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西戎兵手握弯刀,左右环视,踌躇不前。
肩扛季研之人眸子一转,迅疾将其放下推向王梁。王梁怔然,收剑接住季研之际那人转身撒腿就逃。左右残兵见其行径自亦不愿再听从容戈尔之令留下送死。
奔命声再起,须臾间便只留一人。
楚景宁与仇翎落步断桥。
那人心知难逃,转而跪地朝二人磕头,“殿下饶命,姑娘饶命。小人求殿下饶小人一命,小人是被容戈尔那厮逼的,小人亦不想的,小人亦不想的。”他痛哭流涕,额面砸地之处早已黑紫一片,反复嚷着的皆是那末尾一句。
容戈尔……
楚仇二人听此名姓同时一怔。
那人尤擅察言观色,见势心存侥幸,哭得愈发卖力,“求殿下,求殿下看在小人家中……”他快步上前拽住楚景宁裤腿,然而预想之中的赦免未等来,反是直直迎上了楚景宁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那人满脸错愕,口中血泡咕涌,紧攥楚景宁裤腿的手死死不放。
王梁疾步将那人拉离。
楚景宁未再分给倒地众人一个眼神,她视线放远,落于容戈尔之处。下一瞬,只见一道墓门落下,那原本紧追容戈尔而去的数名暗卫被迫止步一间墓室之外,无论他等如何砸撞皆未能将其破开。
团云集聚,丑时一刻,院中黑影闪现,紧逼季湘屋外。他们警惕周遭,四下漆黑一片,一人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他行至榻边,举起手中匕首朝鼓起的被褥落下。
软塌感让那人怔了一瞬,他眸光一敛,伸手掀开被褥,其内空空,榻上无一人。
藏身树梢的贸笠噤声注视着院中的一切,他腰间长剑出鞘,足下蓄力欲朝黑衣人袭去,然下一瞬,一枚燕尾镖却与他擦身插入树干。
贸笠心下一骇,他迅疾扫视院墙。冷风猎猎,他并未瞧见何人身影,他收回视线将树干上燕尾镖拔下,借着月色正反细看后愕然,他心道:楠儿!
暗杀未成的刺客吹起口哨挫败而退,他们止步一处尚燃着烛火的屋外。屋内两道人影晃动,为首者遣散众人孤身入屋,他跪地,“将军恕罪,属下未能寻到三殿下身影。”
楚臻闻声搁下茶盏起身,他心下焦急,于屋中来回踱步,“楚盈狡猾,外翁,她莫不是知晓了我等的计划?那皇姑母那处……”
屋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何牧落笔打断楚臻。
屋门从外被敲响,来人裹着一席黑衣,缩脖含胸,显得十分慌张。他急不可耐道,“将军,是下官。”
何牧眼神示意跪地那人,后者会意,起身将屋门拉开。
来人被迎面出现的刺客吓了一跳,他拍着胸脯往屋内打量,在见及楚臻后面上一喜。他快步入屋,视线随着楚臻止于何牧,他俯身见礼,“下官见过何将军,见过太子殿下。”
楚臻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背于身后的手紧紧攥着。
何牧肃然道,“本将军不是告诫过你,吉礼未成前不论发生何事皆不许离开皇陵吗!”
来人正是钱冕。
钱冕抹了一把额角热汗道,“将军息怒,下官此来是有要事禀告。”他话半眸子扫向静立屋内的刺客。
何牧摆摆手示意刺客退避。
屋门阖上,脚步声走远。
钱冕心下稍安,“禀将军,长公主与三殿下眼下正于皇陵之中。”
楚臻闻言怔然,他迅疾转眸看向何牧,后者面上无甚波澜。楚臻暗骂自己沉不住气,他咬牙垂下脑袋。
“将军息怒!下官亦不知她等是如何寻去那皇陵的。”钱冕将身子压低几分,又惊又恐道,“将军,我等时下如何是好?长公主等,可、可是得知下官藏身那皇陵,特、特地来擒下官的!”
何牧背手冷嗤,“钱大人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了。若仅是为了擒你,又何须劳驾三殿下亲自走那一趟?”
更莫提还有楚景宁。
何牧自视甚高,他并不觉得钱冕藏身皇陵之事会有被何人知晓的可能。此番,便是连何霜莲那处他皆未曾透露半点风声。他坚信今次绝不会重蹈彼时楚弘寿宴行刺败落的覆辙。
钱冕心有不爽,嘴角却挂着得体的笑,他连连应是,“将军所言极是,是下官多虑了。那将军,我等接下来该如何?可是要趁此时机将长公主与……”他顿语伸手做“抹脖”状。
何牧沉吟许久,他思忖着季湘与楚景宁此番会下皇陵的原因,左思右想下笃定与吃人疯脱不了干系。他心道:那老匹夫自当年败于时茗手上后便闭关龟缩于永昶陵,而今出关方多久又败在了时茗那厮手上。着实无用!
亏得这些年来他令人好吃好喝的将其伺候着,如今看来当真是都喂了狗。何牧心中鄙夷。他想,自秋猎之后,吃人疯便杳无信息,大抵已是落于时茗手中。
吃人疯知晓季晴菀尸移永昶陵的秘辛,为保命,他将此事道与时茗与柳子衿二人亦不无可能。那么便可解释得通楚景宁与季湘为何会涉险进入永昶陵了。
何牧转头看向窗外,远方漆黑长夜上零星点缀着几颗黯淡的星光。他眉眼展笑,“时辰亦不早了,钱大人且去吧。容将军远道而来,钱大人切记要代本将军好生接待容将军一行。”
钱冕听懂何牧话中之意,他俯首退去,“下官定不负将军所望。”
寒风灌入,屋门“咯吱”一声紧闭。
何牧转身坐回椅上,他望向呆立许久楚臻,眸光深邃,故意发问,“臻儿以为长公主与季湘此番为何会入那永昶陵?”
楚臻惊然回神,他眼神发虚,掌心盗汗,“外翁,臻儿以为皇姑母当是得知了季皇后棺存永昶陵一事,此事当是牵扯吃人疯。”
何牧拾手抚须,眸中晦暗难明。他不否认,适才在想起吃人疯的前一瞬他对楚臻是有所怀疑的。
何牧看得极清,楚臻虽是这大熵太子,表面风光无限,可私下亦得处处受制于他何牧。更莫说而今何如萱已死,原本何牧可用以牵制楚臻之人便没了。楚臻心中对他这个“外翁”究竟愿意诚服几分、多久皆不再确定。
遑论此子身上还流着楚弘的血,说到底他何牧方是那乱臣贼子。何牧不得不担心他将楚臻推上那帝位后自己还是否能谋得一个善终。
楚臻眼下不过羽翼未丰罢了,待他羽翼丰满之时只会是下一个楚弘。届时他何牧可就当真如那案板上的鱼,就是有心亦无力再做些什么。
思及此,何牧扼腕叹息,只道:若是孑儿尚活着自己又何须这般劳心劳神?
楚臻观察着何牧的神情,他实在摸不准何牧那话究竟是否对他起疑?他的回答又是否让何牧满意?
楚臻如坐针毡,他踌躇开口,“外翁?”
何牧闻声敛去烦绪,他拉开桌屉,从内取出一把匕首置于桌面上,“臻儿,此番吉礼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而今楚栎已残,楚辰已死,至于楚盈,呵,那妮子全然不足为惧。如此便只余下季湘,此女命硬,你断然不可将希望尽数寄托于容戈尔。”
楚臻眼睑颤动,他默声凝视匕首。
“秋猎之后,你父皇已然对你有所防范,你该是知晓的,季湘若是不死,你这太子之位便难以长坐。这么多年了,你父皇对季皇后仍旧情深义重,萱儿难分得他片刻真心。季湘是季皇后之女,你若不趁此番她与长公主身陷皇陵之际有所作为,那么待她出陵,我等便再难寻得时机。”
“这一山难容二虎的道理想必臻儿已无需外翁多言。”何牧将匕首往楚臻的方向推了几寸,“你将此物随身携带,切记,机不可失。”他神情狠厉,眸中是**裸的杀意。
楚臻若想“名正言顺”登上那帝位便只能是在尚身为太子之时将楚弘从那帝位上拉下来。如此,就算季湘再次死里逃生,来日她若觊觎那帝位便是篡位,是造反!她余生皆要受人诟病,皆难以服众!
楚臻心惊肉跳,他喉头滚动,硬着头皮上前拾起匕首。“外翁放心,臻儿知晓该如何做。”他疾步退出屋。
院中静谧,月色朦胧。
楚臻仰头望月,他紧握匕首的掌不断轻颤。他缓了几息黑着脸大跨步走远。
身后树影婆娑,一个人影落地紧随楚臻。脚步声清晰,楚臻耳尖微动,他敛眸侧身朝来人掷去匕首。
来人迅疾做出反应,镖身与刀尖相击,只听“锃——”的一声,匕首调头插入一棵枯树树干,轻盈的燕尾镖与楚臻擦肩而过。
几根青丝断落,耳根劲风呼啸。楚臻心有余悸地瞪着来人,他拾手鼓掌,皮笑肉不笑道,“徐姑娘好功夫。就是可惜了,如此功夫却未能手刃仇人,给令尊与令堂报仇雪恨。”
徐楠面色阴沉,她拔出腰后短刃,疾步逼近楚臻,“楚臻,你莫以为我不知你打得是何算盘。你想借我之手除掉何牧亦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楚臻捏住利刃,不怒反笑,“孤已如约告之徐姑娘令堂所在,徐姑娘而今是打算卸磨杀驴,出尔反尔了吗?孤几斤几两孤心中有数,至于徐姑娘……呵,孤奉劝徐姑娘莫要忘了眼下身处何地!”
他话音方落,一行数十名暗卫现身朝徐楠拔刀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