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周，段清瑶就这么过了。
早上上课，下午泡丹药房，晚上整理笔记，时不时和沈莺时聊天。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规律的像是还在家里的药炉里待着。
唯一的变化，是她在第六天去藏书阁的时候，遇到了好几个熟人。
那天是没课的下午，她换下了校服。
那间月白色的校服，她怎么搭配都太素了，无论是里面换裙子还是裤子，无论带什么发饰，所以她只在有课的时候穿。
不用上课的时候，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而她喜欢的衣服，跟“月白”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件齐胸襦裙，石榴红的广袖上襦配翡翠绿鎏金团花齐胸长裙，米白长飘带自胸前垂落，米黄色的披帛一侧挂在左肩，一侧滑落右手肘间，日光随着轻快的脚步铺洒裙身，金纹流光，艳似一树榴花盛放，与发髻上简单的红宝石簪子呼应，衬的段清瑶肤如凝脂，面色红润。
那只幽蓝色的镯子戴在腕上，跟石榴红的袖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更显眼了。
她哼着凡间的小调，心情很好。
今早沈莺时起了个大早，看她穿着这身漂亮裙子，漂亮的移不开眼，本来想要回家一趟和小情郎说说话，硬是把传讯符搁置在书桌，转身拉着段清瑶坐在自己桌前，拿起梳子给段清瑶盘了个高髻，又拿起桌上的胭脂给她唇上点了点。
“你太漂亮了，瑶瑶。”
沈莺时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感叹，把还在看铜镜的段清瑶拉起来，给她系飘带，挂披帛。
“转个圈看看。”
段清瑶眨眨眼，听话的转了一圈，沈莺时满意的点头，用最快速度转头给自己盘了那款最熟悉的雾鬓拢云髻，带着个织锦荷囊，挥挥手和她道别后，满脸歉意的哄着传讯符另一边有些闹脾气的阿衍。
段清瑶欣赏了一会，从自己桌上的首饰盒里拿了那只红宝石簪子，别在发髻上，无意间瞥见在家里带来的医事修行笺板，上面写着“上午去藏书阁借书”，她指尖轻戳笺板，字迹消失，她带好镯子出了门。
思绪回笼。
她推开藏书阁的门，迎面撞上了报到那天那位嗑瓜子的师姐。
师姐手里抱着一摞书，看见她，脚步一顿，目光上下扫了一圈，表情从“哦有人来了”慢慢变成了“等等这谁”。
“你……”
“师姐好。”段清瑶笑眯眯地打招呼。
师姐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张笑眯眯的脸认出了她，脱口而出。
“小师妹？！你就是那只小孔雀？”
段清瑶疑惑的歪头，裙摆飘荡，身形纤弱，唇上一点胭脂用的恰到好处，连见惯了美人的师姐都得承认，真的漂亮的移不开眼。
“谁是小孔雀？”
师姐一怔，哑然失笑：“你是不是那个带着孔雀步摇冲着去新生开学大典那位新生？”
段清瑶点点头。
“那就是你了，小孔雀。”
“你……你怎么……”师姐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穿成这样”，又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合适——合欢宗本来就不管学生穿什么。
“好看吗？”段清瑶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师姐盯着她看了两秒钟，把“你平时穿校服的时候不是挺素的吗”“你报道那天穿的挺清新的”这些话通通咽了回去。
“好看。”她说，语气真诚，“非常好看。”
段清瑶笑得更灿烂了，冲她挥了挥手，绕过她往藏书阁里面走了。
师姐站在原地，看着她翠绿色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倒不是嫉妒。
是觉得自己也该买件新衣服了。
在藏书阁待到肚子咕咕叫，段清瑶才离开，出来时，日头毒辣，她走路都睁不开眼。她快步去了食堂，在外面的日晷上才知道已经未时。
她饿得头昏眼花，早上匆匆忙忙去藏书阁没吃早饭，现在直接把想吃的肉都来了一份，打饭阿姨看着她单薄的身影，默默的多加了点。
“谢谢阿姨。”
“小姑娘嘴真甜，胃口好多吃些，多长点肉，看你瘦的。”
段清瑶找了处没人的位置，端着食盒往那走，刚坐下就开始大快朵颐。
鸡腿，红烧肉，酱卤鸭脯，酥炸小黄鱼，再来一盅天麻猪脑汤，再来两碗米饭，段清瑶风卷残云，吃的满足的眯眼，肚子滚圆，她摸摸小肚子，坐了一会，把食盒拿去洗了。
隔壁桌的体修带教师兄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哪来的小师妹，那么能吃吗？”
“我没见过，看她穿着像那个合欢宗的小孔雀。”
“胃口真好啊，合欢宗漂亮姑娘多，见过胃口好的，真没见过那么能吃肉的。
“看她吃饭的劲头，像头小狼崽。”
“看她样子也就十六七，多吃点长高。”
“小姑娘高些壮些多好，别像我妹妹一样弱不禁风的。”
“……”
段清瑶听见了议论，看了眼自己。
细胳膊细腿，最近一直吃肉倒是补到位了，但看着像风一吹就要灭的灯。
她一边往丹房走一边传讯。
“爹爹，再给我点灵石呗。”
段悬壶在另一边有些愣，说：“瑶瑶，怎么了，给你的钱花完了？”
“还没有，”段清瑶挠挠头，“我饭量变大了，我怕不够。”
“这是好事啊！爹给！肯定给！”段悬壶激动的热泪盈眶，段清瑶听着那边的动静，眼眶有些湿润。
“瑶瑶，”传讯符被沈怜芝接了过去，“多吃点，我一会让你哥给你带过去，克扣了你跟我说，我让你爹双倍还。”
“夫人，我不敢了……”
段清瑶眨眨眼，乖乖的回复：“好的娘亲。”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就走到了丹正殿外。
段清瑶低头打量身上的齐胸襦裙，红袖绿裙，布料厚实，也挺耐脏的，想着再走一段路回去换她平时炼丹的衣服麻烦的很，索性直接进去丹正殿拿药材。
今天当值的还是那位给她蜂蜜水的掌事师姐。
小姑娘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还是走到跟前说：“谢谢师姐先前那杯蜂蜜水。”才想起来。
掌事师姐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问她来领什么草药。
段清瑶把护心丹的丹方从镯子里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掌事师姐接过后，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新生不能私下领药材炼丹吗？”
“不知道。”
段清瑶有些愣，她眨眨眼，困惑的说，“我没听说过这一条啊。”
掌事师姐看看她，又看看她腰上那个令牌：“你弟子令牌给我看看。”
段清瑶乖巧递过去，掌事师姐摸了摸上面的一个纹章。
“段清瑶，因为附加题答得好调剂过来那个？”
“……是，我？”
“坐那等一会。”掌事师姐看着愣在当场半天没回应的小师妹，唇角微勾，指指门边的那几张小木凳，令牌放桌上就去配药了。
段清瑶听到令牌放在桌上清脆的“哒”一声终于回神，她收好令牌，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掌事师姐喊她去拿药。
师姐很贴心，给她准备了两份的量，估计是怕她炸炉。段清瑶谢过师姐后，把药材收进镯子，顺着西边的走廊往丹炉阁去了。
刚走近丹炉阁附近，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青衫木簪，骨肉匀称。
那人似乎是听见有人从走廊过来，刚想让路，一偏头，看见了她。
是那位气血充盈，面若桃花的长老。
她乖乖的行了个礼。
“长老。”
那人抬抬手，免了她的礼：“来丹炉阁炼丹？”
“是。”
“药材呢，镯子里？”
“是。”
那人挑挑眉，问一脸皱巴巴的段清瑶：“穿那么漂亮，来炼丹？心事重重的不怕炸炉吗？”
“不怕。”小姑娘的脸蛋还是皱巴巴的，但是话里的自信让他不由得轻笑，“这护心丹我从小吃到大，闭着眼睛我都能炼。”
“护心丹？”那人似乎很感兴趣，“谁的方子。”
“段岐山，我爷爷。”段清瑶眨眨眼，一脸骄傲，“长老你不是认识苗长老吗？他是我爷爷的故交。”
“他的方子，你闭着眼睛能炼？”那人笑意更深了，“小心别风大闪了舌头。”
“才没有。”段清瑶眨眨眼，笑得志在必得，“刚刚师姐都说我可是破格录取进合欢宗的医修，这点我都不行，那我就不姓段。”
说完，她行礼，转身进了丹炉阁。
那人看着她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笑的温和，路过弟子战战兢兢的给他行礼，他抬抬手免了，慢悠悠的往里走。
“掌门。”
“嗯。”
段清瑶把令牌给了在这的管事师姐，她看了一眼，让段清瑶随便找个地方开始就行。
段清瑶径直走向角落的那一个丹炉，好奇的摸摸，闭眼注入灵力感受了一下。
和家里有些不一样。
她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伸手贴在丹炉炉壁，闭上眼睛，用灵力打了个招呼：“请多指教哦。”
丹炉没有回应，段清瑶没有在意，她只是取出第一份药材，按照先后入炉的顺序分好，然后点火，放入药材，闭上眼睛，双手紧贴炉壁，慢慢的调节着炉火。
一切都很顺利，她有条不紊的加着药材，用灵力维持着那个她熟悉的火候，但是药材好像不一样了。
她好像能听见药材在聊天。
君臣佐使，君药红参和丹参在聊天，像她跟沈莺时一样宿舍夜聊，窃窃私语，臣药里麦冬和五味子打了起来，新加入的血心草加入战局一拳一个，玉心蜜露坐在一边悠闲的看戏，使药冰片无助的想要劝架。
丹炉里打的热火朝天，炉盖一直想要往上窜，里面砰砰作响，掌门坐在一边，看了一眼，抿了口茶，翻开手里药典的下一页。
掌事师姐路过，没说什么，指挥着让后面来的人别靠近这。
段清瑶不知道这些，她只想凑近丹炉，听听它们在吵什么，小脑袋差点贴在上面，耳朵被丹炉散热小孔的蒸汽熏的有些发红发烫，她“嘶”一声，但没往后退。
她默默的加大火力，血心草老实了，乖乖被炼化，丹炉又恢复了平静，一股熟悉但是更加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周遭的师兄师姐看见，眼神惊异。
炉火在她的控制下慢慢熄灭，她睁开眼睛，默数，时间一到就开盖，五颗圆滚滚的丹药色泽青绿，入手带着暖意，段清瑶好奇的吃了一颗，惊讶的发现，这个药比之前自己炼的都好。
“成了？”
掌门起身，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在段清瑶的点头同意下，捏起一颗，尝了。
入口微凉，浑身经络舒爽通畅。
“不错。”
掌门低头，笑着看着这个还在观察丹炉的小姑娘，“不愧是破格录取的。”
“那当然。”段清瑶随意的应着掌门的话，还在琢磨为什么这次炼丹和之前不一样。
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原因，她大胆的喊住掌门：“长老，想问问，合欢宗的丹炉，和丹修医修的不一样吗？”
掌门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她问：“何出此言。”
“我刚才能听见药材在咬耳朵，在打架，在劝架，在聊天。”段清瑶回忆着刚刚的状态，“和家里我娘的丹炉不一样，它就是丹炉，药材也不跟我聊天。”
掌门看着她，眯了眯眼。
“你是个新生，还没有修习心法。”他低头，淡淡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却锐利，“你为什么能感觉到它们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