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
这是一座被细雨浇灌着的城市。石桥上是晒不干的青苔,旧巷子里的石板路永远有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白墙黑瓦间,窗棂被挑开了点缝隙,然后波光的青绿就带着桂花香一起飘进来。
瓷杯清脆的碰撞声是世界上的另一种铃响,把每一道脚步都晕染得很慢很慢。
萧静笙将雪梨纸一点点掖进青瓷的小杯里,又放了几饼子茶叶,一同安安整整地摆进牛皮纸盒子里。
“你姨姨新送来的炒青,给你多放了几饼。”
“嗯,知道了妈妈。”萧鸣玉将带子围着琴囊紧紧绕了两圈系紧。
轻抚了下女儿的肩,“晚上不要太晚回寝室,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
“我会的妈妈,别太担心了。”
“嗯,妈妈相信你。”
萧鸣玉出生在一个昆曲世家,外公俞拙庵和外婆萧素商是老一辈里有名的曲家,是行内人听了都要欠身的名字,母亲萧静笙也是当今苏城昆剧院的台柱子。
说萧鸣玉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也不为过:令很多人都艳羡的家庭背景,还有无论她做什么都总是在身后淡淡勾起嘴角的家人。明明是当做传承人来培养的,但在十岁那年突然变卦说想做一名人民教师,在很多人以为一场世族纠纷即将展开的时候,也只是萧素商轻笑着说了一句,“那就当一个好老师。”然后便结束了。
和外公外婆作别后,萧鸣玉由着母亲和父亲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去往机场。
她的父亲沈识非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此次萧静笙受邀去外地参加一档关于昆曲推广的访谈类节目,他准备跟着过去做助理。
于是乎,到了机场后,萧鸣玉最终是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北城的路。
“落地要联系你姑姑啊,要记得……” 老父亲不省心地念叨着,一直到过了安检口才终于清净了下来。
萧鸣玉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无奈地翘起。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虽然说姑姑就是北传的老师,但也难免家人要操心。
她将琴囊背带拢了拢。
不知道到了新的地方,会遇见些什么样的人呢?
心底密密麻麻的,被毛毡蹭过似的。
……
落地后,萧鸣玉亮起手机,静静看了屏幕十来秒,又将手机装回兜里。
她扛起箱子,突然很想自己往北城的街道里走去。
吃力地扛着大包小包,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典静,让人看着不太费劲的模样。
清晨校园的林荫道是绿的,这种绿和苏城的小巷不同。
它带着点浅金色的光辉,不如苏城的舒缓谧静,却比那里多了一点光阴独有的暖味。
“学妹,是来报道的新生吗?什么专业的?”门口引路的志愿者走过来询问。
“是音乐教育的。”
“又是音教的……哦,往前走到第二栋楼,那座小白楼见着了吗?上面写着新师楼的就是,音乐教育的报道点在一楼大堂。”
“好的,谢谢学姐。”
“不客气,欸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忙不迭地又跑去给新进来的学生指路去了。
萧鸣玉拿着箱子继续往前走,骑着小电驴的红大褂驶过来,见她行李多,示意她上车。
她微微欠身说了声谢谢,志愿者已经大包小包地帮她放好了行李箱。
慢。
慢得与这座心急如焚的校园有了道切分线。
在快节奏的运输带下,萧鸣玉不知觉地被推到了310门前。
她摩挲了下手上的铁钥匙。
这就是她未来四年要住的地方吗?
习惯性地沉一口气,她推门。
却措不及防地遇见了一个要倒下的人,驱使着她的步伐变快,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
那人回头,萧鸣玉对上了一块迷朦的琥珀,只波光潋滟了一瞬。
她朝那人点点头,“你好。”
那人迅速挂上一个友善的笑容,将手上的抹布放在桌上。
明明也不握手,还要特意在裤腿上擦擦。
说起来,她们今天好像都是上白下黑。
很凑巧。
萧鸣玉眼角多了点弧度。
“谢谢谢谢。”那人连说了两次谢谢。
“你好,我叫闻琤。”
cheng?
很特别的读音。
“鸣玉。”
她看见闻琤的食指突然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与方才不同,她却说不上来。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琤?”
萧鸣玉眨了下眼,突然才反应过来,张张嘴轻笑,“我是说,我叫萧鸣玉。”
落盘珠历历,摇佩玉琤琤。
原来是这个琤。
“哦哦,哈哈哈哈,”闻琤搔了搔头,“是我搞错了,你好萧鸣玉。”
分明笑得灿烂,可萧鸣玉却无端觉得,她是有些失落的。
无来由地,萧鸣玉心中感到些许歉意。
“你好闻琤。你的名字很好听。”
闻琤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
心头忽然有一阵莫名的鼓动,那块迷朦的琥珀里,她居然从中探索到了一缕欣意,比原先高高扬起的唇角还要夺目。
这短短的五分钟里发生了太多巧合。
正好勾到椅子的脚,立马踱步上去扶住的手,相似颜色的服装搭配,连名都那么的交相辉映。
甚至,她们的床位就挨在一起。
萧鸣玉将自己的琴囊暂放在桌上,回过身去拖门口的行李箱。
“你里面的,是古琴吗?”闻琤接过萧鸣玉手里的书包放在椅子上,顺手得就好像她们经常这么做。
萧鸣玉眼皮明显抬起,“嗯,是古琴。”
“我也是民乐。”闻琤指了指自己的笛包。
“不能是萧吧?”
闻琤低头笑了,“是竹笛。”
两人相视一眼,再次绽出个笑容。
“你体态真好,我还以为你是舞蹈生。”
“我艺考的同学和老师也这么说。可能是我学过昆曲,基本功练的。”
“你还会昆曲啊。”
“不精通的。”
“那也很厉害呀,我还没认识过学昆曲的朋友呢……”
就这样收拾着床位,她们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
没有预想中和陌生人相见的尴尬画面出现,自然得让那些紧张的期待一扫而光,只留下了瞬间被冠名为友的兴奋。
萧鸣玉在上面搭着蚊帐,余光扫下来,一颗隐约能看出些深蓝的脑袋在斜下方忙碌着,将自己的行李一点点整理出来。
闻琤的东西好像都很简单,像她这人的外在,干净又利落。
桌子的左边摆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能看得出是装化妆品的,但小得好像放不太进什么东西。
可说她不喜欢打扮,那化妆盒旁边又摆了一堆竖着的盒子,隐约能看见“泡沫染发”这几个字眼,每盒好像还是不同的颜色。
萧鸣玉收回视线。
她没有窥探别人物品的癖好,只是闻琤这个人,矛盾到让她很想停留下来望一望。
安静地整理着,两人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
到了将近中午十二点,310的第三个人才提着行李,喧喧嚷嚷地出现。
一家子四口人叮叮当当地拿着东西进来,惊扰得窗外的阳光都不自觉烫了几分。
宁和的氛围好像被打破了,萧鸣玉轻轻皱了下眉,却见闻琤已经爬下楼梯,和来人交谈起来。
从老到少她都聊得很好,顺嘴还把没来得及爬下床的萧鸣玉也介绍给了新舍友。
好一个滴水不漏雨露均沾,谁也没被落下。
萧鸣玉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只是微微有些疑惑。
她和所有人都能聊得这么好吗?
萧鸣玉有些佩服她。
这样的本事也不是谁都能有的。至少她没有。
闹腾腾的热气大概持续了有两个小时。
在帮这位新舍友整理好了一切后,她那一大家子人才终于走了出去。
“呼——”那舍友深呼一口气,“琤儿啊,你帮我拿下我桌上的手机呗。”
“呐。”闻琤将手机给她递上去。
“话说我还是第一次碰见名字念‘撑’的人诶,好特别啊,是吃撑了的撑吗?”
“是玉鸣声的那个琤。”萧鸣玉说到。
比闻琤还要快一步。
她还在整理自己的桌子,但能感觉到闻琤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
“哈哈,对,王字旁再一个争吵的争。和吃撑了的撑确实是一个读音。”
“哦~这样啊。”陈磊夸张地感叹。
萧鸣玉话不多,只时不时搭上一两句。反观闻琤,好像什么话都能接上似的,因而陈磊也独自跟她聊得热火朝天起来。只是每次闻琤的回答都十分恰到好处,且点到为止。
到了下午,剩下的三个舍友温妤、江时希、丁一宁也到了宿舍。
大概音乐系的学生们大部分的考试都是站在舞台上,他们总是要接受每一位考官的面对面审判,所以练就了不太容易怯场的内心。
于是,哪怕是再内向的人,到了宿舍的第一件事,也是想办法先找个话题。
因而310的第一晚就聊得热火朝天,从艺考聊到文化成绩、聊专业、聊最新的电视剧,聊喜欢的明星。
闻琤适时地说上一两句,然后就会有人附和,“没错没错”“对啊真的巨好看”。
萧鸣玉坐在她旁边回复姑姑的消息,姑姑问她怎么到了也没和她说,她说没事,学姐学哥们人都很好的,舍友们也很好相处。
是挺好的,只是她还是说了违心的话。
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喧闹的环境。
可能在大院子里生活久了,这间将所有声音都裹挟得紧紧的小宿舍让她感受到了浮躁。
她不习惯这样的人,这样的环境。
一只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冰冰凉凉的触感,像苏城春日里的一场毛毛雨,将她从热气满满的夏末里拉了出来。
“陪我一起去拿军训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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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鸣和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