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那把剑
正月过完了，年味还没散尽。
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挂着，门上的春联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院子里偶尔还能听见一声没放完的鞭炮响。佐沧蹲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香，对着火苗戳来戳去。
“沧儿，别玩了。”娘在里屋喊，“去叫你爷爷吃饭。”
佐沧应了一声，扔下香，往后院跑。
爷爷的屋子在后院东边，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佐沧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蹲在一个老旧的木箱前，背对着她。
“爷爷，吃饭啦。”
爷爷没动。
佐沧走过去，挨着他蹲下，发现那个木箱是开着的。箱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发黄的书，一把生锈的镰刀，几块看不出颜色的布，还有一只缺了嘴的茶壶。
“爷爷，你在干嘛？”
爷爷没回答，只是从箱子最底下，慢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剑。
一把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断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就烂了，露出下面暗色的木头，木头上有几个模糊的字迹，看不清写的什么。
佐沧愣住了。
“爷爷，这是什么？”
爷爷把剑放在膝上，看了很久。
“一把剑。”他说。
佐沧凑近了看。剑身上全是锈，摸上去糙糙的，还有一些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它怎么是断的？”
“断了就是断了。”爷爷说。
“谁把它弄断的？”
爷爷没说话。
佐沧等了一会儿，又问：“它能砍柴吗？”
爷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不能。”他说，“它砍不了柴。”
佐沧有点失望。砍不了柴的剑，有什么用？
她伸手想去摸，爷爷忽然把剑移开了。
“别碰。”他说。
佐沧缩回手，有点委屈。
爷爷看着她，目光软了一点。
“太锈了，割手。”他说。
佐沧点点头，但还是盯着那把剑看。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凑到旁边，瞪大眼睛。
“爷爷，这剑哪来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捡的。”他说。
石头不信：“骗人，捡的能锈成这样？”
爷爷没理他，把剑翻过来，让他们看剑柄。
剑柄上那几个模糊的字，佐沧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觉得那字很好看，一笔一画的，像画一样。
“这是什么字？”她问。
爷爷低头看了看，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记得了。”他说。
石头凑得更近了，皱着眉研究那几个字。佐沧也凑过去，两人脑袋挤在一起，都快贴到剑上了。
爷爷看着他们，忽然伸手，把剑收回来。
“行了，看够了。”他把剑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推回墙角。
石头还想说什么，爷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吃饭。”他说。
佐沧和石头对视一眼，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佐沧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箱子静静待在墙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里面有一把剑。
一把断了的剑。
---
那之后的几天，佐沧总是忍不住往后院跑。
她也不进屋，就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那个箱子。
箱子一直没动过，盖得严严实实的。
有一天她正蹲着，身后忽然传来爷爷的声音。
“看什么呢？”
佐沧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爷爷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个碗。
“没、没什么。”
爷爷看着她，没说话。
佐沧低下头，抠手指。
爷爷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碗递给她。
碗里是两块红薯，还冒着热气。
佐沧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爷爷笑了笑。
“想问那把剑的事？”他问。
佐沧点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那剑……很久以前就有了。”他说，“比爷爷还老。”
佐沧瞪大眼睛。
“那它怎么断的？”
爷爷看着远处，没说话。
佐沧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爷爷忽然开口。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说。
佐沧没听懂。
爷爷转过头，看着她。
“沧儿。”他说。
“嗯？”
“那把剑，你别告诉别人。”
佐沧愣了一下。
“为什么？”
爷爷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听爷爷的话。”
佐沧点点头。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
又过了几天，佐沧把这件事忘了。
小孩子忘性大，每天有那么多好玩的事——追鸡、爬树、和小花去庄稼地里摘野果子，谁还记得那把破剑？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起夜的时候，路过爷爷的屋子。
屋里还亮着灯。
她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爷爷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把断剑。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慢慢地擦着剑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佐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
但她觉得，爷爷好像很难过。
她没有出声，悄悄走了。
---
第二天，佐沧又去了后院。
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来，笑了笑。
“又来了？”
佐沧挨着他坐下，没说话。
爷爷也没说话。
两人并排坐着，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过了很久，佐沧忽然开口。
“爷爷。”
“嗯？”
“那把剑……很重要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重要。”他说。
佐沧点点头。
她没再问。
因为她知道，爷爷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但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
那把剑，很重要。
爷爷很难过。
---
那天晚上，佐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不太懂。
但她想，如果爷爷不想说，那就不问。
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她再听。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外面很静。
月亮很亮。
那把剑，在那个旧箱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它等了很多年了。
还可以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