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楠凝眸两息收刀而立,“但愿届时太子殿下亦能如眼下般安然无恙。”
楚臻气结,他想起季湘与楚景宁,很快平复心绪,“中秋一别数月,徐姑娘今夜贸然前来,难道仅是为了同孤说这些吗?”
“自仅非如此。何牧手握虎符,我虽不怕死,但到底难信太子殿下。此来,便是欲看看太子殿下手上有多少筹码。”徐楠视线扫过在场暗卫,“若仅是这般,倒着实差强人意了。”
楚臻冷嗤,“孤自有谋划,筹码几许无需徐姑娘挂心。徐姑娘仅需知晓,孤对此势在必得便足矣。”
徐楠未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烦闷,她默然转身。
楚臻出声唤住她,“孤听闻季湘与皇姑母眼下身处永昶陵,此事,徐姑娘可是知晓?”
徐楠顿步,“太子殿下难道忘了?多得太子殿下与何将军,季湘与我早已恩断义绝。她等身在何处,又想作何,我怎会知晓?此事,太子殿下怕是问错人了。”她话落不等楚臻回应纵身而去。
楚臻久久凝视徐楠消失的方向。
晨光熹微,辰时的钟声划破长空。
圜丘坛上,楚弘手握腰侧宝剑威然而立。
身后脚步声匆匆,老内监躬身上前,“陛下,吉时已至。”
楚弘目光如炬,双眸扫视坛下跪伏之人,心头莫名有些不安,“皇姐与盈儿处可有消息了?”
老内监面露愁苦,他徐徐摇首,“回陛下,未。”
楚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回头对上楚臻视线,后者温顺俯身。楚弘眸色淡然,他转身迈步,鞋尖却不慎踢在了台阶处,他身形不稳,眼看便要朝祭坛一角栽去,万幸老内监眼疾手快将其扶住。
满头的冕旒“丁零当啷”地撞在了一起。
“父皇!”楚臻心下一骇,下意识错步往前。
楚弘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站起,他举臂挥退楚臻,正了正冕旒与衮服继续迈步。老内监退步远离。
圜丘坛侧,何牧携两名宫女与四名御卫拾阶而来,他绕过梁柱立于楚臻身侧,眸子不断扫向楚臻,后者心绪不宁。何牧急不可耐,他率先跨步逼近正欲跪地的老内监,手起手落间老内监已是咽气倒地。
惊闻动静的楚弘赫然回头。
何牧拾手朝楚弘掷去暗器,同时疾呼,“臻儿!”
楚弘防不胜防,暗器正中他胸膛,他忍痛退开几步,嘴角鲜血渗出。
楚臻视线在楚弘与何牧之间徘徊一息,继而奔向楚弘,“父皇当心!”他挥臂挡在楚弘身前。
楚弘与何牧双双顿然,谁都未料到楚臻如此举动。
何牧气得牙痒痒。
楚臻高呼,“何牧贼人,以下犯上,谋害父皇,来人,给孤将其拿下!”
四下御卫应声拔剑。何牧环顾左右,霎时退无可退。楚臻回头扶住楚弘,满目担忧,“父皇如何?”
“无妨。”楚弘挥臂擦去嘴角鲜血肃然正视楚臻。
身后缠斗声不止,何牧扬腿踢向一御卫,反手夺去他手中长剑刺向四下御卫。场面一时混乱,何牧怒不可遏,杀意直逼楚弘与楚臻。
楚臻大骇,急忙转身跪地,伸出双手,“何牧来势汹汹,臻儿恳求父皇赐臻儿宝剑应敌,臻儿必誓死护父皇周全!”
何牧提剑而来。
楚弘胸闷气短,暗器重伤他脏腑,让他吐息间都格外费力。他仇视何牧,来不及多想,拾起宝剑落于楚臻掌中。
楚臻眸光一喜,然下一瞬却是将“魔爪”伸向了楚弘,他跨步将楚弘推向圜丘坛坛边。
何牧见此脚步停顿。
楚弘双眸陡睁,其后是深渊,只一步便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他难以置信地怒视楚臻,从渗血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孽子!”
楚臻眸光戏谑,唇角勾笑,他紧攥楚弘衣领欠身凑近他耳畔悄声道,“父皇何以这般动怒?父皇难道忘了彼时是如何从皇祖父手中夺得那帝位与这大熵江山的了吗?臻儿而今不过是效仿父皇罢了。”
他倏而敛去笑意,恶狠狠道,“父皇要怪便怪自己吧,父皇这些年来欠母后的,今日便皆由臻儿代母后讨回!”他话落猛地向前推去。
坛下跪伏之人尚不知其上发生了什么便听得“轰——”的一声砸地。鲜血四溅,众臣惊呼,离得最近的王纥应与齐昭月先冷静下来。
二人定睛看去,只见一滩血肉之中躺着个身着衮服之人。
王纥应面色煞白,“陛下!”
众臣纷纷围上前,在确认坠下之人是楚弘后皆乱了阵脚。
左右何牧贼党拔剑逼近众臣。
弘帝驾崩,大熵易主!有反贼!有反贼!其中一小官思及此瞬时吓得丢了魂,他奋力挣开包围欲跑,你推我搡间却是被一何党当场一剑穿心。
夏莹挥剑击退一人,回头看向正挡在李晌面前的秋菊,“秋菊!”
秋菊循声看去,“夏莹姐姐当心!”
两方势力殊死缠斗,藏身墙头的贸笠见此愕然,他怔了一息随即握剑闪身朝圜丘坛上奔。
“父皇已去,臻儿恭祝外翁。”楚臻手握宝剑转身笑看何牧,他拱拳一拜。
“臻儿此番演技着实精湛,险些便是将外翁亦一并给骗……”何牧一扫杀意扬手扶起楚臻,然他话音未落背身便被一把短刃刺入。
他握住楚臻臂弯的手收紧,喉间腥甜涌出,难以抑制地尽数喷向楚臻面门。何牧怒然转身用尽全力朝面前人击出一掌。
那人一身宫女扮相,正是徐楠无疑。
短刃坠地,徐楠重伤飞出数尺撞在一根梁柱之上。漫天的烟尘随之而来,徐楠颓力地咳出一口血。她笑容狰狞地看向摇摇欲坠的何牧,“何贼!你死期已至!死期已至!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声渐小,呼吸渐轻,唇瓣翕动,最后只能于心中呢喃。
何牧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半步倚向楚臻,妄图求得搀扶。然他的“好外孙”却嫌恶地将其推开。何牧踉跄下一头撞向祭坛,额角破开,他头昏脑涨,痛不欲生,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
眼尖的宫女上前递上锦帕,楚臻一把抓起,擦着面庞血渍撩袍蹲于何牧身前。
周遭御卫已死尽,除了完好无恙的楚臻与那名宫女及苟延残喘的何牧与徐楠四人外再无旁人。
楚臻丢开锦帕嗤笑道,“外翁啊外翁,你叱咤疆场大半生,恐是怎般都想不到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的地步吧?”
鲜血流下,模糊了何牧的视线,他目眦尽裂,摸索着揪住楚臻衣摆,握掌成拳,“孽障!你竟敢,竟敢……”
“嘘嘘嘘——”楚臻轻易掰开何牧的手,用以堵住何牧的嘴。
他欠身凑近何牧耳畔,“这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外翁可还记得?外翁放心,臻儿定然不会让外翁就这般潦草死去的,便是为了外母,外翁亦该多活几年。臻儿还盼着外翁与外母皆能亲眼看着臻儿与莲儿喜结连理呢!”
楚臻眉眼带笑,他松开何牧掌背从兜中取出一白玉瓷瓶。
混黑圆润的药丸被推到了何牧唇前,楚臻道,“外翁年事已高,是时候好生安度晚年了。外翁放心,臻儿会好好守住外翁替臻儿谋下的这江山。”
何牧紧咬牙关,左右挣扎下挥臂扫落那满瓶的药。
瓷瓶滚远,楚臻嘴角笑意一敛,他没了耐心,黑着脸,眼尾余光扫向宫女。
宫女一个激灵,忙匍匐在地拾掇药丸,须臾后送至楚臻眼前。
楚臻不再同何牧废话,他扼住何牧的下巴塞入药丸,掌心紧紧捂住何牧口鼻。
“事已至此,外翁再想如何皆是徒劳。臻儿劝外翁最好识时务些,莫要逼得臻儿将那弑君的罪责安在外翁头上。臻儿实不愿将外翁送上这条路,奈何外翁健在一日,臻儿这皇位便一日如坐针毡。父皇已受制外翁大半生,臻儿可不想再行父皇的老路。因而外翁亦莫要怪臻儿。”
何牧呼吸不能,痛苦下不得不将药咽下。
灼烧感很快从何牧的喉部攀升至舌,他哀嚎一声奋力推开楚臻瘫倒在地。
楚臻甩袖而起,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姿态俯视着何牧,眸中是难掩的亢奋。
众臣的喊叫声与刀剑相击声此起彼伏,仅是呼吸间楚臻便拔剑转身刺向那宫女。
宫女在满心困惑中震惊断气。
“楠儿!”匆忙赶来的贸笠将徐楠扶住,他从腰间摸出药瓶,咬掉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徐楠口中。
楚臻循声看去,紧攥手中长剑。
苦涩的药丸混着血被咽下,徐楠掌心紧攥贸笠衣摆,她心中苦涩,“贸大哥,替我,替我向湘儿说声对不起。今日、今日的一切其实楠儿一早便知晓。”她双眸坠泪,话落彻底昏死过去。
楚臻觊觎帝位,他敢对何牧起杀心,楚弘的死便是必然。徐楠不关心楚臻底气从何而来,背后的筹码又是什么。她巴不得楚臻与何牧反目,只要能让她手刃何牧就够了。
徐楠深知楚臻一旦称帝,季湘便再难存活。她并不知季晴菀棺椁在永昶陵,钱冕身处皇陵的消息则是她故意送出,目的便是欲将季湘拉离今日这场纷争。
楚臻冷眸环视一圈,藏身已久的暗卫蓄势待发。
贸笠扼腕叹息,“楠儿,你真是糊涂!你该早些将这……”他话半头顶屋檐瓦片轻响,楚臻抬头,视线在对上来人的那瞬骇然大睁,他心慌不已,收剑俯身,疾呼,“皇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