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头几天,段清瑶过得很有规律。
虽然师姐说她可以先不上合欢宗的必修课,但是她起的早,家里养成的习惯,跟着沈莺时一起先学也不是坏事。
于是,早上,她和沈莺时一起去上合欢宗的必修课。
由于是第一个学期,理论课居多:《阴阳五行概论》《合欢宗功法基础》《阴阳调和功法原理》……
段清瑶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偶尔还会在空白处画个小表情,——她一贯以来的习惯,用来代表她对某个理论的理解程度(笑脸代表懂了,哭脸代表没懂,骷髅头代表“这东西反人类”)。
沈莺时坐在她旁边,听课也很认真,但她的笔记跟段清瑶的不一样。
段清瑶的笔记全是药理分析、功法原理,沈莺时的笔记则更偏向心法和实践——怎么运转灵力,怎么与道侣配合,怎么在一起练功中保持双方灵力的平衡,达到阴阳调和更进一步修炼的目的。
两本笔记放在一起,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专业。但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们走的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到了下午,段清瑶就扎进丹药房不出来了。
合欢宗的丹药房,除了她当时看见的丹正殿,也就是药方和管理档案处,还有三个区域,一个是是左边回廊连接的药理堂,一个是西侧回廊连接的丹炉阁,这边的回廊依山而建,段清瑶能看见有人往那去了,但具体干什么不清楚,应该是第三片区域。
她先去了丹正殿,她很喜欢这里——够大,三面墙的药柜,上千个抽屉,药材丹药都应有尽有。
药材从普通的茯苓,白术到合欢宗特有的合欢花,丹药从最基础的“培元丹”到高阶的“九转还魂丹”,她在里面待着,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段清瑶先是从头到尾把药柜认了一遍。
大部分药材丹药她都认识,毕竟医修世家,自己又是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她把不认识的药材逐一记下来后,去了药理堂,翻出那本《合欢宗丹药学概论》,对着自己的笔记细细的看。
看着看着,就打算开始自己琢磨丹方了。
段清瑶本想用沈怜芝给的那本《培元固本丹方辑录》研究,正纳闷为什么从镯子里拿不出来,然后突然想起,昨天她把这个给沈莺时,让她寄回家了。
很文静很羞涩的千金小姐,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十几种培元类丹方,每一种都标注了药性、适用人群、注意事项,有些丹方边上还写了批注——“此方性温,适合根骨弱者”“此方药性较猛,需减量服用”。
她看不懂,但又哭又笑,梳好的发髻哭的散落一半,更添脆弱惹人联系的美感。
段清瑶没有欣赏,她暗叹一句自己的舍友真漂亮后,就把刚拆下来的镂空孔雀步摇扔桌子上,走上前轻拍小姑娘的背。
她不会安慰人,憋半天才说:“别哭啦,还记得我下午说的,话本子男主角会有机缘,你就当这个是机缘……”说到一半段清瑶觉得不合适,想了想又换了一种说辞。
“这个不一定合适呢,别太激动,你得先让你家里人找信得过了解情况的丹修和医修过过目……”
她又闭嘴,脸蛋皱巴巴的在想着自己怎么嘴那么笨。
沈莺时倒是没介意,她噗嗤一笑,拉着段清瑶的手,让她在自己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心意的。不要紧张啦。”她伸手捏捏段清瑶瓷白的小脸,“怎么那么爱吃肉都那么瘦啊……比阿衍还瘦。”
“我身体不好。”段清瑶摊摊手,“这本丹方就是我爷爷,我爹,我娘一起根据我娘胎里带的毛病一点点增删改查的。”
说完她歪歪头,感觉说的不够,又补了一句:“我是我爷爷找符修里,有名的卜算方士算出来的早夭命格,我能用这本丹方养成这样,你的阿衍也可以,明天让仙鹤寄回去吧。”
沈莺时刚听见“你的阿衍”耳朵尖尖泛着红,下一句惊的她侧目:“寄回去?这……这太贵重了!”
“不寄回去,你抄录吗?你不想让你的阿衍明年养好身子来合欢宗陪你上学?”
“想……”
沈莺时拧着衣角,脸上红霞一片,她低着头,嗫嚅了半晌,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一边被她拉着手的段清瑶,“那,谢谢瑶瑶了……你想学我的雾鬓拢云髻,我现在教你,不会太晚吧……”
她看了眼窗外澄澈如洗的天空,心想自己真没礼貌,瑶瑶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想教,所以托词拒绝。
“不晚,我学的快。”段清瑶眼睛一亮,反手拉着沈莺时到铜镜边,沈莺时没挣,亦步亦趋的跟着,帮她拆开发髻后,一步一步的慢慢教。
段清瑶学的很认真,两人边学边聊,银铃一样的笑声回荡在整间宿舍。
回忆结束。
段清瑶晃晃脑袋,心念一动,一本《合元百草丹方辑》出现在桌面,她开始细细的比照笔记、丹方、还有帮助辨认草药药性的药学概论,一点一点的拆解丹方。
她学的是合欢散,没见过不会用但丹药学会考。
这里的合欢散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书上的合欢散,作用是帮助道侣一同练习功法时,更好的实现阴阳调和,比合欢丹药效要强,药劲要更加冲,可溶于水,而且不好炼制。
上品可辅助相差两级的修士,比如金丹中期与化神初期,一同盘腿对坐,双掌相对,更好的实现阴阳调和,帮助道侣突破瓶颈。是两人一同运转功法时帮助突破的一味猛药。
下品才是常见仙凡话本子里的,对修士凡人皆百害而无一利。
段清瑶觉得茅塞顿开,细细的研究起书上列出的各种配方,一呆就是两个时辰起步,桌上的空白宣纸一张一张的减少。周围的同门一个一个的走出丹药房,说说笑笑的回宿舍去食堂。
管事师姐看她脸生,皱皱眉,但没说什么,走过她时钥匙串有细碎的响动。
段清瑶有些疑惑的抬头,桌上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不烫嘴,口感清爽,她一饮而尽。
沈莺时见她还没回,也没喊她一起去食堂,此时来到丹药房找她,顺便来送吃的。
“你还没吃晚饭吧?”沈莺时提着一个食盒,站在丹药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管事师姐吃饭去了吧。进来吧。”
段清瑶从一沓宣纸后探出头来,脸上沾着几点墨渍,眼睛亮亮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哦。”段清瑶低头看了看面前写到一半的药理分析,“再给我一刻钟。”
沈莺时在一旁布菜,闻言只是摇摇头,拿出那条昨天段清瑶给她拭泪的帕子,去外边给药圃浇水的井打了桶水,把帕子打湿拧干,回到药理堂。
段清瑶在等她吃饭。
沈莺时笑了,她快步走到段清瑶旁边的座位,坐下后,给馋的不行的舍友擦脸。
“小花猫,把墨渍擦擦。”
“啊?哦。”
到了晚上,段清瑶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收拾,整理,归纳。
这是家传规矩——爷爷年轻时是赤脚大夫,一到晚上就收拾明天走南闯北的行头,整理用过的草药、银针、药方,收纳自己换下的衣服和杂七杂八的行头;爹娘婚后开的丹药铺子,一到晚上就收拾药材、丹炉,整理爹爹摸脉抓药的药房和娘亲炼药制药的丹房,收纳那些没用上的药渣、新改良的药方、刚修整的丹方。
现在轮到她,段清瑶从小看着爹娘一边整理一边聊各自今天的收获,耳濡目染,每天晚上就拿着宣纸写呀写,写今天学的东西,今天的见闻,今天的思考,然后总结归纳。
她是家里小时候最操心,长大后最省心的孩子。
沈莺时洗漱完,常好奇的凑近看她写什么那么仔细那么认真。
段清瑶知道她凑近,一直没什么动作,想看就看,大大方方的。
她正在整理苗长老给她的镯子——里面的空间被她分成好几个区域,药材区、丹药区暂时没启用,笔记区刚整理出来还没核对完,教材区扔着明天上课用的课本,整整齐齐的,像她本人。
大大咧咧,但规规矩矩。
沈莺时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的笔记,伸出玉葱一样的手指点点宣纸上半部分。
“这个是什么?”
段清瑶刚整理完镯子,打算接着研究归纳今天研究的东西,闻言顺着沈莺时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
“‘双生花的药性分析与合欢散的改良思路’。”段清瑶念了一遍标题,怕沈莺时不懂贴心的解释了一遍,“双生花是合欢散的主药,合欢花是合欢丹的主药,这两药性的偏差我对比丹方药方,感觉是只要影响两者药性的重中之重。”
“合欢散和合欢丹都有助于两人盘腿对坐运功,都不看功法种类,前者可以跨两级但对身体伤害巨大,后者更接近平级,副作用更小。”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中和一下。”
沈莺时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她看不太懂那些药理分析,但她觉得段清瑶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雕琢什么东西。
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看的多了,她好像看出了点门道。
“你这个……是不是在算功法和丹药的关系?”沈莺时指着笔记上的一处对照表。
段清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看懂了?”
“不太懂。”沈莺时诚实地说,“但你这个表格左边是丹药成分,右边是功法运转路线,一个是合欢宗的,一个不认识,中间连线……你是想把丹药的效果和双修时的灵力运转对应起来?”
“另一个功法是剑修的,我哥告诉我的。”
话音刚落,段清瑶回头盯着沈莺时看了三秒钟,然后从镯子里里翻出一沓空白的宣纸,毛笔沾了沾墨。
“你再说一遍。”她说,“我想记下来。”
沈莺时被她认真的表情吓了一跳,耳朵尖尖又红了,脸上一片红霞,在油灯和蜡烛的映照下含羞带怯,美的让人沉醉。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努力平静下来,还是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又复述了一遍。
“就是,我觉得,你可能想把丹药的效果,对应到两种功法在两位道侣体内的运转流程……”
“嗯,继续。”
“你好像是想分析,比如说是在丹田时好,还是运转到两人手掌相贴处最好,又或者说盘腿对坐手掌相贴,本身如果服用了合欢散,都是好的。”
“……”
段清瑶都记下来,墨水在毛笔上用的特别快,一小碟墨写在那不知不觉铺满整张书桌的宣纸上,被她熟练的用灵力一烤,瞬间干透。
段清瑶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话题就从“丹药和功法的对应关系”拐到了沈莺时的道侣身上。
“莺时,你选合欢宗,是为了那套阴阳合修理论吗?”段清瑶一边对照整理着刚刚的聊天,飞速的在新的宣纸上整理着自己的灵光一现,一边随意的问。
沈莺时脸唰的又红了,又拿起那张没还回去的帕子盖脸,但嘴角的笑怎么都盖不住,过了几息,她才嗔怪的用手指轻轻戳戳段清瑶的肩。
“为什么那么说呢?”
“你之前说的你们家是世交,你的道侣向往行侠仗义的生活,小时候你们就爱扮演神仙眷侣,但等到真的请散修教授修炼课程时,才发现,周身筋脉不通,灵力阻塞。”
段清瑶烤干了刚写好的宣纸,满意的逐一检查后塞进手镯,她转过来看着被她说的眼泪盈盈的沈莺时,拉住了她放在椅背的手,轻轻的拍。
“没事的,帮我转告他,如果想要行侠仗义,修仙的路子有很多条,不一定非要走修为这一条。”段清瑶温柔的补充,“我就是走医修,功德晋升这一条路,他要是愿意,哪怕我家那本丹方不起作用,试试符修,医修,也未尝不可。”
沈莺时破涕为笑,带着些狡黠的眨眨眼。
“那没机会了。”她放好帕子,伸手捏捏段清瑶那张瓷白带着点软肉、特别好捏的小脸,“你的丹方起作用了,他家里有位丹修的亲眷,看了丹方,尝试着炼了一小份,阿衍昨天修书一封,说起作用了,他感觉到一点灵力的波动,之前从来没有过。”
“那太好了!”段清瑶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沈莺时的手晃,“我们明天中午去吃鸡腿吧!四个!”
“你吃的完吗?而且食堂不一定有呢。”
“那就红烧肉。”
“好,我请,算阿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