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的周末,休沐。
传讯符响起,段清瑶接了,传出的是沈莺时带着佯怒的“威胁”。
“我今晚回来,等我一块吃饭,我没回来也不准熬夜,不准不吃饭,不准折腾自己!”
段清瑶头疼欲裂,把传讯符放一边,不想回。
她生气,气的不是沈莺时,是自己。
她从那天晚上开始,琢磨到“药性流转"后已经半个月了,沈莺时回来又出去,现在又回来了,那个改良版的破合欢散,还是没整出来。
段清瑶已经把《合欢宗丹药学概论》和《合元百草丹方辑》里关于合欢散的部分翻了三遍,翻的起毛边。
她这段时间的生活,不能用规律来形容,是上了发条,像符修器灵修士做的木偶——早上和沈莺时一起上合欢宗必修的理论课,下午去丹正殿用自己琢磨的药方拿药,然后窝在丹炉阁不出来,晚上在宿舍坐在书桌前琢磨更好的改良方案。
可问题不在炼丹上,在她没法试药。
她每一炉都不差,丹炉阁有位李长老路过,指尖轻点粉末,一捻一闻,夸她做的不错,合欢散药性更强了。
段清瑶气的当天晚饭都没吃,在宿舍书桌上用了半刀宣纸,一晚上没睡,就在那琢磨丹方。
第二天沈莺时看着她顶着熊猫眼上早课,硬拉着她回去补觉。
下午段清瑶在宿舍呼呼大睡,沈莺时傍晚从器乐坊回来,提着食盒,边布菜边喊她吃饭,她才悠悠转醒。
吃完饭,沈莺时不让她收拾,让她赶紧洗漱睡觉去,段清瑶眨眨眼,还是帮忙洗碗。而且洗漱完后,她又坐书桌前琢磨丹方了。
当晚沈莺时路过,带着火,但看她那么专注,没忍心打扰,吹了油灯睡觉了。
自此后,沈莺时天天盯着段清瑶吃饭睡觉,不吃就拿帕子假装拭泪,说:“要是阿衍来了合欢宗发现他的救命恩人,他的榜样是这样子,跟着学怎么办?他身子骨不好,你也不好……”
段清瑶心性单纯,哪里碰到过这样子的“要挟”,乖乖听话的照做。
想到这,她长叹一口气,简单的回复了句“好的”,又一门心思开始琢磨丹方了。
她自己本身没接触这些药物,不知道正统合欢散的效果,而且她好不容易让沈莺时逼着养好的身子骨可不能冒险去试,她可不要再像兔子一样吃青菜。
沈莺时和她道侣,不可能,她好歹是个医修,拿没有自己试过的药给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那找只活物?
段清瑶看着窗外叽喳喳的麻雀,有了想法,但是思考后,又晃晃脑袋把这想法抛之脑后。
她不愿意的事,她也不愿意给沈莺时,为什么她就能给灵兽呢?
万物有灵,她不能用生灵开玩笑。
但思来想去,什么办法都没有,她收好教材笔记,走到药理堂门口的药田,从镯子里拿出一把小药锄,开始勤勤恳恳的除草。
这是那位给她蜂蜜水的管事师姐让她做的。
上次她打着哈欠,顶着熊猫眼,又拿着弟子令牌,去丹正殿要不知道第几份丹方的药材时,管事师姐看了看她的眼下乌青,叹了口气,给了她把小药锄。
段清瑶又打了个哈欠,困的冒泡,歪头看着她。
掌事师姐指指外面的药圃。
“小师妹,按照你的用法,双生花和合欢花我们这存量可没那么大。”她摊摊手,“你去帮管药圃的师姐除除杂草?浇浇水?”
段清瑶看着锄头,懵了好一会,点头答应了。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干了一周,慢慢才咂摸过味来。
师姐是让她休息呢。
她平日一下午四炉丹药,休沐那更是最早来的最晚走,铁打的也抵不住这样的消耗。她最近要不是沈莺时拉着,那真是吃饭的时间都能炼丹。
段清瑶细致的松土,除草,最后去井边打了桶水,细细的给每一株灵植浇着水。
“多喝点,快点长大,然后到我丹炉里来。”她坏心眼的吓唬,结果自己没憋住,哈哈大笑。
然后她看见双生花不开心的抖了抖叶子,然后缩了起来。
段清瑶笑容一僵,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们能听见我说话?”
她放下水桶,伸手温柔的抚摸双生花的叶子,像曾经给大黄顺毛一样,慢慢的,双生花展开叶片,抖了抖,像是她刚刚看见的小麻雀抖毛一样。
“你刚刚在回答我问题?!”
双生花抖了抖,叶片朝另一边,像是不想搭理她,觉得她少见多怪。
段清瑶捏捏它的叶子,讨好般的撒娇道:“我给你松土,你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药草好不好?”
双生花没动静。
“我以后天天给你浇水?”
双生花转了回来。
“我给你碾碎的药渣做肥料?”
双生花抖得可欢快了,被段清瑶小心翼翼的刨出根系,扔进镯子,以绝后患。
“贪心的小花是没有好下场的哦~”她伸手摸摸同一个药圃全程围观的另一朵双生花,看的出来特别胆小,现在还在簌簌发抖。
“别怕呀。”段清瑶轻声哄道,“你们生来就是入药入炉造福世人的,我又不用活物做实验,而且要是乖,”她拿出一小罐子之前碾碎的药渣,细细的洒在双生花的四周,“我每天给你撒一次?”
双生花好像犹豫了一会,然后特别欢快的抖了起来,叶片蹭着段清瑶的指尖,像是在说谢谢。
“那,”段清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它,“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药草?”
双生花不动了。
段清瑶疑惑的戳戳,头上笼罩一片阴影,她转身,熟悉的青衫,她抬头,面若桃花。她明白怎么回事了,蹦到隔壁,行了个礼。
“长老。”
掌门随意的抬抬手免了她的礼,蹲在她刚刚的位置,像她一样摸摸双生花。
“你在和双生花聊天。”
“是,我想问它喜欢什么药草灵植,这样说不准可以把合欢散对经络伤害减小,但药效不变。”
“但这片苗圃,目光所及处,除了双生花就是合欢花。”掌门起身,看着因为他的话语低头思考的小姑娘,“你能问出什么呢?”
“那我把刚刚那棵贪心的双生花扔进炉子里?”段清瑶思索着,心念一动,拿出那棵双生花,“反正我能在药炉里听见药材打架,那说不准,我能听见双生花说什么。”
想到这,她行了个礼,风风火火的跑去丹炉阁。掌门含笑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后抬头望天。
“苗玄蚩,”他眉目温和,“你想收的徒弟原来那么有趣。”
段清瑶熟练的把令牌往丹炉阁的掌事师姐怀里一塞,师姐一看是她,令牌给她塞回去了。
“角落,别炸炉了。”
段清瑶收好令牌,路过那些烟火袅袅的丹炉,脑海里浮现她对合欢宗丹炉的笔记。
合欢宗的丹炉和家里的不一样。
家里的丹炉是沈怜芝传下来的老物件,炉壁厚实,火候稳定,炼丹的时候一切都规规矩矩的,药材在炉里慢慢融合,像是一首写好的曲子,按谱演奏就行。
合欢宗的丹炉不一样。同样的药材,同样的火候,炼出来的东西却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她想起了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炸炉。
那天下午,段清瑶在丹药房里炼了一炉合欢散的废样——只放了三味辅药。
她想再往里加时,觉得好像不对劲。
桂心刚放进去,她从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暖意,像晒太阳,书上对它的评价是“温”。
母丁香进去后,炉火旺了些,从指尖窜上来的温度,让她感觉有些热,和书里说的“增烈”一模一样。
她不死心的扔了紫梢花。
像烈火烹油,炉火一下窜了起来,炉盖碰一下飞了起来。
她想起来书里的评价。
烈。
她把火熄了,把那炉废料倒进废料桶里,然后蹲在丹药房后面的药圃里,盯着那几味药材,琢磨了很久,到今天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感觉出药材在教材上的药性。
段清瑶踢到桌子,嘶的一声回神,她盘腿坐上那个蒲团,闭眼摸她熟悉的那个角落的丹炉。
点火,放药,有条不紊。
但她好像又咂摸出什么不对。
一开始是熟悉的。双生花,她炼了一两百炉的玩意,温温润润的,像是泡在温水里。辅药,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风。她炼了这么份合欢散,对这些感觉再熟悉不过。
然后,她放了合欢花。
段清瑶的本意是,两款不同丹药的主药,按理说应该不存在融合的情况,那在同一个炉子里,要不掐架,要不谁都不理谁才对。
但是,结果不在她的预料范围内。
两种药性碰在了一起,一股冲劲从炉壁传上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窜。
不是温润的。
不是阴冷的。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冲。像是两匹烈马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撞得火花四溅。那种冲击感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段清瑶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丹炉里的药性还在继续冲撞,那股愉悦感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串小烟花,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这是什么?
她炼了这么多年丹,从来没有在炼丹过程中感受到药材的“情绪”。药材就是药材,它们有药性,有归经,有相生相克,但没有……冲劲。
更没有愉悦。
她把火熄了,把这炉倒进废料桶里,急切的小跑到刚刚那株双生花前,目光在它和另一个药圃的合欢花间游移。
她敢断定,这半个月死磕那本《合元百草丹方辑》,里面关于合欢散的所有方子,君臣佐使里任何一味都没有合欢花,从来没有。
合欢花是合欢丹的主药,不是合欢散的。
等等,合欢散?
她意识到不对。
合欢散叫合欢散,或许,不是因为是合欢宗独有的药,而是它的主药也是合欢花,只是宗门觉得药性过于霸道。
她看了一眼刚刚自己触碰丹炉的手指。
那种在经络上的陌生感觉,现在还在持续,不知道是她天生体弱,经脉脆弱,她能感觉到一种灼痛感,非常的不适。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原来的合欢散被换成现在这个方子的原因。
她思考了好一会,起身走向丹正殿。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那位长老,青衫木簪,面若桃花,一如她初见时那样,翻着手中那本厚厚的药典。
她走上前,规矩的行了个礼。
“长老,我有事想问您。”
“说。”
“正统的古方合欢散,是不是有合欢花作为主药。”
那人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为什么那么说。”
“我把它们扔在一个丹炉里炼了。”段清瑶眨眨眼,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双生花清淡,合欢花温和,它们撞在一起,从丹炉壁一直烫到我的手指,顺着经脉往里窜,又烫又奇怪,我的经脉现在还一跳一跳的痛。”
“而且合欢散,不用合欢花做主药为什么不叫双生散。”
掌门彻底合上书,看着眼前这个不大的小姑娘。
“你很聪明。”
“非常聪明。”
段清瑶眼睛一亮,又往前凑一步,行了礼。
“请长老赐教。”
掌门一挥手,一套茶具凭空出现,他烫了两个杯子,一杯推给段清瑶,一杯给自己。
“古方合欢散,以合欢花和双生花融合为主力,药性强横霸道,穿透极深,助益修行极快。但是烈药必有烈性,药性直冲经脉,稍有不慎,便会将修士烧成废人,后患极重。”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她捏着茶杯,认真思考的脸上。
“如今宗门流传的现方,只用双生花作为主药,求稳求安,副作用较小,适配低阶弟子修行,只是药性平缓、力道不足,效果远不及古方通透强劲。”
这两段话一出,彻底印证了段清瑶所有的猜想。
段清瑶喝了口茶,思考了很久。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打算直接用平衡的逻辑去改现方合欢散不行。
因为它已经是被删的不能再删的版本,她在一件小孩衣服上怎么改都不可能做出她自己能穿的衣服。
要改就得改古方。
杯中茶一饮而尽,段清瑶放下茶杯,起身把从镯子里拿出的,这些天她琢磨的无数个改良方案,平铺在丹正殿的石砖上。
随后她席地而坐,拿出墨条、水壶和砚台,一边磨墨一边仔细的校对着自己改的每一份丹方。
掌门看着她在一沓宣纸上边写边划,校对着手里的教材,顺手把对应的丹方放回镯子,猜到她大概是有想法了,便重新翻开那本药典,细细的读。
段清瑶越写头越大,丹方全部被收回时,她发现在现方上或许有效果的药草,放在她刚刚感受到那种蛮横的药性面前,她想要的平衡,连拉扯都机会都没有。
她沮丧的用灵力烤干墨渍,把笔记排列好,扔进镯子。
镯子?
段清瑶眨眨眼,盯着那枚翻着幽幽蓝光的镯子,想起来苗长老。
毒医同源,都是为了救人,医不行,那毒呢。
她眼前一亮,起身刚想要对掌门行个礼,询问古方的配方和合欢宗有没有毒草。
李长老进来了,恭敬的对坐在木桌旁翻药典的掌门行礼。
“见过掌门。”
“嗯。”
段清瑶懵了。
长老,是掌门?
合欢宗,女修最多的宗门,掌门,男的?
李长老看了眼段清瑶,暗叹这小姑娘真努力,休沐也来丹药房请教掌门,但这孩子未免也太入神。
他没出声打扰,循着原路返回。
丹正殿又只剩下了她和掌门两人。
掌门看着还没回过神的小姑娘,轻笑一声,合上药典,几息便走到段清瑶身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吓到了?”
“没有。”段清瑶闷闷的回答,“只是在想最近那些地方对掌门不敬。”
“合欢宗不讲究这些虚礼。”掌门替她顺了顺有些蓬乱的头发,把那根碧玉簪往里推了推,“刚刚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段清瑶咻一下抬起脑袋,眼神明亮,“合欢宗有毒草吗?”
“有,但很少。”掌门与她对视,温和的说,“你知道的,除了岐黄宗还有毒修的传承,各大宗门里只剩下合欢宗还有苗长老的著作。”
段清瑶眨眨眼,后退一步,行了个礼,走了。
但刚走两步,她又折返回来,向掌门行了个礼,好奇的问:“掌门,您似乎和苗长老很熟悉。”
“嗯,他是我老师。”翻药典的手微微一顿,掌门没看她,自然的翻了下一页,“他是合欢宗出去的。”
得到了答案,段清瑶乖乖的行礼离开。
刚出门,她直奔藏书阁,她要找到古方合欢散的配方和苗长老的著作。
既然合欢宗没有毒草,那她让同为医修的好哥哥买不就好了?
窗外落日余晖,她瞥了一眼,并不在意,只是在仔细的确认了一遍手里的药材清单后,给她许久没联系的哥哥发了道传讯。
“段青瑜,我帮你写论文,你帮我买些药材。”
刚还了书,出了藏书阁,传讯符亮了。
“小兔崽子!”段青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我是你哥!你威胁我!”
“你给我买毒草还是被爹拿藤条抽。”
“……我上辈子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