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瑶是被饭香熏醒的。
她在梦里正蹲在丹炉前，盯着那滩黑乎乎的药渣发呆，琢磨着到底合欢宗的“合”是什么，忽然闻到一股荷叶粉蒸肉的味道。香味钻进鼻子里，勾着她的胃，把她从梦境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看见沈莺时坐在她床边，脸色不虞，但眼角眉梢偏偏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她的书桌上放着一个食盒，盖子已经打开了，香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
“醒了？”沈莺时看着她，语气干巴巴的，无奈又窝火，但调子很轻快，“我给你带了午饭。”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游移至窗外——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至少是下午了。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沈莺时说，“我看你今早还穿着校服就睡了，帮你请了假，说你身体不舒服。”
段清瑶愣了好一会，脑子还在突突的疼，慢慢才模糊的回忆起来。
昨天夜里，她溜出宿舍，撬了丹炉阁的锁，拔了药圃里的药材，在丹炉里试了半夜，然后炉盖飞了，药渣溅了一地，她收拾完写完笔记回去的时候天都泛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歪歪扭扭的挂在身上，月白色袖口沾了一片黑灰，合欢花纹饰的腰带系得歪歪斜斜的，碧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随手挽起的长发早就散落铺满枕头滚到地上。
“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沈莺时问，脸色铁青，语气带着一丝“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要听你亲口说”的味道。
“……炼丹。”段清瑶艰难的抬起手敲敲脑袋，诚实地说。
“炼到几点？”
“天亮了才回来。”
沈莺时火气又上来了，想骂她不爱惜身体瞎折腾，想说她一个医修不保养身体，最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走到这个不省心的舍友床边，从床褥里翻出段清瑶的两只手，沈莺时一使劲，把半梦半醒灵魂出窍的段清瑶拉起，生拉硬拽的拖着她坐在书桌前。
结果，撑不过几秒，段清瑶又趴下了，像条死不翻身的咸鱼。
沈莺时无奈的把食盒打开，在段清瑶手臂前细致的布菜，把饭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了再睡。”
段清瑶听见了，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才慢吞吞的坐起来，接过筷子，手软的像面条，夹粉蒸肉时抖得像抖筛糠。
好不容易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脑袋终于转过弯，她抬起头，看着沈莺时——脸还是黑的，但是眼睛里抑制不住的兴奋，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弧度，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甜滋滋的气息。
“你捡到灵石了？”段清瑶咬着筷子问。
沈莺时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你道侣的病有好转了？能正式修炼了？”
沈莺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脸上写着呢。”段清瑶指了指她的脸，“脸是黑的，但嘴角是笑的，眼睛也是笑的。”
沈莺时捂着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把自己的凳子搬过来，往前挪了挪，凑到段清瑶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瑶瑶，你给的那本册子，太有用了！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阿衍的家里人有位丹修亲戚吗？”
“记得。”
“上次他试着炼了一炉，阿衍的经脉就通了点。这次他研究后，说有几味药很适合阿衍的体质，昨天又试着炼了一炉，阿衍吃了之后，说感觉经脉里有一股暖流，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这么多年了，他吃药吃得比饭都多，从来没有什么药让他觉得‘舒服’过。昨天是他第一次说，‘吃药好像没那么难受了’‘自己好像可以修炼了’。”
段清瑶听着，嘴里的粉蒸肉嚼了一半忘了咽，脑袋的瞌睡虫都跑没影了，她看着沈莺时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自己炸了一晚上的炉好像也没那么亏。
“那挺好的。”她说，又夹了一块粉蒸肉，喝了一大口天麻猪脑汤，“有效果就继续吃。”
沈莺时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段清瑶给她后一直没还的帕子，走出去湿了水，回来递给段清瑶：“你脸上有灰。”
段清瑶接过来擦了擦，帕子上留下了一道黑印。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黑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莺时，丹炉阁的管事师姐……今天有没有说什么？”
沈莺时眨眨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沈莺时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管事师姐说你今天不许进丹炉阁，这几天只能去照料药圃。”
“……啊？”
“嗯。她把丹炉送修了。”沈莺时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说，再有下次，不准进丹炉阁，丹药房都不准踏进去。”
段清瑶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许去。
再有不准进。
她大概能猜到管事师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沈莺时犹豫了一下，“她说‘段清瑶，以后哪怕晚上想炸死自己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段清瑶把脸埋进碗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决定今天先不去丹药房。
至少等天黑再去。
段清瑶下午去了药圃。
她想憋到明天再去，但一看见手上的镯子就忍不住了。
她去了丹正殿，在门口时与丹炉阁的那位她常见的掌事师姐擦肩而过。
丹正殿当值的那位掌事师姐也是老熟人，她瞥见熟悉的让人头疼的那抹身影，在另一位掌事师姐进来后，抬抬手就把门关上了。
段清瑶眨眨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去了掌门的小院。
内门值守的弟子摸摸令牌，没拦她。
掌门的小院很符合她的想象。
一条蜿蜒溪流横在路中，池中养着活泼的各色锦鲤，一座精巧的石拱小桥连接两边，这边是她，另一边是如画般的园林。
走过石桥，落脚便是随着山势延伸的青石板小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依次分布在两侧。
行至小路尽头，是一扇二进的小门，围墙很矮，小院翠竹环绕，透过一旁的扇形小窗，看见里面小屋打开的窗棂，掌门在棋盘上自我对弈的身影藏在炉上紫砂壶飘出的水汽后，厚厚的药典放桌边。
段清瑶恭敬的叩了叩门环。
“进。”
段清瑶乖巧的进门，老实的行礼。
“掌门。”她弯腰拱手，步摇和耳坠叮当作响，配合着她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我想要一片药圃。”
掌门从蒲团起身，走到她身前，看着她圆滚滚的小脑袋，开口询问。
“要来做什么？”
“让合欢花和双生花跟毒修常用的药材交流交流感情。”
“因为你夜闯丹炉阁，被师姐赶出去了？”
段清瑶：“……”
哪壶不开提哪壶。
掌门看着小姑娘有些羞红但气鼓鼓的脸，笑了，揉了揉毛茸茸的发顶：“给你。和师姐说吧，但你得答应件事。”
“什么？”
“这个月不准进丹炉阁。”
“……”
段清瑶乖巧的蹲在新给的小药圃前，松土浇水施肥不亦乐乎。段青瑜风驰电掣的来到丹正殿门口，一脸不耐烦的把这个混蛋妹妹需要的东西放她身旁的地上。
“周扒皮，小祖宗，我论文什么时候改？”
“今晚帮你。”
“说话算话啊，我今天休沐，为了你千里迢迢飞了趟岐黄宗，你要是不给我写论文，我就……”
“跟娘告状？”
“我下次不给你买！”
段清瑶起身，给了脸臭得跟天道炸了他祖坟一样的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放软了嗓音撒娇。
“哥哥～”
“干嘛！”段青瑜脸一僵，满腔怒火一瞬即逝，故作矜持的虚抱了自家可爱乖巧的妹妹，实则小心的捏捏妹妹手臂新长的小肉肉，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心里美的开花。
“想吃话梅排骨。”
“买！你哥请！”
“还想吃鸡腿。”
“买！你哥有钱！”
段清瑶退开一步，扬起小脸，眼睛眨巴眨巴：“我过几天给你改论文。”
“……行。”
她又往后退一步，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哥哥：“这次买的、带的东西，先记账。”
“段清瑶！”
段青瑜咬牙切齿，刚准备撸袖子揪她的后脖领，段清瑶早就先一步跑开了，还回头做了个鬼脸，高高举起手里一个画着剑修纹章的布袋。
“归我了。”
段青瑜心头一跳，暗道不好，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段清瑶！连吃带拿！”
“略略略！”
“还我钱！小兔崽子！”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你完了！段清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