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岛后的散伙饭，陆导组的局，临州老城区一家海鲜楼。
海鲜楼是程老板的旧识开的，包间不大，挤一挤正好十一个人：六个嘉宾、陆导、两位跟拍摄像、场记小姑娘。菜是程老板点的，规矩也是程老板立的——“船上的人下船，第一顿要吃热汤面压惊，第二顿才能吃酒”。于是开场每人先一碗海鲜面，面吃到一半，程老板才让上酒。
酒过三巡，散伙饭的气氛到了它该到的地方：热闹、伤感、加上一点“后会有期”的心照不宣。沈作家被陆导灌了三杯，开始讲他跑台风采访的旧事，讲一段举一次杯；阮星挨个加微信，加一个合影一个；场记小姑娘躲在角落里哭，被阮星搂着拍照。
林叙白坐在祁野斜对面。整顿饭，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这顿饭上，他们的“不说话”已经和上岛前不一样了。
上岛前的“不说话”是两个陌生人的平行；现在的“不说话”，是每一道菜转过来，祁野会先看一眼林叙白筷子的方向——林叙白不吃香菜，第三道菜里有香菜，那道菜转到祁野面前，他把香菜挑走了。
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程老板在劝酒，阮星在自拍。但林叙白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时候，筷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吃面。
“哎，说正经的。”陆导喝到微醺，敲了敲杯子，“下季《春山集》，你们谁还来？”
“我来！”阮星第一个举手，“换我去沙漠那季！”
“沈老师呢？”
“看稿子。”沈作家摆手，“明年这本书交稿，交了稿就来——不来白不来，你们的饭好吃。”
陆导笑，转向角落：“小林，小祁，你俩呢？”
包间安静了一拍。“灯塔二人组”的梗，全组都在节目播出后玩过，但陆导在这张桌上提起，谁都知道这不是玩梗——这是探口风。慢综艺的续季，靠的就是“原班人马”四个字。
林叙白放下筷子，还没答，祁野先开口了：“看排期。”
“这是官方话术。”陆导点他，“来点真的。”
祁野想了想，说了句真的：“看排期，是因为我现在欠着债。”
包间又安静了。欠债这件事，圈里人多少听过风声——解约的违约金，三百多万，分三年还。但当事人自己在这张桌上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债和录节目冲突吗？”陆导问。
“冲突。”祁野说，“录节目一个月，我能跑三个商演。商演还债。”
“那你不该来这一季。”
“这一季不一样。”祁野说。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盘刚上的清蒸鱼——没人动筷子，鱼眼睛烧得发白。“这一季，把海还给我了。”
他说完这句，端起酒杯，跟陆导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不会说场面话，他把所有不是场面话的话，都用喝酒代替。
林叙白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陆导。”
“嗯？”
“下季的嘉宾名单，”林叙白说，“能不能先别定？”
“为什么？”
“因为下季如果在冬天录，”林叙白说，“我想先把一张画画完。”
桌上的人都看他。他很少说这么“没头没尾”的话。只有祁野听懂了——那张画画不完，是因为画里有个绕不过去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在雾岛上。
“什么画？”阮星追问。
“一张海。”林叙白说，“画了二十年，还没画到底的那种。”
“哇，”阮星说，“好文艺，听不懂，但想哭。”
一桌人笑。散伙饭在笑声里滑向尾声。结账的时候起了小小的争执——程老板要免单，陆导不让，最后各付一半，程序正义。出海鲜楼，夜里十一点，老城区的街灯昏黄，六个人加上工作人员，在路口作鸟兽散。
“林老师。”分开前，祁野叫住他。
“嗯？”
“你说的那张画，”祁野站在路灯底下，帽檐的影子盖了半张脸，“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告诉我了，”祁野说，“我去给它配首歌。”
他说完就走了，走向他经纪人停的车。林叙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上车、车灯亮、车汇进夜里的车流。他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手抄潮汐表，硌着他的手指。
给那张画配首歌。
他忽然想起岛上那夜，祁野在灯室里唱的跑调的老歌。想起“唱得一般的人唱歌，比唱得好的人唱歌，好听”。想起自己把那张画着两个人的速写撕下来送出去的时候，说“东西才是我的，画是画自己的”。
那配歌这件事呢？歌是歌自己的，还是他的？
他没想明白。他往公交站走，夜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海腥和油烟混着的味道。走到站牌下，手机响了——林知夏的电话。
“哥！收官那期我看了！你收官词说得也太好了吧！‘谢谢一起赶潮的人’——哥你是不是就是说祁野？”
“说所有嘉宾。”
“切，”林知夏在那边拆穿他，“沈老师是赶潮的吗？阮星是吗？程老板算半个，老周算一个——主要就是祁野吧！哥，跟你汇报，我现在是灯塔二人组超话的第 38 名，粉丝团给你俩做了个应援曲，你听听——”
林知夏真的放了一段音频过来。业余的，钢琴是 MIDI 的，人声是粉丝自己唱的，词写得直白得晃眼：“一束光转过来／一束光转回去／对岸的人别着急／潮水正在涨……”
林叙白听着，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忽然笑了。
“哥你笑什么！”
“写得挺好。”他说，“潮水正在涨——这句是真的。”
“哪句是真的？”
“都在涨。”他说，“都在涨的时候，不用急。”
公交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往临州新区开，路过滨海路的时候，他能看见海——夜里十一点的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锚地的船亮着几粒灯。
他掏出速写本，借着车内的灯，画了几笔。画的是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后面是流动的街灯——一帧一帧的，像老电影。
画完，他在这一页的角落写了两个字：配歌。
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车晃着，海在窗外，潮在涨。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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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二卷 春山集 · 第07章 收工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