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手抄潮汐表,林叙白在家里放了三天,才找到它的位置。
第一天,他把它放在书桌上,压在笔筒底下。第二天早上看见,觉得不对——笔筒底下是随手放东西的地方,潮汐表不该是随手的东西。第二天,他把它夹进速写本里,夹在画着码头分蟹的那一页。第三天早上翻开看,又觉得不对——速写本天天翻,纸会毛。
第三天晚上,他站在出租屋的墙前。
那面墙上,还钉着那块蒙布的画板。四月份上岛之前,他掀开过一条缝;岛上回来,缝还在。他看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蒙布整个掀了。
《北纬二十四度的海》露出来。凌晨四点的临州港,天光将亮未亮,海面上只有一星灯塔的光。四年蒙尘,颜料的光泽沉了,但那星灯塔的光还亮着——油画有个好处,时间只会让它更沉,不会让它更旧。
他把画取下来,掸了掸灰。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相框——空的,早年买来装毕业证用的,一直没用。他把《北纬二十四度的海》装进去,挂在墙上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把那张手抄的潮汐表,贴在了画框的右下角。
贴完,他退后两步,看。
一张画了二十年的海,和一张抄了几夜的表,在同一面墙上。画是旧的,表是新的;画里没有潮汐的时刻,表上全是。它们凑在一起,忽然都完整了——画是海的形,表是海的钟。
他站在墙前看了十分钟,然后拍了一张照片。拍完,犹豫了一下,发给了祁野。没有配文字——他不擅长给这种东西配文字。
祁野的回复隔了四十分钟。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宿舍的墙,白墙,上面贴着一张画——码头,蟹筐,两个蹲着的人,一长一短的影子。画旁边,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画,贴在正中间,像整面墙只为它留的。
照片下面,祁野打了一行字:扯平了。
林叙白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自己墙上的画和潮汐表,忽然明白“扯平了”的意思:你的墙上有我的画,我的墙上有你的表。两个人的墙,从此各挂着一半对方。
他回:扯平了。
◆
七月,各自的工作回来了。
林叙白进了棚,录《潮平》之后第二张专辑的第一首歌。苏眉给的企划方向很清楚:“不着急。上一张是退潮,这一张,写涨潮。你先去生活,生活够了再来录。”
“怎么算够?”
“你自己知道。”苏眉说,“你上岛之前和上岛之后,弹琴的手都不一样了。什么时候你觉得手上那个东西稳了,什么时候来。”
祁野那边,商演、代言、《六点半》的常规录制,日程排满。他像在跟什么赛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有篇稿子的标题起得刻薄:“祁野:把命排进日程表”。图图把链接转给他,配了个“呵呵”。祁野回了个“别转这种”,然后照常去练车了。
但七月的临州,发生了一件小事。
《六点半》暑期特别季,节目组策划了一个“嘉宾返场”环节——请往季常驻回来当飞行嘉宾。第一期返场名单,导播组排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林叙白。
理由是节目组的算法:暑期档,年轻观众多,《春山集》刚收官,“灯塔二人组”的词条热度还在。两个词条一碰,数据不会差。
祁野是录制前三天知道这件事的。总导演把名单拿给他看的时候,观察他的脸色——总导演在这行二十年,看人极准,他看见祁野看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说:“行。”
“行是什么意思?”总导演问,“你别到时候冷场。”
“不会冷场。”祁野说,“他话少,我话少,正好留给别人说。”
“你俩这叫什么,”总导演忽然笑了,“‘沉默二重奏’?”
“叫什么都行。”祁野把名单还回去,“但有一条——游戏环节,别故意把我们分一组。”
“为什么?”
“因为分了,观众就等着看我们互动。”祁野说,“等着看的互动,就不是互动了。”
总导演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行,听你的。这行里能想明白这个的艺人,不多。”
◆
录制那天,林叙白提前一小时到了台里。
不是他自己的习惯,是苏眉叮嘱的:“上综艺,早到。早到的人能看清楚场地,能跟导演组混个脸熟,能在别人没来的时候,把紧张消化掉。”苏眉早年做过电视企划,这些门道她门儿清。
他到的时候,演播厅在调灯。他站在观众席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是总导演。
“小林!来来来,”总导演热情得过分,“我带你转转。”
转的过程中,总导演的讲话有七成是真诚的欢迎,三成是别的东西:“……你们春山集那一季拍得好啊,台风那段,我们台里都传了。哎对了,小祁待会儿也到,你们——”
“总导演。”林叙白客气地打断他,“游戏环节,麻烦别把我们分一组。”
总导演愣住了。这句话,三天前有人跟他一字不差地说过。
“……你们俩商量过?”
“没有。”林叙白说,“没商量过。”
总导演看着眼前这个温和周到、话留三分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在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艺人团队求着节目组“多给我和某某安排互动”——营业cp,数据为王。而这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没通过气,说了同一句话。
“行。”总导演说,“不分。你们俩,随缘。”
◆
录制很顺。
林叙白在《六点半》的表现,用总导演的话说是“捡到宝了”——这个人话少,但接话都接在空档上,像一个天生的节拍器,整场节目的节奏因为他而稳了。游戏环节,他被分去跟谐星老师一组,输了,按节目规矩要表演节目。他站起来,说:“我画个画吧。”
“画画?”主持人惊讶,“画画怎么表演?”
“三十秒。”林叙白说,“你们出题。”
观众席喊题,喊什么的都有,最后主持人心一横:“画本场节目!”
林叙白要了块画板和一支笔。三十秒,他画了:一个椭圆的舞台轮廓,舞台上四个小人——四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画完,把画板转过来,全场看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了。
主持人凑近看:“这四个小人,手都指着……哪儿?”
“指观众席。”林叙白说,“台上的人,手最后都是指给观众的。这是我这季学到的。”
这话最早是方屿的话——出道夜那天,方屿在后台跟祁野说的,祁野后来转述给他。他没提名字。但演播厅的另一头,正在候场的祁野,从监视器里看见了那张画,听见了那句话。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帮我记一下。”
“记什么?”
“记着今天这个日期。”祁野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说过的话里哪句被人偷过’——就今天这句。”
工作人员:“……祁哥你说什么胡话呢。”
祁野没解释。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个人放下画板鞠躬的样子——标准的、诚恳的、毫无用处的鞠躬,跟四年前初选的时候一模一样——忽然觉得,这一场“随缘”,缘到了。
收尾环节,“小祁说一句”。这期的主题是“夏天的风”。轮到祁野,他站在追光里,全场安静。
“夏天最好的风,”他说,“是台风眼里那种。”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观众里有人看过《春山集》,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掌声从零星到一片。祁野在掌声里鞠躬,鞠躬的时候,眼睛看向侧台——林叙白站在侧台,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演播厅的灯光,碰了一下。
不到一秒。跟码头上那一次、跟检票口那一次,是同一种碰法。但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移开——是同时,各自笑了一下。
◆
录制结束,深夜的台里地下车库。
林叙白在等车,祁野的车先到。车开到他面前,忽然停了。车窗降下来。
“搭车吗?”祁野说,“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
“不知道。”祁野说,“但临州就这么大,往哪个方向开都算顺路。”
林叙白上了车。车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艺人的车——没有摆件,没有香水,只有中控台上贴着一张贴纸,是灯塔的简笔画,跟潮汐表上那个一模一样。
车开出车库,汇进夜里的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开出去两公里,祁野先开口:
“今天那句‘指给观众’。”
“嗯。”
“我说的。”
“我知道。”林叙白看着窗外,“出道夜那天,方屿在后台跟你说的,我在边上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用?”
“好话不怕用。”林叙白说,“用的时候我付了版权的。”
“什么版权?”
“今天游戏环节,”林叙白说,“我赢了的那轮,奖品是两张音乐节的票。我给你一张——你带方屿去,他喜欢爵士。”
车等红灯。祁野侧头看了他一眼。绿灯亮了,车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方屿喜欢爵士?”
“你们出道第二年,团综里他说过。他把他妈教他的泡面卧蛋,做成了爵士乐的梗——他说做饭和爵士一样,都是即兴里藏着规矩。”林叙白说,“那期我看了三遍。”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车过了三个红绿灯。
“林叙白。”祁野说。
“嗯。”
“你这个人,”他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找了很久,“记性太好。”
“画画的人,”林叙白看着窗外,“对入画的东西过目不忘。”
“我入画?”
“你早入了。”林叙白说,“墙上贴着呢。”
红灯。车停。两个人的侧影映在挡风玻璃上,后面是临州深夜的霓虹,红的绿的,流动的。祁野盯着前方,忽然伸手,把中控台上那张灯塔贴纸揭下来,递过去。
“送你。”他说,“贴墙上,跟潮汐表凑一对。”
“这不是你车上的吗?”
“车上可以再贴。”祁野说,“墙上一张画太孤单,得有个守着它的。”
林叙白接过来。贴纸不大,掌心大小,灯塔的简笔画,塔顶一束光,光扫出去的方向一道波浪线。他捏着那张贴纸,忽然想起岛上老周的话——“守它三十年,就是你在养它了”。
车到林叙白家楼下。他下车,弯腰跟车窗里的祁野道谢。祁野摆摆手,车窗升上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音乐节的票,”他说,“给我两张。方屿一张——另一张,我带我妈。”
“你妈?”
“她最近总说想看海。”祁野说,“音乐节在海边。”
车窗合上,车走了。林叙白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张贴纸,站了很久。
上楼,进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墙前。画框右下角的潮汐表旁边,他小心地把那张灯塔贴纸贴上去。贴完,退后两步。
墙上现在有三样东西了:一张画了二十年的海,一张手抄的潮汐表,一张简笔画的灯塔。三样东西凑在一面墙上,谁也不说话,但谁都在。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这次他配了字,配的是老周的话:
“守它三十年,就是你在养它了。”
那边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就四个字:
“慢慢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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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卷 春山集 · 第08章 潮汐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