长龙。”陈磊提了一嘴。
“走走走走走。”310瞬间作鸟兽散，去拿自己的脸盆和换洗用品。
在这只剩下用品窸窸窣窣的喧嚣声里，萧鸣玉终于在今天第三次拿起她的手机。
那里只有家人们的问候，以及班群里那条@全体成员的消息。
上面写着，“每个宿舍派一名同学到乾光体育馆统一领取军训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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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