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萤火虫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过去后，晚上凉快了些。
那天傍晚，佐沧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小花跑进来，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
“佐沧，晚上出来玩。”
“去哪儿？”
“河边。有萤火虫。”
佐沧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哥说的，河边可多了，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很。”
佐沧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抹抹嘴，站起来就跑。
“我跟我娘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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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佐沧吃得飞快，扒了几口就放下碗。
娘看了她一眼。
“急什么？”
佐沧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急啊。”
石头在旁边冷笑：“她肯定又想出去玩。”
佐沧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石头“哎哟”一声，瞪她。
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去哪儿？”
佐沧知道瞒不过，老老实实交代：“河边，捉萤火虫。”
娘沉默了一会儿。
“天黑了，别下水。”
“知道了！”
“早点回来。”
“知道了！”
佐沧跳下凳子，一溜烟跑出去。
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在爷爷脸上亲了一口。
“爷爷等我回来！”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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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
小花蹲在草丛边，手里拿着个布袋，看见佐沧跑过来，冲她招手。
“快来！这边多！”
佐沧跑过去，蹲在她旁边。
草丛里，星星点点的光在飞。
一闪一闪的，黄的、绿的，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佐沧看呆了。
“好看吧？”小花小声说。
佐沧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些光点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落在草丛里，飞来飞去。有的落在叶子上，一亮一亮的，像在喘气。有的飞得高，从她们头顶掠过，一闪就过去了。
佐沧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再抓，又空了。
小花在旁边笑。
“你这样抓不着。”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半透明的，像纸糊的。
“这是我哥做的灯笼。”她说，“把萤火虫放进去，就能提着走。”
佐沧眼睛亮了。
两人开始捉萤火虫。
捉萤火虫不容易，得轻轻的，慢慢的，趁它落在叶子上的时候，用手一捂。
佐沧第一次捂住了，掌心痒痒的，亮亮的。她小心地张开一条缝，往里看——一个小虫子，屁股上一亮一亮的，正爬呢。
“嘿！”她笑了，把它放进灯笼里。
一只，两只，三只。
灯笼越来越亮，黄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把她们的脸都照亮了。
“好看！”小花说。
佐沧举着灯笼，转了一圈。
光也跟着转，一闪一闪的。
“回去给爷爷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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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玩够了，孩子们散了。
佐沧提着灯笼往回走，走得慢慢的，怕灯笼里的光灭了。
走到村口，她忽然停下来。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爷爷。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
“爷爷！”
佐沧跑过去，把灯笼举到他面前。
“你看！萤火虫！”
爷爷低头看那个灯笼。
黄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佐沧嘿嘿笑。
“我给爷爷抓的！”
爷爷愣了一下。
“给我抓的？”
“嗯！”佐沧点头，“小花说萤火虫只能活几天，我想让爷爷看看。”
爷爷没说话。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黄黄的，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也看得清清楚楚。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爷爷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他说。
声音有点哑。
佐沧没听出来，拉着他的手往家走。
“走！回家！让娘也看看！”
爷爷跟着她走，慢慢悠悠的。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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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佐沧举着灯笼满院子跑。
“娘！你看！”
娘正在收衣服，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好看。”
“石头！你看！”
石头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撇撇嘴。
“有什么好看的。”
佐沧瞪他，不理他，又跑去找爹。
爹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看。”
佐沧满意了，举着灯笼满院子转。
转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
“爷爷呢？”
她四处看，发现爷爷坐在门槛上，正看着她。
她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把灯笼放在两人中间。
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爷爷。”她忽然开口。
“嗯？”
“萤火虫为什么亮？”
爷爷想了想。
“因为它们想让人看见。”
佐沧愣了一下。
“想让人看见？”
“嗯。”爷爷说，“活着的时候，总得留下点什么。”
佐沧不太懂。
但她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忽然觉得，它们好像真的在说话。
“那它们能活几天？”
“几天吧。”
佐沧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我要多抓几只，让爷爷多看几天。”
爷爷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颗小痣格外显眼。
他忽然把她揽进怀里。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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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把灯笼挂在床头。
她躺在炕上，侧着头，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
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在呼吸。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舍不得睡了。
但她还是睡着了。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萤火虫，飞到天上，一闪一闪的。
地上，爷爷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
她飞过去，落在爷爷手心里。
爷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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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佐沧醒来的时候，灯笼里的光已经暗了。
几只萤火虫趴在底下，不动了。
她愣住了。
“爷爷！”她跑出去，“萤火虫不动了！”
爷爷坐在门槛上，正在晒太阳。
他招招手，让她过来。
佐沧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爷爷看着那个灯笼，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累了。”他说。
佐沧不懂。
“那怎么办？”
爷爷想了想。
“埋了吧。”他说，“埋了，明年就又有新的了。”
佐沧点点头。
她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小坑，把那些不动了的萤火虫埋进去。
填上土，踩实了。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明年还会来吗？”她问。
爷爷站在她身后。
“会。”他说，“每年都来。”
佐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她不知道，以后的每一年，她还会看见很多萤火虫。
但和爷爷一起看的，就这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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