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爷爷的旧事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
那天傍晚，佐沧从外头疯跑回来，一身汗，脸红扑扑的。她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就要往嘴里灌。
“放下。”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佐沧手一顿，回头。
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碗，碗里是晾温了的茶水。
“喝这个。”
佐沧不情不愿地放下瓢，走过去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再跑一身汗喝凉水，肚子疼。”爷爷说。
佐沧嘿嘿笑，挨着他坐下。
太阳快落山了，把院子照得黄澄澄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他们脚边。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忽然开口。
“沧儿。”
“嗯？”
“你记不记得，爷爷屋里那把剑？”
佐沧愣了一下。
那把剑。
锈迹斑斑的、只剩半截的、爷爷从来不让她碰的那把剑。
“记得。”她点点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那剑……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佐沧侧过头看他。
夕阳照在爷爷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他的眼睛眯着，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多久？”她问。
爷爷想了想。
“比你爹年纪还大。”
佐沧瞪大眼睛。
比爹年纪还大？！
那得多老啊。
“那剑是谁的？”
爷爷没说话。
佐沧等了等，又问：“是爷爷的吗？”
爷爷摇摇头。
“不是。”
“那是谁的？”
爷爷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故人的。”他说。
佐沧听过这个词。
上次爷爷也说过，故人。
“故人是什么人？”
“就是……以前认识的人。”
“现在还认识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了。”
佐沧不太懂。
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那是为什么？
她想了想，又问：“那个故人，现在在哪儿？”
爷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在了。”他说。
佐沧愣住了。
不在了。
她想起王瘸子说过，人死了就是“不在了”。
那个故人，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爷爷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以前的事，不说也罢。”他说。
佐沧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柴火味、烟草味、还有一点旧衣服的味道。
她没再问了。
但她记住了。
那把剑，是一个故人的。
那个故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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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爷爷说的话。
想着那把剑。
想着那个“不在了”的故人。
她忽然有点怕。
她爬起来，跑到爷爷屋里。
爷爷还没睡，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光，手里拿着那块布，正在擦那把剑。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佐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但她觉得，爷爷好像很难过。
“爷爷。”
爷爷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佐沧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睡不着。”
爷爷看着她，没说话。
佐沧低头看那把剑。
油灯下，剑身上的锈迹更明显了，一块一块的，斑驳得像老人的脸。剑柄上那几个模糊的字，还是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忽然伸手，想去摸。
爷爷没拦她。
她的手指碰到剑身，凉凉的，糙糙的。
“爷爷。”她小声说。
“嗯？”
“那个故人……是你的朋友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他说。
佐沧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难过吗？”
爷爷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黄黄的，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也看得清清楚楚。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认真。
爷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都过去很多年了。”他说。
佐沧不太懂。
但她觉得，爷爷今天话特别多。
平时他都不怎么说这些的。
“爷爷。”她又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爷爷看着她。
“我是你孙女。”佐沧认真地说，“你可以跟我说。”
爷爷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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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佐沧把这事跟石头说了。
石头听完，撇撇嘴。
“那把破剑有什么好说的。”
佐沧瞪他。
“不是破剑！是爷爷的故人的！”
石头看了她一眼。
“故人是什么？”
佐沧噎住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是……以前认识的人。”她学着爷爷的话说。
石头想了想。
“那现在呢？”
“不在了。”
石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爷爷肯定很难过。”
佐沧点头。
“我也觉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石头站起来，拍拍屁股。
“走吧，玩去。”
佐沧也站起来。
但她想着爷爷昨晚那个表情，心里还是有点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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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佐沧又跑去爷爷屋里。
爷爷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她来，笑了笑。
“又来了？”
佐沧挨着他坐下，没说话。
爷爷也没说话。
两人并排坐着，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过了很久，佐沧忽然开口。
“爷爷。”
“嗯？”
“那个故人，长得什么样？”
爷爷想了想。
“记不太清了。”他说，“很久了。”
佐沧点点头。
她又想了想，问：“那他喜欢吃什么？”
爷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喜欢喝酒。”他说，“一喝就多，多了就唱歌。”
佐沧眼睛亮了。
“唱歌？唱什么？”
爷爷想了想，哼了几句。
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但听着挺有意思的。
佐沧笑了。
“他唱得没你好听。”她说。
爷爷看着她。
“你又没听过他唱。”
“反正没你好听。”
爷爷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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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躺在炕上，想着爷爷哼的那个调子。
她不会唱，但她记住了。
她还记住了一件事。
爷爷今天笑了好几次。
比平时多。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
明天再去陪爷爷说话。
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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