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王惟义便派人传信,说活捉了文天祥。算算日子,今日应当到了。”
虎皮帅座上,一人着精钢盔甲,缓缓擦拭着手中泛着幽芒的宝剑。粗砺的麻布缓缓拂过剑身上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刻着的“宋将世杰,御赐配剑”。
“报大帅,官卒已将文天祥押入军中了。”一名元军将领入内通报。
“带进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剑收入鞘中。站立起来,将剑悬在腰间,又整了整仪容。一旁的蒙古大帅阿术见状也跟着整了整仪容,张口欲问,却看到边上这个男人预先觉察到般抬起示意他别发话的手,以及——被掀起的帘子。
一个穿白色囚衣的人被两名元兵一左一右架着拖进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被元兵折磨得没了人样,但是从锋利的下颚透出的锐利还是让蒙古大帅阿术心中一颤。
阿术见身旁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文天祥低垂着的眼帘中蓦然闯进一物,目光沿着那双精钢军靴往上攀爬,触及到那把无比熟悉的佩剑时,没等头脑反应过来,瞳孔已经因心中莫名的恐惧而收缩。
“不可能。”
如果他体内尚存有多余的水分,此时就会通过干涩得几乎合不上的眼眸中冲出。
他梗住脖子,胸中憋住一口气,但目光还是像绝壁上失了登山镐的采药人一般――尽管十指紧抠着岩缝,还是因气力渐尽而向下滑落。
他重新垂下头,忍过一阵眩晕和呕吐感。额上沁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心律加快,被泵出的血液要命地着冲击着脆弱的血管壁,使他几乎要昏死过去。所幸尚有两名士兵架着他。
“式池……”
文天祥动动喉结,但已无法完整地发出音节。他终于完全脱力,脸朝地向前栽倒。即将落地之时,双肩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捏住撑起,但意识却逐步远去。他下巴被捏住,抬起。
那似乎是一张有丝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脸,他确信。他没想过,采药人会被要杀死他的绝壁所救。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文将军”。可能……是民章和凤叔吧。
蒙古大将阿术呆呆地杵在一旁,注视着这位汉人将军大喊着阶下囚为“文将军”。
“我是……”
他似乎说了他的名字,但文天祥如坠入海底,声音到了耳边如同蒲公英被风吹散,模模糊糊,没了形状。
光芒完全消逝之前,他还想,幸好不是他。
便安心地坠入了没有边际的黑暗中。
他做梦了。那是多年前一盘未完的残局。
理宗宝佑二年,十八岁,乡试第一中选贡士。白鹭洲寒窗两年,父亲亲自带他还有弟弟文璧到临安应试。临安城的夜晚是庐陵没有的,他站在人流中,环顾。
孩童的笑靥如花。
食客的谈笑风生。
摊贩的叫卖吆喝。
这大宋,叫他迷了眼,也叫他心生爱怜。他定要守住这江山,护一国黎民百姓。
“吁——”
耳边,马嘶声将他拉回现实,随后扬起的马蹄擦着他鼻尖落下。他恍了恍神,回头去欲找父亲和弟弟,才猛然意识到周边都是注视着他,议论纷纷的陌生脸孔。
“喂,小子,你怎么不看路,要不是我主驭马有术,你就做了这马下冤魂了。”
“阿术!”
男人回头怒叱他的下属,翻身下了马,向着文天祥靠了几步,满眼歉意。文天祥愣了神,抬头对上那双眼,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尽哀伤的草原,平静的湖泊像珍珠一样点缀其中。往下,是中原人没有的高挺鼻梁,如同无际草原上拔地而起的他泊山。
“阿金?!”阿术和两名随从面面相觑,赶紧下了马,单膝跪倒在文天祥跟前,围观的众人开始揣度着这个少年的身份来历。
文天祥虽少年老成,但第一次出远门就和父亲走散了,还遇上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未免有点受惊。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低低一句“失礼”,抱着书经转身欲钻出人墙。
“慢着。”
文天祥的肩膀被铁箍一样的手掌攥住,拉扯回来。脚下一个趔趄,却紧抱着书不撒手,直直地向后倒下。
“完蛋了。”他听到众人惊呼,双眼紧闭。刹那间,喧闹的夜市鸦雀无声。
“我已经死了?一点都不痛?”下意识睁开眼,环顾四周——楼上的食客扒着栏杆向下睨着他。有个男人眼中微带笑意,正低着头看他。
“阎王爷,胡頾好长……冥府……好像大宋。”他睁大眼,瞪着眼前那一抹杂乱浓密的黑色胡须,喃喃道。
“哇——”一个孩童的啼哭声,点燃了寂静的“冥府鬼神”,爆发出了满堂喝彩叫好声。文天祥用一只手兜着书,腾出一只手来,撑着坐正身子,回头一看——男人正将套着宽大兽皮软靴的脚收回——自己方才是被他伸出的脚接住了,才没有磕破脑袋见了阎王爷。
男人蹲下,与他齐平,招招手,从摊贩那买了一方帕子,折得齐整,用帕子的一角缓缓擦拭着文天祥鼻梁上被马蹄铁擦过后渗出的血珠。
文天祥越想越气。
这个人明明可以像现在这样轻轻地把他拽回来,但那时候偏偏用了这么大力,害得他摔倒出了丑。他故意的?就因为不小心冲撞了他的马就报复自己?可……他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尽管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姓甚,名谁,但他就是这么笃定他的直觉。
他死死盯着这个“大叔”,也不阻止他帮自己擦血。
“你长得很像我的儿子。”
哪有人素不相识,说别人长得像自己儿子的道理!文天祥一下子站起来。“你是谁,到底想怎么样!”
“我主就是当今蒙古蒙哥大汗的兄弟,薛禅汗,忽必烈!”
“是蒙古人!”
方才密不透风的人墙立马后缩了三尺。忽必烈毫不在意地站起身,用帕子揩了揩手,旋即展开帕子,细细端详起来:素净的白色蚕丝,并无其他纹饰。只是……殷红的血珠在这白色的底张上晕染开,显出一丝妖冶的美感来。
“赠与你了。”忽必烈随手丢给文天祥,眼里闪过一种不可名状的光,很快又克制住了。
“ 不。”他慌忙接住,又递还与他,“父亲说,不白要别人的东西。”
文天祥此时心绪微乱,这个人,刚才的眼神里,竟透着种……悲伤?
忽必烈已执了马缰,又回转来,眉间一沉,又向上一挑,破开了阴霾。有点意思,这个年轻人,且不提外貌很像阿金,又如此谦逊有礼。
“所以,你父亲呢”
文天祥紧抱着书,下意识四下环顾,张张嘴,最终并没有发出声来。
四下围观的人已散去大半,忽必烈领马缓步向前。略微俯身:“若不嫌弃,便上马,到余下榻客栈小憩,我的手下可为你寻来你父亲,结清了帕子的银两,再放你走。可乎
文天祥犹豫之时,忽必烈已然翻身上马,不等他回答,一手揪住文天祥的衣领便将其拉上马。
顾不得脖子的勒痛,文天祥发现自己已在疾驰的马背上。须臾便到了一家小客栈。看不出,这人虽贵为王侯,行事却这样低调。
“这里,我的房间,隔壁是阿术的房间。”
文天祥正恍神,已被领到了一间略显狭小的房内,房内点着三五盏昏暗的油灯,虽小,倒也井井有条,书桌案头,文房墨宝,经书图略,无所不具。书案正对着一张小桌,放着一副棋子。
“可会下棋?”
“父亲教过一些,不太精通。”
“我倒是好奇呢,什么样的父亲能教出你这等俊杰。”忽必烈边说着,坐在了棋案前,“陪我下一局吧。”
听到夸奖,文天祥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随即踌躇着坐下,将书搁在腿上。
“我执黑。”
“可按规矩是技高者执白!”
“随性下,我虚着你二子。”
忽必烈将座子落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文天祥摇摇头,从棋笥中摸出二子,无奈落下。棋子入手温凉,似是白玉质地。
两人对弈,尖长立挡,退碰靠罩。闲聊打趣,如忘年之交。方二三十手,便闻得阿术叩门:“寻着了。”
文天祥正欲落子,闻得此言,猛然收子,抱着书跌跌撞撞冲出去。
“哎,棋还未完——”
文天祥脚下被门槛一绊,自楼梯上飞摔下去。两眼一黑,觉得弟弟文壁在身下挣扎一下,只闻细若蚊蝇般叮嘤一声:“兄长……你压死我了。”
文天祥猛睁开眼,潮暖的空气,充盈了他的肺。
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