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赶集
入冬之后，天冷得快。
那天早上佐沧还在被窝里缩着，外头冷得人不想动。她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发呆。
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她“嘶”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个脑袋。
“起来。”爷爷的声音。
佐沧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她最厚的棉袄。
“干嘛……”
“赶集。”
佐沧愣了一瞬，然后蹭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得她一哆嗦。
“赶集？！”
爷爷点点头。
“今天镇上最后一场，过了就等明年了。”
佐沧已经顾不上冷了，跳下炕就往身上套棉袄。
“娘！娘！我去赶集了！”
娘的声音从外屋传来：“知道了！别乱跑！”
“知道了！”
她套好棉袄，系好带子，跑到爷爷跟前，仰着脸。
“走吧！”
爷爷低头看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看得很慢，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脚上那双旧棉鞋，又看回她的脸。像是在看什么，怕以后看不见了似的。
佐沧被他看得有点懵。
“爷爷？”
爷爷回过神，笑了笑。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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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全是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没多少暖意，但亮堂堂的。路边的草都枯了，耷拉着脑袋，叶子上挂着一层白霜，亮晶晶的。
佐沧走在前头，一会儿踩着霜玩，嘎吱嘎吱的，一会儿又回头等爷爷。
“爷爷你走快点！”
“老了，走不快。”
“那我等你！”
她说着，又跑前头去了。
跑了几步，忽然看见路边一丛野果子，红红的，挂在枯枝上，特别显眼。
“爷爷你看！”
爷爷走过来，看了一眼。
“苦的，不能吃。”
佐沧不信，摘了一颗塞嘴里。
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呸呸呸！”
爷爷笑了，笑得很慢，从眼角一点一点爬出来。
“说了不能吃。”
佐沧苦着脸，把舌头伸出来晾着，惹得爷爷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爷爷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果子汁擦掉。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蹭在脸上有点疼。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走吧。”他说。
佐沧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没发现，爷爷今天走得特别慢。
不是走不动的那种慢。
是那种，想把路走得更长一点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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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多了。
风呼呼的，吹得人直缩脖子。摊子也少了很多，只有几个还开着，卖的东西也少了。
但佐沧还是看不够。
她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卖布的摊子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布，她伸手摸了摸，软的，滑的。
卖菜的摊子上摆着白菜萝卜，还有几根大葱，冻得硬邦邦的。
卖糖人的摊子还在，那个老头缩着手站在后头，看见她，笑了笑。
“小姑娘又来了？”
佐沧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些糖人。
有兔子，有猴子，有小鸟，还有骑马的将军。
她盯着那个将军，看了很久。
爷爷站在旁边，也看着。
他没问她要不要。
他只是看着她盯着那个将军的眼神。
那眼神亮亮的，像过年时候的灯笼。
“想要？”他问。
佐沧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糖人，又抬头看他。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要。”她说，“贵。”
爷爷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沧儿。”他说。
“嗯？”
“你想要什么，就跟爷爷说。”
佐沧愣了一下。
爷爷看着她，那眼神又和刚才一样了。
慢慢的，长长的。
“爷爷今天什么都给你买。”他说。
佐沧眨眨眼。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佐沧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个糖人。
“那……那个将军？”
爷爷笑了。
他站起来，掏出几个铜板，递给那个老头。
“要那个将军。”
老头接过钱，把那个骑马的将军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佐沧。
佐沧双手接过来，眼睛亮得比糖人还亮。
“谢谢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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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糖人摊子出来，爷爷又带她去了一个卖杂货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好多小东西——针线、顶针、木梳、头绳，乱七八糟的。
爷爷蹲下来，翻了翻，拿起一根红头绳。
“这个好看吗？”
佐沧看了一眼，红的，亮亮的，细长细长的。
“好看。”
爷爷把那根头绳买下来，递给她。
“回去让你娘给你扎上。”
佐沧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软软的，滑滑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
“爷爷，你怎么不给自己买？”
爷爷想了想。
“那买块糖吧。”
他又掏钱，买了一块麦芽糖，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自己吃了。
两人站在摊子边上，一边嚼糖一边晒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佐沧眯起眼睛，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她不知道，爷爷一直在看她。
看她嚼糖的样子，看她眯起的眼睛，看她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像是怕忘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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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佐沧一手举着糖人，一手攥着头绳，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生怕丢了。
糖人她舍不得吃，就那么举着，让那个骑马的将军一直陪她走。
爷爷走得慢，她也慢下来。
“爷爷你累不累？”
“有点。”
“那咱们歇一会儿？”
爷爷点点头，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佐沧挨着他坐下，把糖人举得高高的，怕弄脏了。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的山，近处的枯草，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爷爷。”她忽然开口。
“嗯？”
“明年你还带我来吗？”
爷爷没说话。
佐沧等了等，扭头看他。
爷爷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明年……”他说，声音有点慢，“明年让你爹带你来。”
佐沧愣了一下。
“为什么？”
爷爷低头看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爷爷老了。”他说，“走不动了。”
佐沧看着他，忽然有点慌。
“那、那我背你！”
爷爷笑了，这回笑得更长一点。
“你才多重，背不动。”
“我长大就能背动了！”
爷爷看着她。
她也看着爷爷。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好。”爷爷说，“等你长大。”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在她头上停了一会儿。
比平时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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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够了，两人继续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着什么。
佐沧跑在前头，回头冲爷爷挥手。
“爷爷快点！娘该等急了！”
爷爷点点头，走得还是那么慢。
佐沧等不及，先跑回家了。
跑到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暮色里，他的身影有点模糊。但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这个方向。
佐沧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佐沧转身跑进院子。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爷爷站在那儿等她。
爷爷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佐沧的笑声。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他知道。
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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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佐沧把糖人插在窗台上，把那根红头绳压在枕头底下。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看看糖人，一会儿摸摸头绳。
石头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像拉风箱。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屋里清清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明年让你爹带你来。”
她有点不高兴。
她想让爷爷带。
但她想了想，明年还有好久呢。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还在想那个糖人。
明天再吃，明天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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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屋，爷爷坐在灶边，对着炉膛里的火发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
娘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还坐着，愣了一下。
“爹，不睡？”
爷爷没回头。
“再坐一会儿。”他说。
娘看了看他，没再问，回屋了。
爷爷一个人坐着。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暖洋洋的。
他坐了很久。
久到炉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下一点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白天买糖时剩下的那张油纸。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好，又收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他想起白天，佐沧在糖人摊子前盯着那个将军的眼神。
想起她嚼糖时眯起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长大就能背动了”时的那股认真劲儿。
他笑了笑。
笑得很慢，从眼角一点一点爬出来。
然后那笑容又慢慢收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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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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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