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正月·灯
正月十五，元宵节。
青云村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天还没黑，佐沧就坐不住了。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跑到门口往外看，一会儿扒着窗户数外面的灯笼，一会儿又跑到娘跟前问：“娘，什么时候走？”
娘正在给她缝新衣裳，头也不抬：“急什么，天还没黑。”
“黑了黑了！”佐沧指着窗外，“你看，都快黑了！”
娘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挂在山头上呢。
“再等会儿。”
佐沧瘪着嘴，又跑去找爷爷。
爷爷坐在灶边烤火，看见她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拿着。”
佐沧低头一看，是一小块饴糖。
“爷爷你真好！”她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爷爷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等会儿看灯，别乱跑。”
佐沧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记住了？”
“记住了！”
爷爷看她那副猴急的样子，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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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黑了。
佐沧第一个冲出院子，身后跟着娘、爹、爷爷和石头。
村里的大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路边挂着一排排灯笼，红的、黄的、还有画着小鱼的。孩子们举着纸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
佐沧眼睛都看直了。
“娘！那个灯笼会动！”
“那是走马灯。”
“爹！那个糖人能吃吗？”
“能，等会儿给你买。”
“爷爷！那个那个——”
爷爷被她拽着走，笑着点头。
石头跟在后面，一脸嫌弃：“你能不能别那么没见过世面？”
佐沧冲他吐舌头：“你才没见过世面！”
石头想反驳，被娘瞪了一眼，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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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那里最热闹。
有卖糖人的，有卖灯笼的，还有杂耍班子在表演——一个人在地上翻跟头，另一个往嘴里塞火把，喷出来全是火星子。
佐沧看得目瞪口呆，嘴张得老大。
“娘！他嘴里有火！”
“那是杂耍。”
“他不会烫吗？”
“会，但他练过。”
佐沧想了想，觉得练过的人真厉害。
她又往前挤了挤，想看清楚一点。
人群太厚了，她个子矮，怎么踮脚都看不见。急得直跳。
忽然，她被人抱了起来。
是爹。
爹把她扛在肩上，一下子高过了所有人。
佐沧高兴得直蹬腿，拍拍爹的脑袋：“爹！我看见啦！”
爹笑着骂她：“轻点拍，拍傻了怎么办。”
佐沧才不管，专心看杂耍。
那个喷火的人又喷了一口，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佐沧“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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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耍看完，佐沧被放下来。
她回头找娘，没找到。
找爷爷，也没找到。
找石头——
石头也不见了。
她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陌生人。
佐沧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爷爷说的“别乱跑”。
但她没乱跑啊，她一直站在这里。
那他们怎么不见了？
她踮起脚四处看，全是腿，大人的腿，走来走去，把她挤来挤去。
她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张嘴就喊——
“娘——！”
没人应。
“爹——！”
还是没人应。
“爷爷——！”
“石头——！”
喊了一圈，一个回音都没有。
佐沧站在原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往前走。
走几步，踮脚看看，没有。
再走几步，再踮脚看看，还是没有。
她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摊子上插着好多糖人，有小兔子、小猴子、还有骑着马的将军。
佐沧盯着那个将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摊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爷爷。
爷爷也看见她了，冲她招手。
佐沧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爷爷！”
“嗯。”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佐沧眨眨眼：“你知道我会来这儿？”
爷爷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糖人，骑马的将军。
“刚才你盯着看了半天。”他说。
佐沧接过糖人，眼睛又亮了。
“爷爷你真好！”
爷爷摸摸她的头。
“走吧，找你娘去。”
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佐沧一边走一边舔糖人，甜得眼睛眯起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爷爷。”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爷爷低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比平时柔和。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他说。
佐沧没听懂。
但她觉得，爷爷好像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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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娘的时候，娘正急得团团转。
看见佐沧，她先是一愣，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
佐沧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说：“我没跑，是你们不见了。”
娘不理她，把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少胳膊少腿，这才松手。
然后她举起手，作势要打。
佐沧缩了缩脖子，躲到爷爷身后。
“娘，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错在没牵好你们的手？”
娘气笑了。
“你还挺有理。”
佐沧从爷爷身后探出脑袋，冲她嘿嘿笑。
娘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手。
“下次再乱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佐沧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石头在旁边幸灾乐祸，被佐沧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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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佐沧被娘牵着走。
她另一只手举着那个糖人，一边走一边舔。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谁给你买的？”
“爷爷。”
石头看看她手里的糖人，又看看她，忽然伸手抢。
佐沧眼疾手快，把糖人举高。
“这是我的！”
“给我吃一口！”
“不给！”
两人在路边拉扯起来，糖人差点掉地上。
娘回头瞪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站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爷爷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夜风凉凉的，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路都白了。
佐沧一手被娘牵着，一手举着糖人，边走边舔。
糖人甜丝丝的，化在嘴里，黏糊糊的。
她想起刚才走丢的时候，其实有一点点害怕。
但爷爷在那儿。
爷爷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石头问。
佐沧摇摇头。
“没什么。”
她没说。
但她知道，这个晚上，她会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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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佐沧爬上炕，倒头就睡。
糖人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小棍，她舍不得扔，压在枕头底下。
梦里，她又看见那个骑马的将军。
将军冲她挥手，她也挥手。
然后将军不见了，变成爷爷的脸。
爷爷笑着说：“沧儿，糖好吃吗？”
她想说好吃，但说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摸出枕头底下那根小棍，看了看。
糖味还在，甜甜的。
她把小棍又塞回去，翻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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