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偷柿子
夏天说来就来了。
那天热得邪乎,蝉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院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一动不动的,狗趴在地上吐舌头,喘得呼哧呼哧的。地上的土被晒得发白,光脚踩上去烫脚,得踮着脚走。
佐沧蹲在门槛上,拿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搬家,她戳一下,队伍乱一下,再戳一下,又乱一下。戳了几回,蚂蚁不干了,绕着她走。
她没意思了,把树枝一扔,抬头看天。
天蓝得晃眼,一朵云都没有。
“热死了。”她嘟囔。
小花从外头跑进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一绺头发贴在脑门上。她喘着气,在佐沧旁边蹲下。
“佐沧!”
“嗯?”
“去不去?”
“去哪儿?”
小花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庄稼地。东边那几棵野柿子树,我哥说没人管。”
佐沧眼睛也亮了。
“现在?”
“现在。”
佐沧蹭地站起来,拉着她就跑。
娘在屋里喊:“又去哪儿?”
“玩一会儿!”
“别跑远了!”
“知道了!”
两人一溜烟跑出院门,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这才放慢脚步,喘着气笑。
“你娘会不会打你?”小花问。
佐沧想了想。
“会。”她说,“但那是回来之后的事。”
小花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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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猫着腰,顺着田埂往东走。
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路边的庄稼一人多高,玉米秆挤挤挨挨的,叶子又宽又长,风一吹,沙啦啦响,像在说悄悄话。
走进去,里头闷热,但走一会儿,又有风从庄稼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怪舒服的。
玉米叶子划过胳膊,痒痒的,有点疼。佐沧看了一眼,胳膊上起了几道红印子,她不在意,抹了一把汗,继续走。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快了。”小花说,“我哥说过了这片玉米地就能看见。”
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一亮。
几棵野柿子树长在田埂边上,不高,枝丫伸得老开,上面挂着青黄色的果子,一个一个的,圆溜溜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就是那儿!”小花指着树。
两人跑过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柿子还没熟透,青的多黄的少,但看着就馋人。
佐沧咽了咽口水。
“能摘吗?”
“能!”小花说,“野的,没人管。”
佐沧把袖子一撸,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她爬树是一把好手,蹭蹭蹭几下就上去了,骑在一根粗枝丫上,伸手去够最近的柿子。
“够着了!”她喊,摘下来往下一扔,“接着!”
小花在下头接着,兜在衣服里,接了一个又一个。
佐沧摘得兴起,越摘越远,往枝丫更细的地方爬。
“你小心点!”小花在下头喊。
“没事!”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枝丫断了。
佐沧从树上掉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哟——”
小花跑过去,笑得直不起腰。
佐沧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屁股,身上沾满了土,头发里还插着几片叶子。
“笑什么笑!”她瞪小花。
小花笑得更厉害了。
佐沧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两人坐在地上,你笑我我笑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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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半天,爬起来继续摘。
这回佐沧不往高处爬了,专挑矮的摘。摘了半兜,衣服兜得鼓鼓囊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拍拍。
“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小花也兜了一兜。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见一声吼——
“谁家的小兔崽子!”
一个老头从庄稼地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根竹竿,满脸怒气,朝她们冲过来。
“偷我家的柿子!我让你们偷!”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你不是说没人管吗?!”佐沧边跑边喊。
“我哥说的!”
“你哥骗你!”
老头在后面追,竹竿挥得呼呼响。
两人跑得飞快,什么都不管了,就知道往前冲。玉米叶子打在脸上,疼,顾不上。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硌得疼,也顾不上。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跑着跑着,佐沧忽然觉得脚下一轻——
低头一看,鞋掉了。
她想回头捡,又不敢,只能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跑出去老远,跑出庄稼地,跑到小河边,实在跑不动了,两人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回头看,老头早就不追了。
佐沧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低头看自己的脚。
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满脚是泥。
小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鞋呢?”
佐沧瞪她。
“掉了。”
“掉哪儿了?”
“不知道。”
小花笑得更厉害了。
佐沧想骂她,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坐在河边,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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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够了,开始分赃。
两人把兜里的柿子倒出来,数了数,一人七八个。青的黄的,硬的软的,挤在一起。
佐沧拿起一个青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一口。
涩。
涩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舌头都麻了。
“呸呸呸!”她吐出来,“这能吃?!”
小花也咬了一口,皱着脸嚼了嚼,咽下去。
“能吃啊。”她说,“就是有点涩,放几天就甜了。”
佐沧看着手里的柿子,又看看她。
“你咽下去了?”
“咽了。”
佐沧服了。
她把那个咬了一口的柿子收起来,拍拍屁股站起来。
“走吧,回家。”
小花也站起来。
“你鞋怎么办?”
佐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不知道。”她说,“明天来找找。”
小花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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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佐沧停下来了。
小花看着她。
“怎么了?”
佐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那只,全是泥,脚趾头还在往里缩。
“我娘肯定要打我。”她说。
小花想了想。
“那你也得回去。”
佐沧叹了口气,一步一步往家挪。
挪到门口,她先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
她松了口气,光着脚悄悄往里溜。
刚溜到门槛边,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鞋呢?”
佐沧僵住了。
慢慢回头,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烧火棍,正看着她。
佐沧脑子飞快地转。
“那个……鞋……它……”
“它怎么了?”
“它……掉了……”
“掉哪儿了?”
“庄稼地里……”
娘看着她,眼睛眯起来。
佐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你给我站住!”
娘举起烧火棍就追。
佐沧转身就跑。
“娘我错了!”
“错什么错!偷柿子!把鞋都偷丢了!”
“不是我偷的!是小花叫我去的!”
“小花叫你去的你就去?你自己没脑子?”
两人在院子里追着跑,鸡吓得到处飞,狗也跟着叫,满院鸡飞狗跳。
石头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架势,往旁边一躲,笑得直拍大腿。
“该!”他说。
佐沧瞪他一眼,继续跑。
爷爷坐在门槛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也不劝,就那么看着。
佐沧跑了几圈,跑不动了,被娘一把揪住。
烧火棍落在屁股上,“啪”的一声。
“哎哟——”
“下次还偷不偷?!”
“不偷了不偷了!”
“还跑不跑?!”
“不跑了不跑了!”
“还丢不丢鞋?!”
“不丢了不丢了!”
娘又打了几下,这才放开她。
佐沧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往屋里走。
石头在旁边幸灾乐祸。
佐沧瞪他:“笑什么笑!”
石头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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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佐沧趴在炕上,屁股火辣辣的疼。
她侧着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清清凉凉的。
娘推门进来,把碗往桌上一顿。
“吃吧。”
佐沧扭头看了一眼,是一碗热乎乎的红薯。
她愣住了。
“娘……”
“吃你的。”娘说,“饿着肚子睡觉?”
佐沧爬起来,接过碗,拿起红薯咬了一口。
甜的,软软的,烫嘴。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娘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天去找找那只鞋。”
佐沧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找不着就算了,我给你再做一双。”
说完她就出去了。
佐沧看着门口,愣了半天。
然后她把脸埋进碗里,继续吃红薯。
红薯真甜。
屁股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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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进来的时候,佐沧正趴在炕上发呆。
他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糖,塞到她手里。
佐沧低头看,是麦芽糖。
“爷爷……”
爷爷笑了笑。
“柿子呢?”
佐沧想起藏在门口的柿子,嘿嘿笑了两声。
“明天去拿。”
爷爷点点头。
“涩的放几天,捂一捂就甜了。”
佐沧把那两块糖攥在手里,看着爷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爷爷。”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差点被那老头追上了。”
爷爷看着她。
“怕不怕?”
佐沧想了想。
“跑的时候不怕,停下来腿软了。”
爷爷笑了。
“下次还去吗?”
佐沧也笑了。
“去。”
爷爷没骂她,只是摸摸她的头。
“去吧。”他说,“跑快点就行。”
佐沧嘿嘿笑,把一块糖塞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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