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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二卷 春山集 · 第06章 名字

《春山集》第三期播出,是五月末的一个周五。

这一期的主题,剪辑师在片头打的字幕是“台风”。四十分钟的节目:前十五分钟是台风来袭、大部队撤离;中间十五分钟是空镜——加固的窗板、趴在岸上的渔船、越来越黑的海;最后十分钟,是灯塔。

台风夜的灯室,两台小机器拍回来的素材,像素不高,风声盖过了大半人声。但陆导一个字都没舍得剪掉环境音。全国观众在那十分钟里,看见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守着配电箱,一个跟着老周上灯室;一包饼干传来传去;台风眼里的星空下,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唱跑调的老歌。

唱歌那段,祁野的声音混在风声里,音准有瑕疵,高音换了低八度。弹幕从“哈哈哈哈跑调了”刷到“为什么我哭了”刷到“这是什么神仙友谊”。

最后一分钟,是台风后的清晨。塔顶的日出,金红色的海面路,两个年轻人坐在挡墙上分馒头。老周的那段话收尾——“守它三十年,就是你在养它了。它离了你转不动,你离了它,睡不着。”

节目播完的当夜,“春山集灯塔”挂上了白浪社区热搜第三,“祁野唱歌跑调”挂第五,“林叙白画”挂第九。

阮星在民宿的院子里举着手机刷数据,刷着刷着喊起来:“第三!我们第三!”她扭头看坐在石桌边画画的林叙白,“你俩火了!灯塔二人组!粉丝起的名!”

“灯塔二人组。”林叙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笔没停。

“不好听吗?多好的名字!”

“好听。”林叙白说,“就是听着像组合。”

“你们就是组合啊!”阮星说,“节目限定组合!懂不懂,现在观众就吃这个——一静一动,一画一跑,一个把话省着说,一个把画省着画。绝了!”

石桌对面,祁野在做俯卧撑——他的“等”的时间,全用这种方式填。他做完一组,撑着地抬头:“别炒。炒糊了。”

“糊什么糊!”阮星说,“你们这叫天作之合——”

“阮星。”祁野打断她,声音不重,“节目是节目。下了岛,各干各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阮星撇撇嘴,没再说。她到底年轻,但也不是不懂——这个圈子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节目里的热度是节目组的,下了岛,各回各家,谁的粉也别想接管谁的行程表。

林叙白抬起头,看了祁野一眼。祁野已经接着做俯卧撑了,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一道一道的。

◆

热度是真实的,但热度的走向,不完全由人。

《春山集》第四期播出后,“灯塔二人组”的词条热度继续涨。

涨出圈的东西开始出现:有人把台风眼唱歌那段做成了音频循环;有人考古出林叙白四年前《旷野之声》的初选视频,把“拍子稳得像涨潮”和灯塔夜那句对上了——“四年前评委说他拍子像涨潮,四年后他用这句话夸别人,这是什么宿命感”;还有人翻出祁野《六点半》的“小祁说一句”合集,逐句分析,发现他每期的一句话,“落点越来越像一个人”——“都在说‘人还在,事还在’”。

分析帖的最后一楼写着:这两个人,一个把话省着说,一个把画省着画。省下来的那些,全在灯塔上用掉了。

陆导在导播间看着这些数据,给两位经纪人的微信是这么发的:“热度我按节目宣发节奏走,不额外加柴。两位艺人团队如果不想蹭,我不会勉强;但有一说一,这个热度是自然长出来的,不是炒的。自然的东西,压不如疏。”

苏眉把这条微信转给林叙白,加了一句:“你怎么想?”

林叙白回:“疏。但只疏节目内的。节目外,我不营业这个。”

苏眉回了个“懂”,然后发来一段话:“我帮你把口径定了:采访一律不接‘二人组’相关问题,理由是‘节目没播完,角色没下线,先让观众看节目’。这个理由体面,挡得了九成的问。剩下那一成,挡不住的,来了再说。”

“谢谢苏老师。”

“谢什么。”苏眉回,“我说过,我签的是能留十年的。能留十年的东西,从来不是靠一个词条留的。”

祁野那边的口径,他自己定的,比苏眉的还短。有记者问他“灯塔二人组”的事,他说:“节目还在播。看节目。”记者追问下岛后还有没有联系,他说:“有。”

“什么联系?”

“馒头。”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记者在原地凌乱。

这段三句话的采访被截图传开,成了“灯塔二人组”词条下的著名迷因。粉丝的解释千奇百怪,最接近真相的那一条,赞数反而最低——“我觉得他就是在说,那个岛上老周的馒头挺好吃的。”

◆

六月中,《春山集》收官。

最后一期,节目组安排了告别:六个嘉宾,各自在岛上选一个地方,说一段收官词。林叙白选了码头——他上岛的第一站,也是他帮渔民分蟹的地方。祁野选了灯塔。

林叙白的收官词很短:

“我来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个月会这样过。我画了二十年的海,第一次在画里画了人。这个岛教会我一件事:画不下去了的地方,绕不过去,就画过去。谢谢雾岛,谢谢老周,谢谢一起赶潮的人。”

祁野的收官词更短。他站在灯塔下,仰头看着塔身,说:

“我来之前,我的经纪人告诉我,这个节目对我有利。来了以后发现,有利不利不知道,反正——”他顿了顿,“我八年没正经看过海了。这个月,天天看。谢谢这个岛,把海还给了我。”

节目播出那晚,白浪社区的词条,“春山集收官”挂第一,“把海还给我”挂第二。这两个人的收官词,被网友做成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画里画了人”,右边是“把海还给我”,中间一行小字:有些告别,是把最好的东西带走。

◆

下岛那天,全组在码头等船。

程老板给每个人塞了一袋鱼干,“船上的规矩,见面分鱼,分別分鱼”;老周没来送——守灯的人不送船,这是他的规矩,但林知夏后来看节目花絮发现,船开出去很远,塔顶上有个人影站了很久;阮星抱着两位哥哥合影,说以后临州见、省城见、颁奖礼见。

林叙白和祁野排在检票队伍的最后。

“回临州,”祁野说,“先干嘛?”

“回家。”林叙白说,“我妈的腌菜,吃了一个月岛上的咸,回去换家里的咸。”

“我回宿舍。”祁野说,“睡一天。然后——”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寄给你。”

林叙白看过去。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祁野的字,钢笔写的,笔画硬,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什么?”

“回去再看。”祁野说,“船上别看,船上看会晕。”

船来了。两个人跟全组一起上船,各自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船离港的时候,林叙白回头看了一眼雾岛——灯塔立在岛的东端,白天的塔身只是白,光房像个沉默的头。

祁野坐在他斜前方两排,帽子压着,像来时那样补觉。但林叙白注意到,他的手腕上,那截藏青色的护腕,在袖口外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两个小时后,临州港。下船,取行李,全组在码头解散。人群里,祁野被他的经纪人接走了,走之前隔着人流朝林叙白举了一下手——还是那个动作,举起来,晃一下,像灯塔的光扫过来一束。

林叙白也举起手,晃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走到港务大楼的背风处,掏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抄的潮汐表。

临州港的,全年,十二个月,每一个大潮日和小潮日的时刻,用钢笔一格一格抄得清清楚楚。右上角有一行小字,还是那手硬笔画:

老周说,雾岛和临州的潮,差一个半小时。你爸的表是老黄历了,数字有了新版本。这个是新的。——祁

纸的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不是签名,是一个简笔画——一座塔,塔顶一束光,光扫出去的方向,画了一道波浪线。

林叙白站在港务大楼的背风处,看那张潮汐表,看了很久很久。

来来往往的旅客从他身边经过,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响。四月的海风早变成了六月的热风,吹在脸上是黏的。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沿着祁野原来的折痕,一格一格折回去——然后放进贴身的口袋,放进去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这个口袋,四月份的时候,装的是父亲的潮汐表。

现在,它装了第二张。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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