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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实践

当天傍晚,沈莺时刚踏入宿舍,一眼就看见了段清瑶眼底的青黑,气的脸都黑了。

她懒得多费口舌,拽着一看就天天糟蹋身体的舍友去食堂,盯着段清瑶,吃饭,洗漱,然后被按在床上闭眼睡觉。

食堂之内人来人往,不少弟子都留意到了这对相处有趣的同门。

沈莺时一身藕粉色坦领半臂,内搭同色柔纱广袖衫,下身雾蓝色齐腰襦裙曳在地面,本是温婉柔美的装扮,此刻却双臂环胸,眉眼绷得紧紧的,活像个板起面孔管教人的小家长。

而她对面的段清瑶,穿得随性又自在,嫩粉色宋制圆领大襟袍搭配嫩绿色灯笼裤,腰间束着与裤子同色的软带,一身浅柔的桃柳配色,偏偏对着碗里的青菜皱起一张小脸,眉眼间写满了不情愿。那副模样惹得周遭路过的弟子暗自失笑。

好不容易挨到回了宿舍,段清瑶在沈莺时怒火中烧的眼神里乖乖躺下,熟练装睡——小时候不想喝药、晚上打算摸黑去找哥哥玩,她都这样,去躲父母每晚的哄睡。

直到听见隔壁床传出均匀呼吸声时,她翻身起床,坐在书桌前,点了油灯,从镯子里拿出今天早上写的笔记,一边磨墨,一边跟着下午琢磨出来的思路继续思考。

古方合欢散,配方她在藏书阁里一本纸张已经变脆的老丹方辑找到了,已经抄录了下来。

她翻出《合欢宗丹药学概论》,确认每一味药的功效和药性,将比较烈的圈出来。

她闭眼点点镯子里亲哥下午寄来的药材,脑中飞速运转,随后把每一味她觉得可能炸炉需要被中和平衡的药试着调配起来,一个个丹方被她细细的记录了下来。。

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睁开眼,呆坐了一会,最终吹灭油灯,洗了毛笔,把所有东西收拾好,随意的套了校服,趁着夜色溜出了宿舍楼,直奔丹炉阁。

段清瑶穿过月光下的石板路,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路过丹正殿前的药圃时,月光照在双生花上,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在等她。

她蹲下来,小心的用小药锄刨开泥土,拔了几株双生花,又拔了几株合欢花。

丹炉阁不出意外的落了锁,她摸出一根银针,熟练的撬锁,溜了进去。

“进这比进我哥房间偷零食简单。”

段清瑶一边检查银针,一边小心的掩门,蹑手蹑脚的走到她常去的角落,盘腿坐上蒲团,熟练的给丹炉点了火。

她先把双生花放进去。温温润润的,跟白天一样,像泡在温水里。她又把镯子里之前没用完的几味辅药放进去。

清清淡淡,像山间的风。

她又放了合欢花,那种陌生的愉悦感又从指尖开始往上窜,段清瑶把一颗护心丹压在舌下,依旧闭眼调控着炉温。

然后她从镯子里拿出一株紫背天葵,犹豫了一下。

毒。

她从小就知道毒是什么。

苗长老的蛊虫,阴冷,潮湿,像冬天钻进骨头缝里的风。她总是偷偷去玩,每次都被苗长老发现了,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只是把那只要咬人的蛊虫收了回去。

“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他说。

她有些纠结,但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合欢宗被世人避如蛇蝎,就像毒修一样。一个是“淫邪之地”,一个是“阴狠之术”。

可是毒医同源,合欢宗也是正经宗门。

两个都被误解,两个都被惧怕。那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呢?针尖对麦芒,说不定能强强联合?

段清瑶把紫背天葵扔进丹炉。

丹炉里的药性瞬间变了。

温润的、清淡的、阴冷的——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撞在一起,前两者混合成了她早上感觉到的冲感,炉内开始打架,像是三条河流被迫汇入同一个峡谷,谁也不肯让谁。那股冲劲比白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从炉壁传上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窜,窜过手腕,窜过手臂,窜到肩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她经脉里扎。

疼。

疼的她想哭,爷爷给她施针都没那么疼。

但疼过之后,那股愉悦感也更强了。不是白天那种小烟花了,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整场烟火大会,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炸得她手指发抖,头皮发麻。

段清瑶咬着嘴唇,没有松手。

她感受着丹炉里的变化。三种药性在打架,打得很凶,但在打架的过程中,她隐约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联系——像是三个互不相识的人,打着打着,忽然发现对方跟自己是一路的。

她往丹炉里加了一味药。

又加了一味。

再加了一味。

丹炉里的冲突越来越激烈,炉壁开始发烫,炉盖在微微震动。段清瑶的手搭在炉壁上,感受着每一点变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水手——浪很大,但她不想弃船。

炉盖开始发出“咔咔”的声音。

段清瑶没有停。

她突然想起来掌门曾经说的,你为什么能感觉到药材的情。

药材,有情,那一定有恨,有怒,有怨,有贪嗔痴慢疑。

手里有的古方合欢散的药材已经放完了,她试探着又往丹炉里加了一株紫背天葵。

炉盖飞了。

一股浓烟从丹炉里喷出来,黑中带紫,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焦糊味,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晕。段清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没松手,因为她的手还搭在炉壁上,还在感受丹炉里最后的变化。

那些打架的药性,在爆炸的前一刻,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打累了,坐下来,背靠背,看着同一片天。

然后炸了。

“嘭”的一声,不算太大,但在深夜的丹药房里听起来像是有人放了一个炮仗。丹炉的盖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药柜脚下。炉里的药渣溅出来不少,黑乎乎的一滩,散发着一股甜腻得让人想吐的气味。

段清瑶还坐在蒲团上,坐在丹炉前,脸上沾了灰,头发被热气烘得有些散了,出门前随手拿来固定头发的碧玉簪歪歪斜斜地挂着,快要掉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滩黑乎乎的药渣,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大笑,也不是无奈的苦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不是药不行。

不是毒不行。

是她的做法想法不对。

她一直想把毒当成一味药加进去,但毒比药的脾气更差,它不可能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让它安静它偏要闹。

但刚才爆炸前的那一瞬——它们安静了。

不是被她驯服的安静,是它们自己打了半天,打累了,觉得“算了,就这样吧”的那种安静。

段清瑶蹲下来,用一根小棍子拨了拨那滩药渣,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记住了今天的教训。

她把丹炉收拾干净,把地上的药渣清理掉,把炉盖捡回来放好,把火灭了,然后拿出了墨条、毛笔、砚台、水壶和宣纸,仔仔细细的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的感受和用的药材全部写了下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段清瑶打了个哈欠。

走出丹药房的时候,晨光刚好照在药圃上。双生花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把笔记收好后,在外面给药圃浇水的井边洗干净毛笔和砚台。

然后她蹲了下来,摸摸双生花和合欢花,小声点道歉。

“对不起啊。”她说,“把你兄弟姐妹炸了。”

叶子在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说“没事”。

段清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丹药房的门。

门被她重新锁上了,里面有晨光照进去,照在桌上那排丹炉上。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刚才爆炸前的那一瞬,那些药性安静下来的瞬间——是不是就是“合”?

不是医修的“融合”,不是丹修的“配伍”,是它们自己选择了一起待着,不是被她捏在一起的。

如果这就是合欢宗说的“合”呢?

段清瑶把这个念头存进脑子里,打算回去睡一觉再想。

她现在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