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梨花
三月底，村口那棵老梨树开了花。
那天早上佐沧照常去学堂，走到老地方，一抬头，整个人愣在那儿。
满树的花，白的，一团一团的，挤挤挨挨地开着，把枝丫都压弯了。晨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风一吹，那些碎金子就跟着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佐沧张着嘴，站在那儿，脖子仰得老高，半天没动。
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还有一片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她眨眨眼，盯着那片花瓣看，白的，薄薄的，透光，边缘带着一点点粉。
她伸手把那片花瓣捏下来，放在掌心。
软软的，凉丝丝的，凑近闻一闻，有一点点香，淡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嘿。”她笑了，把花瓣往天上一抛。
花瓣飘啊飘啊，飘了几下，落在她脚边。
她又接了一片，又抛。
再来一片，再抛。
等她玩够了，低头一看——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白，她的鞋面上也沾了好几片。她弯腰捡了几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拍了拍，这才往学堂跑。
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像娘刚晒过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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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学堂的时候，已经迟了。
周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戒尺，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看见她跑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佐沧。”
佐沧刹住脚，喘着气，嘿嘿笑了两声。
“先、先生早。”
“早？”周先生指着天上的太阳，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佐沧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还沾着两片花瓣，白的，挺显眼。
“那个……路上有棵树……”
“树？”
“嗯，开花了，可好看……”
周先生被她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恼火。
“开花了你就可以迟到？”
佐沧眨眨眼，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把花瓣，往他面前一递。
“先生，给你。”
周先生愣住了。
那些花瓣皱巴巴的，被她捂得有点蔫，但还带着一点点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有几片边缘已经发黄了，但白的还是白的，躺在他掌心里，软软的。
他看着那些花瓣，又看着她。
佐沧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动，一副“我请你吃花你快原谅我”的样子。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那些花瓣，收进袖子里。
“进去吧。”他说，“下次再看花，早点出门。”
佐沧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溜烟跑进去了。
周先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花瓣，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皮猴。”他说。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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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时候，佐沧拉着小花跑到梨树下。
“你看！”她指着满树的花，眼睛亮晶晶的，“好不好看？”
小花抬头看，眼睛也亮了，嘴张得老大。
“哇——真好看！”
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淡淡的，凉凉的，吹得人浑身舒坦。
两人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花瓣落下来，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佐沧伸手接了一把，往小花头上撒。
小花“哎呀”一声，也接了一把，往她头上撒。
两人追着跑着，在树下打闹起来。佐沧跑得快，小花追不上，急得直跺脚。佐沧回头冲她做鬼脸，小花捡起一把花瓣砸过去，砸了她一脸。
佐沧“呸呸”吐着嘴里的花瓣，笑得直不起腰。小花也笑，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声传出去老远，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闹累了，两人背靠背坐在树下，喘着气。树根底下软软的，铺着一层厚厚的花瓣，坐上去像坐在棉花上。
阳光透过花缝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你知道这树叫什么吗？”小花问。
佐沧摇头。
“我听我娘说，叫梨树。开的花叫梨花，结的果叫梨。”
“梨好吃吗？”
“好吃，可甜了。”小花说，咽了咽口水，“秋天就能吃了，黄黄的，一咬一包水。”
佐沧眼睛亮了。
“那咱们秋天来摘！”
“行！”
两人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佐沧又往兜里揣了几片花瓣。兜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她拍拍，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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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佐沧又绕到梨树下。
她这回有准备，从家里拿了个小布袋，是娘装粮食用的，灰扑扑的，被她偷偷翻出来了。
她站在树下，踮着脚，够着最低的那根枝丫，一朵一朵地摘。够不着的就跳起来够，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她也不急，换个矮点的枝丫继续摘。
摘一把，放进布袋里。再摘一把，再放进去。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小影子拉得老长。她一边摘一边哼着歌，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调调，反正是她自己编的。
摘了满满一袋，她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跑。布袋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压得她走路都有点歪。
跑到家门口，正好撞见娘。
娘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跑进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愣了一下。
“这什么？”
佐沧献宝似的把布袋打开，往她面前一递。
“花！梨花！可香了！”
娘低头一看，半袋子花瓣，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带着叶子，乱七八糟挤在一起。有几片从袋口飘出来，落在她脚边。
她哭笑不得。
“你摘这么多干嘛？”
“给娘的！”佐沧理直气壮，“你不是喜欢花吗？爷爷说的！”
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花瓣，又看着佐沧。
佐沧仰着脸，脸上还沾着几片花瓣，鼻尖上也有，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被花瓣遮了一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娘忽然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佐沧被抱得莫名其妙，脸埋在娘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皂角的、米汤的、还有一点点汗味。她觉得娘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娘？”
娘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娘才松开她，低头看她。
眼眶有点红。
佐沧看见了，愣住了。
“娘，你眼睛怎么了？”
娘眨了眨眼，笑了笑。
“没什么，风吹的。”
佐沧扭头看了看四周，风是有一点，但不大。
她没多想，拉着娘的袖子往里走。
“插瓶子里！能香好几天！”
娘跟着她走，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上面还沾着几片花瓣。
那天晚上，灶台上又多了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把梨花，挤挤挨挨的，白花花的，把那个破罐子都衬得好看了几分。
佐沧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
石头说她傻。
她冲他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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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佐沧每天放学都要去梨树下待一会儿。
有时候摘花，有时候捡花瓣，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躺在树下看天。
树根底下软软的，她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睛盯着头顶的花。花太多了，把天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一点一点的蓝色，从花缝里漏出来。
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也不动，就眯着眼，让它们落。有时候落进嘴里，她就“呸呸”吐出来，然后嘿嘿笑两声，继续躺着。
阳光透过花缝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她整个人都晒得懒懒的。
有一天傍晚，她躺在那儿，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睁开眼，是爷爷。
爷爷在她旁边坐下，也抬头看着满树的花。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他的眼睛眯着，不知道是在看花，还是在想别的事。
“好看吗？”爷爷问。
佐沧点头。
“好看。”
爷爷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你娘小时候，也喜欢这棵树。”他说，“每年春天都来，摘一大把回去，插在瓶子里，能香好几天。”
佐沧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那我娘现在怎么不来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长大了，事情多了。”他说，“要操心的事多了，就没工夫看花了。”
佐沧想了想，有点不太懂。她觉得自己每天也挺忙的，要戳蚂蚁、要爬树、要摘花、要和小花打架，但她还是能来看花呀。
但她想了想，又说：“那我替她来！”
爷爷看着她。
她也看着爷爷。
然后爷爷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从眼角一点一点爬出来，爬满了整张脸。
“好。”他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佐沧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柴火味、烟草味、还有一点旧衣服的味道。
太阳快落山了，把满树的梨花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镀了层光。
风一吹，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他们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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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佐沧又摘了一大把梨花。
她把花分成两份，一份插在灶台上的陶罐里，陶罐里原来的花还没谢，新的又插进去，挤挤挨挨的，白花花一片。
另一份她偷偷塞到娘的枕头底下。
塞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发现。枕头软软的，她把花塞进去，按了按，看不出什么痕迹，这才满意地爬回自己炕上。
第二天早上，娘叠被子的时候，摸到枕头底下软软的一团。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把梨花。
已经压蔫了，但还带着一点点香。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花，又看着佐沧。
佐沧正蹲在门口吃红薯，背对着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耳朵竖着，后脑勺上的马尾辫一动不动，明显在偷听。
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是你放的？”
佐沧把脸埋在红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娘笑了。
她伸手，摸摸她的头。
“傻孩子。”她说。
佐沧从红薯里抬起头，冲她嘿嘿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颗小痣格外显眼。
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皮猴一样的丫头，其实比谁都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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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佐沧又去梨树下。
小花也在。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把梨花染成淡金色，又染成橘红色，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佐沧。”小花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树能活多少年？”
佐沧想了想。
“一百年？一千年？”
小花笑了。
“那咱俩老了，也能来看它吗？”
佐沧转头看她。
“能啊。”
“真的？”
“真的。”佐沧说，“到时候我拄着拐杖，你也拄着拐杖，咱俩一块儿来。”
小花笑得直不起腰。
“拄拐杖还怎么爬树？”
佐沧想了想那个画面——两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树下，努力往上蹦，蹦又蹦不起来，只能干瞪眼。
她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两个小姑娘的笑声，飘在晚风里，飘在满树的梨花间。
风吹过，花瓣又落了一地。
佐沧伸手接了几片，揣进兜里。
兜里已经有好多了，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都沙沙响。
她不知道，这个春天，她会记住很久很久。
她也不知道，以后的春天，她还会在很多地方看见梨花。
但那些梨花，和这棵树的，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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