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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与秋

大雨仅持续了一夜,第二天便是艳阳高照。

陈磊和温妤两个在洗浴中心彻夜欢愉,没料到这该死的太阳回归得这么迅速,也没料到“军训照常”的通知来得比升起的太阳更加迅速。

下了一夜的雨后,天空更是万里无云。一整天过去这二人的呼噜倒是比丁一宁响得多了多。

万幸310都是些好眠的人。

闻琤因着第一天军训就身体不适栽倒在操场上过,后面就被调出了国旗方阵,那儿男女病弱皆有之。她倒是松懈下来不少,十几天的军训叫她几乎跟这届音乐系每个班的人都混了个熟。

大一最难捱的军训,伴随着各学院国旗方阵利刃般的汇报,落于一首??不忘初心??,终于轰轰烈烈闭幕。

310的六人凑在温妤和陈磊小小的手机取景里自拍,炙热的夏末就此定格。

晚风不复热烈,它换上了新的人设,叫做温暖。

萧鸣玉望着新风吹过那些发梢,那人的眼睛也成了黄昏。

她在初秋把这形容为晚春。

大雨将人的轮廓淋得模糊,而风带来了另一种棱角。

想起雨夜后的那个清晨,恍然之间以为醒在了苏城的院子里。

回头看着恹恹起床的舍友们,窗户内外产生了一种割裂。

但那是她在多年以后仍会回想起来的一刻。

因为走进阳光下,她便带着自己的新朋友回到了家乡,从此有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新家人。

方阵解散,集体便也一同散开,因为大学从不按着分秒过。

每个人都有课表,每个人的课表都不一样。

大课一整班甚至整个系聚在一起,不太重要的课玩玩手机,一节课就这样过去,没有人会记得旁边坐的是谁。

军训过后的开学考也是如此,被大家默默编进了各自的课表里。它不一定像江时希的课表那样,被一笔一划誊抄下来,也可能只是记在心里、脑子里。

音乐系的琴房最热闹的时刻除了期末考前夕,也莫过于每年的九月底了。

因为注入了太过鲜嫩的血液,所有人都荟聚在琴房里炯炯有神地练着开学曲。

与其说是练习,不如说某些人是奔着炫技来的。

可能上一秒还在琴房里走神刷手机,下一秒听见隔壁的琴声十分激烈,便忍不住在心里斗上一斗,急迫地舞动起手指来。

那里不会有缠绵弥漫的声音,因为没有人会选择一首静谧的曲子来参加考试,这样太不具备竞争力。

在这样的氛围里难免心浮气躁,索性有时候宿舍没人,萧鸣玉就干脆在宿舍练琴。

偶有一次陈磊回来听见,还说下次失眠的时候就把萧鸣玉挖起来给她弹琴,被江时希一句“你的睡眠质量应该不会有这种时候”给噎了回去。

确实,古琴与昆曲太像,像在内里。

它们都古老而绵长,安静得令人差点忽视。

它们都始于巧,而深于心性。

像是温妤的古筝绝没有办法在宿舍练习,它太过强烈,而萧鸣玉的古琴可以。

如果温妤在宿舍练古筝的话,第二天她应该会在校园墙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陈磊的钢琴不必说。

丁一宁的唢呐更是不必说。

来那么一哨子整栋楼就一起送走了。

如果再从角落里摇出两声江时希的二胡,那可真是万事大吉。

闻琤的竹笛事实上也是一种隐形的乐器流氓。

中西方乐器一同合奏,那么最抢耳的除了唢呐大概率就是竹笛了。

闻琤本人更是卷王中的卷王,居然能起得比萧鸣玉这种常年四五点就起来练功的人还要早,那时琴房都没开门,也不知道她背着竹笛包上哪儿练去。

开学考前一晚,310所有人都练到了十点琴房阿姨下班强制关了门她们才走。

说着要早睡要早睡,不然明天早起考试状态不好。

但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哪有这么好治。

十一点多整个宿舍熄了灯后睡不着,又爬起来举行时装大会。

温妤和陈磊像是把整个衣柜的礼服都搬来了,一中一西倒是交相辉映,疯起来挽着手臂说要组一队“鱼食(石)cp”。

“凭啥你在前面?”

温妤戳戳陈磊的胸脯,“凭我多你一套礼服,还有,你这套西装真丑。”

“啧,你什么意思啊,多一套礼服咋了,还有我这西装,”陈磊转了一圈,“多帅啊。”

“保镖不要说话。”

鱼石相撞,乒乒乓乓。

第二天一早,310集体四点起床遮黑眼圈。

八点的考试,花一两个小时化妆,然后直奔琴房开手。像闻琤这种15分钟就画完的,又坐在椅子上眯了一觉才去。

她也想直奔琴房的,但是琴房六点才开门。

整个音乐系应该没有比310更拼的宿舍了,这六个人抢着第一分钟到达琴房大楼门口的时候,走廊连个鸟影都没有。

等她们都各自开了半小时的手和嘴,琴楼才开始热闹起来。

陈磊四处串门的时候正见闻琤捏着布袋子的尾部,抽出她另一把大A调的笛子。

“我的妈,这是拐杖吗?”

大A调的笛子确实比较长。

闻琤弹了她一脑瓜崩。

陈磊揉着头,“你要练别的曲子了吗?”

“这是她等下考试要用的笛子。”萧鸣玉倚在门边,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进来的。

“噢噢。那你刚刚在干嘛?”

“找状态。”闻琤将另一把短些的笛子装回去。

那是一把G调的竹笛,放在大A旁边几乎可以说是袖珍。

萧鸣玉大致能猜到她的习惯,有的人会喜欢拿入门时候的笛子来找状态。

军训时候的几个午休,她有和闻琤一起来过琴房,但时间太短,闻琤一般都是直接吹曲子。

今天大概可以一饱耳福。

闻琤是日穿了款墨色的拼接旗袍,上身是传统的样式,下身拼接的像是连衣裙。

她艺考时候在网上搜“中式礼服”的时候看到过,某夕夕第一页就能搜出来的劣质款式。

但大概是穿在闻琤的身上,倒是显得清贵起来。

她当时在网上搜了一圈没有满意的,最后妈妈找人给她定制了一套。

也就是现在穿在身上的素色旗袍。和闻琤站在一起,一黑一白,倒真像是……

“黑白无常!”陈磊位于两人中间左看右看。

“你咋不说黑白琴键呢?”温妤突然出现。

穿着她的黑白纱裙。

“叫上那个吹二胡和那个吹唢呐的,我们一起……”

温妤迅速捂住她的嘴拖走了。

只留下闻琤和萧鸣玉两两对望。

“你几号?”

闻琤比了个三。

考试是按照学号来的,像陈磊和江时希号数比较靠后可以等班群通知快到她们的时候再过来。

“我是二号。那……你先练。一会儿快到时间了,我们一起过去。”

“好。”

萧鸣玉轻轻关上了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丝乱。

可并不是烦躁的那种。

萧鸣玉没有细想。

七点五十。

说是她俩一块去,实则整个宿舍都洋洋洒洒跟着过来了,陈磊这个西洋乐的也在。

开学考还是比较正式的,民乐组都选在了大音乐厅,中间坐的都是民乐教研室的老师,右边那一侧是候考的学生。

但没有人会去刻意排查哪一些才是考生,因此这相当于是一个公开的考试,只要你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影响人,管你是什么专业的,都可以来看。

每个人都提前一天领了号码牌贴在衣服上,一到五号已经在后台候着了,就等老师点头。

萧鸣玉今天要弹的曲目是??春风??。

这是古琴艺考的热门曲,因为时长和节奏十分合适。

当然,因为古琴不是一门滚烫的乐器,所以再热门的曲子也变成了冷门。

这倒是让她心如止水的心变得更加宁静起来。

只是今天起了一些风浪。

她和闻琤坐在对面,那人正端详着笛子上的翠绿色扎带。

许是交了新朋友,所以难免有了一点虚荣心。

她轻叹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这样可一点都不好。

她选择闭目养神,等到第一个同学上台她才睁眼。一抬头,便瞧着闻琤又在有意无意地挠自己的胳膊肘。

“闻琤。”

“嗯?”台上的人正在考试,她们只得细声交谈。

“放松一点。”

“你……”闻琤有些讶异。

萧鸣玉抬起手臂,指了指。

闻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是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可爱习惯呢。

见她有些不解,萧鸣玉忽然起了隐瞒的心思。

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个话题,“小琤今天要是考得好,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新名号。

眼睛在幽暗的后台,借着音乐厅里透进来的暖光晃了晃。

“有时候觉得,你在幼儿园带过班。”

“啧,我可不喜欢小屁孩。”

“那还好我不是小屁孩。”

这个人眉梢一软,眼睛里又有了弧度。

她的“不自知”可真是从头贯彻到尾。

总是说出些有歧义的话。

“放心,今天醒了,一定会拿到你给的奖励。”

来不及弥漫这暧昧的气息,第一个人已经考完了。

闻琤帮着萧鸣玉抬着自备的小桌子上了台。

古琴就是这样。

如果没有人帮忙的话,那就是一个人心酸地抬着桌子上去,古色古香地演完一整场,又麻利地抬着桌子下来。

于是她特意喊了个撑得住场面的人来帮她抬桌子。

“老师们好,我是音教一班2号萧鸣玉,我演奏的曲目是??春风??。”

??春风??是一首明快的曲子,但它改不了古琴本身的抒情。

几天前,萧鸣玉正正体验过夏风。

琴音如心性,这是学古琴人的特质。

更何况才望见过美丽的微光,又怎么会不对声音产生影响?

她拨动琴弦,潺潺流水,泠音阵阵。

呼吸和脉搏跟着句读,耳朵轻,心里满。

那时是改革春风吹满地,此刻是空山新雨,天气晚秋。

但又好像不是秋,她挽到的是春与夏的临界点,是秋与春的连接线。

一连,一串,轻点。

曲终。

萧鸣玉站起身来,缓缓鞠躬。台下的老师窸窸窣窣地翻着手上的表格名单。

下一个就是闻琤了,萧鸣玉和陈磊搬着东西下了台,就着楼梯擦肩而过。

她和闻琤视线相交,小石头的鼓劲放大了她们目光中的暗涌。

闻琤拿着她的竹笛,逆着灯光,缓步上了台。

“老师们好,我是音教一班3号的闻琤……”

声音随着脚步淡去,萧鸣玉和陈磊小心地搬着东西往外走。

后台的门一直开着,空间不大,得慢慢挪。

寂静而空旷的走廊里,似乎有什么鼓涨得厉害。

一声厚而凄凉的笛音就是在此刻,独断专横地打进了她的耳朵里。

像是山雨欲来。她和陈磊同时停在了原地。

那时萧鸣玉方才知道闻琤口中所说的“醒了”是什么意思。

是一头亟待捕猎的睡狮睁开了眼。

是闻琤的手中的笛子,是共振的笛音。

也是她今天要演奏的曲子。

??深秋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