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的棋子已然湿滑。文天祥有些迷茫地盯着眼前的纱帐,摸了摸盖着的绸被。外面一阵响动,不多时,帐子被掀起来,一个少年的面孔从层层帐幔中显出来:生得白净,一派中原书生的面孔。当对上那双疲惫的双眼,少年举着热棉布的手一颤。
“嗬——”他倒吸一口气,手上的热毛巾紧紧反捂住自己的脸,也许热气反让他头脑清醒了些许,他有点无措地将毛巾扔进地上盛着滚水的铜盆,飞速瞄了一眼帐内的男人,回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帐营口,平复气息,对交戟侍卫道。
“将军…将军醒了!”
少年的脑袋重新出现在文天祥的床沿,随后又消失片刻,随后帐子被挽起,少年微微扶起文天祥,将枕垫恰到好处地摆到能够支撑起这将倾之躯的位置,又片刻不停地端来一小碗温水,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着文天祥。
就像在戈壁荒漠中行进的旅人,干裂的嘴唇受了甘霖的滋润。一点生命的活泉延喉管而下,感受到肺部重新升起的水汽,文天祥热了眼眶,不禁咳嗽起来,受身体条件限制,只能很克制地小声干咳。少年见状忙放下碗,不知所措地向帐口望去——
“参见张大人!”少年恭恭敬敬行了礼,偷瞥一眼平复下来的文天祥,随着来者大手随意一挥,径直走向文天祥床前,他也起了身,近前伺候着。
“怎样?”
张弘范这话似是问少年,但眼神却丝毫未离紧闭双眼的文天祥。
少年迟疑片刻,缓答道:“大人来得快,方半盏茶时间。”
“下午,来带他见我。”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落地,“米粥红糖进补。”
“是。”
“大人真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少年嘀咕着重新走回床前,装着张弘范的样子:“怎样?”随即噗嗤一声。得意之余,又为下午犯愁。
“小子,你姓甚名谁,年龄几何?”许久,没看到这么……古灵精怪的年轻人了。
“兰生……兰花的兰,生,就是…活命,今年,十岁又四。”
“好名字,就是,像个女子的名字。”
“我——”他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里,眼眶微红。
良久无言。
“兰生?”
“是!”不知正为什么而出神的小子猛一激灵,忙应了句话,“将军有何吩咐?”
文天祥笑了笑,将军么,许久没人这样称呼他了。
“你——是汉人?”
兰生眸子黯了黯,苦笑道:“是,说来话长啦,将军若是想听,我不妨就讲出来,给您解个闷。”
文天祥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光芒的变化,便岔开话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歇息够了。”
兰生前着将文天祥搀起来:“啊呀呀,都怪我,忘了时辰,张大人要是怪罪……”他嘀嘀咕咕地自责,一边快手快脚地为文天祥擦洗、更衣、刮面。
出帐门时,令文天祥惊讶的是,守帐的士兵竟未跟上来,放任兰生搀着他在元军的军营中行走。更叫人称怪的是,连进张弘范的帅幕,也没有士兵对他搜身。
“启禀张大人,文天祥到了。”立定在虎皮椅前,兰生下拜道。文天祥仍是直直地立定。
张弘范见状,抚掌大笑:“好呀,好一个文宰相。文宰相,我张某人实在是敬佩您的大义高节。来人,请贵客入座,上好酒好菜。”
伏在地上的兰生听的是心惊肉跳,见帅不拜,张大人不仅不怒,还以礼相待,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这第一杯,敬大汗庇佑。”
“这第二杯,敬文将军转危为安。”
“这第三杯……”张弘范顿了顿,“文将军是有所不知,我元军水师正要攻下崖山。那守崖山的将领,不知将军是否相熟呢。”
“崖山……你是说张世杰?”
“将军好记性。不错,正是张世杰。”张弘范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张世杰有一韩性外甥,前几日我派他去劝降,三次,张世杰都无动于衷,实在顽固,既然亲情不为动 ,将军和张将军一样,又都是大义之士,由您出面,岂不……”说着,将准备好的纸笔推到了他面前。
“哼。”文天祥看着纸笔,冷笑一声:“您既自认为知我,那怎会不知我宁死不降呢。我自己不降,却劝他人背君弃国,反父母君王教诲,岂不荒唐!”
文天祥夺过笔,下笔曰:“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旁附一诗《过零丁洋》,诗曰: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看过,也不恼:“哈哈哈哈,我早知如此,义士,义士呀!不降真是可惜了呀。”
随后他眼神一凛:“那这第三杯,敬送文将军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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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卷五:威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