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学堂
佐沧六岁那年的秋天,被娘送进了学堂。
“人家孩子都去,你不去像什么话?”娘一边给她套衣服一边说,“你看看你哥,认了多少字了?你再看看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佐沧被套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从衣领里钻出来,嘴硬道:“我会写。”
“你会写什么?”
“我会写‘一’。”佐沧理直气壮,“一横,谁不会?”
娘被她气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嘴硬。去了学堂好好学,别整天就知道疯跑。”
佐沧垮着脸,不情不愿地被娘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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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私塾是一间土房子,不大,窗户糊着纸,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面写着四个字——石头说是“青云学堂”,但佐沧一个都不认识。
屋子里摆着七八张矮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佐沧一眼就看见石头坐在最后一排,正冲她挤眉弄眼。
先生是个瘦老头,姓周,据说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村教书了。他戴着副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人,眼神能把人盯出个窟窿。
“这就是你家二丫头?”周先生上下打量着佐沧。
娘陪笑:“是是是,先生多费心。”
周先生点点头,指了指最前排的空位:“坐那儿。”
佐沧不乐意了。
她本来想坐石头旁边,结果被安排在最前面,正对着先生的桌子。这不是找骂吗?
但娘在旁边,她不敢吭声,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下。
临走前,娘塞给她一个布包,里头装着两块红薯。
“中午吃。”娘说,“别跟人打架。”
佐沧点头。
娘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石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也回了个鬼脸。
周先生咳嗽一声。
佐沧立刻转回去,坐得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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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佐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先生在前面讲《三字经》,她听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的魂飘到窗外去了。
窗外有棵树,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佐沧盯着那些麻雀,数它们跳了几下,又数它们飞走了几只,又数它们飞回来了几只。
“人之初,性本善……”周先生摇头晃脑地念。
佐沧在心里接:“麻雀飞,麻雀落。”
“性相近,□□……”
“麻雀饿,找虫吃。”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一个东西砸在脑袋上。
低头一看,是个纸团。
她回头,石头冲她比口型:认真听!
佐沧瞪他一眼,把纸团收进袖子里,继续看麻雀。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纸团砸过来。
这回是旁边的小花扔的。小花是村西头王家的闺女,和佐沧同年,扎着两个羊角辫,圆脸大眼睛,是她最好的玩伴。
小花冲她挤眼睛,比划着:下课去玩?
佐沧猛点头。
周先生忽然停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佐沧立刻低头,装模作样地看着桌上的书——虽然她根本看不懂。
周先生盯了一会儿,继续念。
佐沧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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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佐沧第一个冲出屋子。
小花跟在后面,两人跑到学堂后面的空地上,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你今天第一天来,感觉咋样?”小花问。
佐沧摇头:“没意思。比在家里喂鸡还无聊。”
小花笑了:“我第一天也这么觉得。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你习惯了吗?”
小花想了想:“还没。”
两人一起笑了。
小花从兜里掏出两个青柿子,递给她一个。
“哪来的?”
“我家后院的。”小花说,“还没熟透,但能吃。”
佐沧咬了一口,涩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呸呸呸!”她吐出来,“这能吃?!”
小花也咬了一口,皱着脸嚼了嚼,咽下去:“能吃啊,就是有点涩。”
佐沧看她那样,服了。
两人蹲在树下,啃着涩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知道石头他们去哪儿了吗?”小花问。
佐沧摇头。
“我知道。”小花压低声音,“他们去庄稼地里偷苞谷了。”
佐沧眼睛亮了。
“真的?”
“嗯。”小花说,“我听我哥说的。他们经常趁中午跑去地里,掰几根苞谷,找个地方烤着吃。”
佐沧心动了。
“咱们也去?”
小花犹豫了一下:“你下午不上课了?”
佐沧想了想周先生那张脸,又想了想烤苞谷的香味。
“不上了。”她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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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猫着腰,顺着田埂往庄稼地里溜。
秋天的苞谷地一片金黄,杆子比人还高,走进去就看不见人影。
佐沧和小花钻进去,走了半天,听见前面有声音。
拨开叶子一看,果然是石头他们——三四个男孩,正围着一堆火,火堆上烤着几根苞谷。
石头第一个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瞪眼:“你跑来干嘛?!”
佐沧理直气壮:“吃苞谷。”
“你不上课?!”
“你不也没上?”
石头被她噎住,旁边的男孩们笑起来。
石头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佐沧:“先生发现了怎么办?”
佐沧想了想:“就说我肚子疼。”
“肚子疼跑地里来?”
“疼完了。”
石头:“……”
小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石头还是让她们坐下了,一人分了一根苞谷。
苞谷烤得有点焦,但香得很。佐沧啃得满嘴黑灰,眼睛眯起来。
“好吃。”她说。
石头看她那样,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
佐沧冲他吐舌头。
阳光从苞谷杆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这群孩子身上。风吹过,叶子沙沙响,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
没人发现,他们已经在外面野了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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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佐沧当然是错过了。
傍晚回家的时候,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烧火棍。
佐沧脚步顿了一下。
“去哪儿了?”娘问。
佐沧脑子飞快地转:“我……我肚子疼,在学堂后面歇了一会儿。”
娘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娘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
“那你脸上的黑灰哪来的?”
佐沧愣住了。
她忘了擦脸了。
娘举起烧火棍。
佐沧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
“娘我错了!”
“错什么错!逃课!撒谎!还偷吃苞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哥全招了!”
石头站在屋里,一脸无辜。
佐沧瞪了他一眼,跑得更快了。
娘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院子里鸡飞狗跳。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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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佐沧趴在炕上,屁股火辣辣的疼。
石头在旁边幸灾乐祸。
“活该。”他说。
佐沧瞪他:“叛徒。”
“我不说,娘也会知道。”
“你不会不承认吗?”
石头看她一眼:“你当娘傻?她早就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
佐沧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明天你还去吗?”
石头愣了一下。
“还去干嘛?”
“偷苞谷。”
石头看着她,像看傻子一样。
“你今天还没挨够?”
佐沧想了想,屁股确实疼。
“那过几天去。”她说。
石头翻了个白眼,不理她了。
佐沧翻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清清凉凉的。
她摸了摸屁股,嘶了一声。
疼是真疼。
但苞谷也是真香。
她想了想,觉得值了。
明天?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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