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殿下能代为转告烟儿:余生皆要好好活着,便是无我相伴亦要好生活下去,今生既是无法白头,那便留作来生。来生,我定会寻回烟儿,定……”仇翎顿语举剑,眸中杀意尽显,直逼楚渊,咬牙切齿道,“不会放开烟儿的手!”
烟儿,对不起,仇姐姐此番怕是要失言了。烟儿,原谅我,好生活下去,只好生活下去,我,我不愿你为我涉险,余生只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如此,便够了。
如此……
便够了。
仇翎双眸噙泪,剑光乍起,兵戈声贯耳。
思绪错乱,仇翎的话一遍遍的在楚景宁耳畔回荡,将楚景宁心底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条线扯断。她掌心紧攥,身心皆在痛,眼前再次浮现季湘那憔悴的面容——
“姑姑又在哄湘儿了。来生,若来生姑姑还是湘儿的姑姑,你我还如今生这般,姑姑可又要哄湘儿再等一生?湘儿不知道有没有来生,亦或是还有几个来生。湘儿只知湘儿不想再蹉跎了今生。姑姑,来生太远,湘儿只想求今生。湘儿想今生就能与姑姑携手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
“来生太远。”楚景宁泪眼呢喃。
是啊,来生太远,太远了啊,远到她不知还能否再寻得到那人。
为何,为何自己时至今日方明白。
湘儿,我不要了,我不求来生了,我不求来生了,我听湘儿的,我都听湘儿的,你回来好不好,我们求今生,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楚景宁双眸通红,目眦尽裂。她痛苦地握剑而起,怒眸直逼正朝仇翎扬刀而来的楚渊。
冷冽的剑尖没入楚渊心口,楚渊的动作有片刻的停滞,仇翎凝眸许久却是未等来期待之中的楚渊倒地的那刻。眼看楚渊停至半空的手再次有了动作,仇翎瞬时回神,她双眸战栗,几番用力亦未能将剑身抽出。
楚渊似被彻底激怒,连带原本倒地的兵卒亦有所感般再次握枪起身。
冷汗涔涔,仇翎迅疾松手欲与楚渊拉开距离,耳畔倏然劲风袭来,在谁都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柄长剑直直刺向楚渊右半边身体。
仇翎惊然回头,在对上楚景宁后怔然,“殿下!”
楚景宁双眸赤红,发丝凌乱,犹如从地府而来的修罗。
随着仇翎话落,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两息后楚渊手中大刀坠地,随之而来的便是四下叮叮当当的坠枪倒地之声。
危机暂除,楚景宁周身的杀意却未曾散去。
仇翎心下焦急,知晓这般下去楚景宁定会走火入魔。她吃力地攀住楚景宁臂弯,“殿下,殿下醒醒,殿下想想大皇子,殿下若有万一,大皇子该当如何!”
楚景宁挥袖甩开仇翎,转而掐住仇翎脖颈,她冷声道,“死,你们都得死!”
仇翎喉间一紧,瞬感呼吸不能。眼前之人已然崩溃,仇翎又怎能指望她还识得自己?对自己手下留情?她紧攥楚景宁手腕,不断挣扎着想要推开楚景宁,然而却是徒劳。
意识近乎消亡的那刻,仇翎最后一次颓力地拽住了楚景宁衣襟,一枚通体白润的菩提戒子随之滚落。仇翎眼睑颤动,视线随着那菩提戒子而动,继而徐徐落回楚景宁面庞。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湘,湘儿。”
简短的三字如梵音般顷刻击溃楚景宁,她掌心力道有了片刻的松懈。仇翎见势忙道,“湘儿,殿下,殿下可还记得湘儿?”
楚景宁双眸战栗,她怔怔凝视面前人,许久,唇瓣翕动,“湘儿。”她脑海闪过季湘面容,视线渐自聚焦,后知后觉松开手。
仇翎颓然跪跌于地,她双手捏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须臾后伸手拾起那枚菩提戒子,“殿下。”她艰难起身,楚景宁周身暴戾不再,彻底寻回意识,她余光扫向仇翎,快手将她扶起,眸中尽是愧疚。
差一点,适才差一点她便要了仇翎的命。
自己怎么可以,怎么能对仇翎下手,她是湘儿珍视之人,自己怎能……
仇翎猜到楚景宁心中所想,她摇摇头将戒子放入楚景宁掌心,“仇翎无碍,事出有因,殿下无需自责。”
楚景宁的视线顺着仇翎的动作移动,双眸在对上戒子时瞬而噙泪,她痛苦地收掌成拳。
冰冷的戒子隔着血肉与衣料贴向了楚景宁的心口处。她双眸轻阖,心中万千情绪翻涌,须臾后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睁眸将戒子贴身收起,“仇姑娘适才所求,还容本宫拒绝。”她转身从楚渊身上拔出长剑,“仇姑娘想告与烟儿姑娘之话还是该由仇姑娘亲口道与烟儿姑娘方是最好。”
她回头直面仇翎,“本宫希望仇姑娘莫要再如今次这般将性命轻易交出,无论是何人,便是为了湘儿所托因着本宫亦不该如此。仇姑娘乃湘儿珍视之人,无论处于何般境地,本宫皆不愿,亦无法再承下湘儿珍视之人的命。”
楚景宁只觉自己已然愧对季湘,愧对时茗与柳子衿,愧对季晴菀,她不但未能护好季湘,还对季湘生出了那般不该有的心思。她简直罪该万死。而今季湘生死未明,自己又怎可让彼时伴于季湘身侧之辈因自己出事?
仇翎眸光轻晃,她垂首抿唇未语。反复思量后方郑重拱拳,“仇翎受教,殿下今日所言,仇翎定时刻铭记。”她于心中长叹一口气,只道是若是湘儿在此,定亦不愿自己因她所托为了殿下将性命交付于此。
她转眸望向那黑蒙蒙一片。
楚景宁顺势看去,那处似残存季湘坠桥时的一幕。她心中作疼,紧攥长剑收回视线不愿再看,心道是:只要自己一日尚未见到湘儿尸首,湘儿便没有死!湘儿,你要活着,定要活着,我还有许多许多,许多许多话还未来得及同你说。你不许,不许就这般离我而去!
想起那棺中的季晴菀,想起何孑,想起何牧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楚景宁便咬牙切齿:何氏,本宫定要你等,血债血偿!
正当时,断桥对面倏然射来一支飞箭,直冲仇翎后身。
楚景宁眸中一寒,拉开仇翎挥剑斩落飞箭。仇翎心下大骇,二人抬眸对上断桥对面众人。
为首之辈正乃容戈尔,他手握弯弓阴笑看来,中气十足道,“丹阳殿下果真好功夫,此般面临如此险境亦能侥幸存活。”他视线扫过倒地之众与楚渊残尸,心中只道:废物!
他转而噙笑,“不过倒也无妨,这般多人能换得一个三殿下,本将军倒也不亏。”他本未料到会于这皇陵中逢及楚景宁一等,而今既是对上,那便是拿下她等的项上人头又有何妨?左右她等若死,于萧宿而言自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楚仇二人闻言怒不可遏。
眼见时辰不早,容戈尔不再逗留,他将弯弓递与身旁一人,直指楚仇所在,“西戎兵听令,杀无赦!”
西戎兵应声拉弓。
仇翎见其欲遁,忙剑指容戈尔,“西戎贼子休跑,我仇翎今日定要斩下你项上人头!”若非他等,季湘又怎会坠下那断桥生死未卜?再而,便不是为了季湘,季研与平儿二人亦尚在他等手中,她二人又怎能就这般走了?
仇翎只恨不能将容戈尔当场挫骨扬灰。
容戈尔讥笑一声只道仇翎痴人说梦,“如此便得看你二人的能耐了。”他话落退步而去。
箭如雨下,二人挥剑作挡。箭声渐小,喘息间漫天的炸药包代替了冷箭。接连几声爆炸让断桥摇摇欲坠。二人退无可退只得跃上冰柱。
西戎兵见势调转箭尖紧追二人。
爆炸声此起彼伏,不少冰柱已撑不住断裂。二人愈发无从下脚,就在命悬一线之时,一支冷箭倏然从二人身后射来,直冲那正拉弓的一西戎兵。
西戎兵中箭咽气,左右皆惊,阵脚四乱,无一不在环顾四下,警惕着那放冷箭之辈,以致于谁人都未留意那原本绑于弯弓之上已被点燃的炸药包。
只听“嘭——”的一声,左右之人尽数气绝。离得较远的几人虽未当场丧命却也是重伤倒地,血肉模糊。他们哀嚎着,连爬带滚朝容戈尔的方向奔命。
一行数十名暗卫止步于楚仇二人周遭,他们躬身半跪。为首者王梁道,“属下来迟,殿下恕罪。”
“众暗卫听令,活捉西戎将领,余下者,一个不留。”
“是。”四下应声而起。
风声鹤唳,众暗卫闪身直逼容戈尔,剑光交错,尸横遍野。容戈尔回头看去,追击之人身影愈发近,他双眸战栗,心中大骇,眼下境况已容不得他多想,若是再晚,他今日许是难逃一死。
他愤然咬牙,如何皆不愿身死于此。他未曾犹豫,伸手从一西戎兵肩上拽过昏死的平儿环腰扛起,继而一脚踹向那西戎兵。
西戎兵防不胜防,忍痛之下踉跄退步,恰时背身迎向提剑赶来的王梁。王梁一掌捂住那人面门,利落地挥剑抹脖。
鲜血四溢,左右西戎兵见势骇然,疾步欲逃。
容戈尔后退数步伸掌朝身前一西戎兵背身击去,嚷道,“所有人,给本将军拦住他们!”
中击者控制不住的迎面再次扑向王梁,后者未曾迟疑,一剑刺向来人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