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爷爷的糖
萤火虫埋了之后，佐沧蔫了两天。
也不是真蔫，就是有时候会蹲在老槐树下，盯着那块土发呆。石头喊她去捉蚂蚱，她不去；小花喊她去摘野菜，她也不去。
爷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三天一早，佐沧还在炕上睡得流口水，忽然被人摇醒了。
睁开眼，是爷爷。
“起来。”爷爷说。
佐沧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
“干嘛……”
“去镇上。”
佐沧一下子清醒了。
“镇上？！”
爷爷点点头。
“去不去？”
“去！”佐沧蹭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爷爷的下巴，“去去去！”
爷爷笑了。
“那就快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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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沧长这么大，去过镇上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去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这次更高兴——是和爷爷一起去。
她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拉着爷爷往外走。
娘在后头喊：“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两人顺着山路往镇上走。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晃一晃的。佐沧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揪了一片草叶子，把露水抖在手心里。
“爷爷你看！”
爷爷低头看了一眼。
“嗯。”
佐沧把手心里的露水往脸上一抹，凉丝丝的，舒服。
“凉快！”她说。
爷爷笑了笑，没说话。
佐沧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爷爷的手。
“爷爷你走快点！”
“老了，走不快。”
“那我等你！”
她说着，又跑前头去了。
爷爷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悠悠地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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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青云村大多了。
一进去，佐沧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卖布的、卖菜的、卖糖人的、卖泥人的，还有卖小动物的——笼子里装着兔子，白白的，红眼睛，一蹦一蹦的。
佐沧趴在笼子前看了半天，舍不得走。
爷爷站在旁边等。
“想要？”
佐沧抬头看他，又低头看兔子，又抬头看他。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要。”她说，“兔子要喂草，我没空。”
爷爷笑了。
“那走吧。”
走了几步，佐沧又回头看了一眼。
兔子还在那儿，一蹦一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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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带她去了一个摊子前。
摊子不大，摆着几个瓦罐，里头装着花花绿绿的糖。
麦芽糖、花生糖、芝麻糖，还有切成小块的桂花糖，黄黄的，上面沾着桂花末，闻着就香。
卖糖的是个老头，和爷爷差不多年纪，看见爷爷，笑着打招呼。
“老左，来了？”
爷爷点点头。
“称二两麦芽糖。”
老头拿起秤，称了二两，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爷爷接过来，递给佐沧。
佐沧双手捧着，眼睛亮晶晶的。
“给我的？”
“嗯。”
佐沧抱着那包糖，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谢谢爷爷！”
爷爷摸摸她的头。
“别一次吃完。”
“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手已经在拆油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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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回来，佐沧一路走一路吃。
糖黏牙，她咬一口，扯出长长的丝，拉得老长也不断。
“爷爷你看！”
爷爷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佐沧把那根糖丝拉得更长，拉得都透明了，然后一口吸进嘴里。
“好吃！”
她吃了几块，忽然想起什么。
“爷爷你吃。”
她把糖递到爷爷嘴边。
爷爷低头，咬了一小块。
“好吃吗？”
“好吃。”
佐沧笑了，又继续吃。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
“爷爷。”
“嗯？”
“你以后每次赶集都带我来吗？”
爷爷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颗小痣格外显眼。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期待。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佐沧高兴了，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说定了！拉钩！”
“拉钩。”
两人拉了钩，佐沧又蹦蹦跳跳地跑前头去了。
爷爷跟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走。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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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佐沧把那包糖藏起来了。
藏在枕头底下，一天摸好几回。
石头看见了，问：“藏的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糖？”
“不是。”
石头不信，趁她不在的时候翻枕头，翻出那包糖，偷吃了一块。
佐沧回来发现糖少了，气得追着他满院跑。
“你偷我的糖！”
“就一块！”
“一块也不行！”
两人在院子里追着跑，鸡又飞了，狗又叫了。
娘在屋里喊：“别闹了！”
没人听她的。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笑呵呵的。
佐沧追不上石头，跑累了，一屁股坐在爷爷旁边，喘着气。
“爷爷，他偷我的糖。”
爷爷从怀里掏出两块糖，递给她。
“补给你。”
佐沧眼睛亮了。
“爷爷你真好！”
她把糖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石头做鬼脸。
石头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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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躺在炕上，把那包糖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块，两块，三块……还有七块。
她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才小心地包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石头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像拉风箱。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屋里清清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好。”
他说，以后每次赶集都带她去。
她笑了，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想：
爷爷真好。
明天再给他吃一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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