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北航。
“此距庐陵,不过七日。绝食七日,到了庐陵地界,也算魂归故里了。”文天祥阖上满目的疮痍,沉郁地回望——崖山。
崖山的战火烧了一天一夜。漂尸数里有余,血浑浊了海水。君实背着幼帝一跃而下,然后是世杰,独木难支。命官、宫女、军民,他们殉了国。呵,哪还有国。
国,亡了。
要不是兰生和看守的元兵阻拦,他倒也想亲自试试,崖山的海水有多么的无情。吞噬了一个个忠臣良将。他闭了眼不忍再看,张弘范却粗暴地扒开他的眼皮:“文天祥,你看清楚,君主已亡,社稷亦覆。如果你写了降书,让他们归顺元朝,还会有这么多的牺牲吗?文天祥,是你!害死了他们!”
“宁可身死,不愿苟活!”文天祥怆然而讥讽地击穿了张弘范眼底的阴鸷。
“我......已是孤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颤抖着,指着张弘范鼻尖大笑,“张弘范,亲手害死自己的堂弟和数十万同胞,加之弑君,该当何罪!该当何罪啊!哈哈哈哈哈——”
“够了!住嘴!都是张世杰——他们自己太蠢——来人,将他带下去!”
夜里北上的战船中,一颗忠心向南。
“喂,你们可知,文将军被元军押送至元大都,如今将要到庐陵地界了。”
王炎午方踏入学堂,便见诸多同窗弃早课不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耳尖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切切地问:“此话当真?”
“那可不,满城都传开了。”
“啪——”一扇子下来,王炎午眼冒金星,“不上早课,成何体统!”
“先生!”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立马噤若寒蝉,恭恭敬敬地揖在一旁。王炎午顾不得头晕,慌忙转身行礼,“炎午问先生安。”
先生收回扇子,背着手缓缓踱步至堂前:“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文丞相被押北上,早课,便作一文,三柱香后上交,若有随意搪塞者,罚抄四书,领戒三尺。”
学生肚中纵有千般牢骚,也不敢声张,不一会,春蚕食桑声四起。
随着最后一炷香静默地成灰入炉,学生们仰起面来,有的含泪,有的挂汗,有的仍奋笔疾书。交上书文,学生们便列成一行,静待先生的批阅。先生或微微颔首,或眉头紧锁。然而在看到一份文章时,他拍案站起,抬头望向一行人。
“王炎午!”
“弟子不才。”王炎午跨出一步,如同赴义。
先生上下打量他一眼,哆哆嗦嗦举起戒尺:“乱臣贼子,大逆不道!《生祭文丞相文》?大逆不道!。”
“文丞相,岂不可死?!”
“你...你...吾之过矣!”先生捂着胸口斜栽在太师椅上,其余学生一拥而上,抚背递茶;同时有好奇的学生捡起地上的文卷:
“呜呼!大丞相可死矣!文章邹鲁,科第郊祁,斯文不朽,可死。丧父,受公卿祖奠之荣,奉母,极东西迎养之乐,为子孝,可死。二十而巍科,四十而将相,功名事业,可死。仗义勤王,使命不辱,不负所学,可死。……虽举事率无所成,而大节亦已无愧,所欠一死耳!”每读一句,他的脸色便更青一分,到了最后,他惊恐地望向一脸云淡风轻的王炎午,仿佛他满脸写满了“大丞相可死矣”......
然而,也有不少学生看罢此等惊世骇俗之论后,默然赞同,有一生便笑道:“炎午兄不过言辞太过。想必是不了解文丞相之为人,以身许国是必然,不过兄此言,乃速丞相之死,有失纲常,望略修改,愿相助誊抄,张贴示众。”
王炎午对此不置可否。但没几日,城头巷尾都贴满不同笔迹的《生祭文丞相文》似乎已经表明了态度。甚至不少人自发地誊写张贴在押送文天祥的必经之路上,以至于顶着元兵的巡查对着不知名的北上船只高喊:“文丞相!可——死——”
自张弘范下令后,文天祥便成日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虽绝食七日,身体却无恙。只是昨晚他在黑暗中听到冥冥中有人在喊他,似是在喊他文丞相,又似是——浮休。
“浮休,命理运转,将死矣。”一道声音明朗起来,“莫求速死,天自有命。云孙遇贵,似是天祥,实为浮休。”
“敢问您是?”
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闻的轻笑:“南华。”
眼前微微倾泻的月华凝成一只青蝶,停在文天祥的胸口,随后扇动翅膀飞到对面,忽然破碎开来,聚成文天祥的模样。他迟疑地伸手去触碰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庞,霎时间,变成了那夜,蒙古人的脸。
“浮休,浮休......”那声音逐渐远去,叩门声却越发清晰。
“文将军?文将军?”声音闷闷的,是兰生。文天祥猛地睁眼,仍然满目黢黑。他向门边摸索而去,待摸实了门扉,便以指节默默扣了扣木门,以示回应。
“将军可听到么,岸上有人在喊,文丞相,可死。”声音中不无关忧。
文天祥心中微微一惊,敛神细听——除了心脏的搏动外,只余赣江波涛中,一声声浮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