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完课,段清瑶几乎是冲出教室,直直的往丹药房狂奔。
“瑶瑶?”
沈莺时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低头又看看自己桌上的书:“我没带荷囊啊……”
一路上人来人往,段清瑶说了无数次“抱歉”,“借过”,月白色的明制校服和配套的马面裙被风吹的鼓起,她拧眉拎着裙摆,头上红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奔跑飘起,挂在尾部的小铃铛响个没完。
李长老的身影出现在丹正殿门口,她急切的挥手。
“李长老!留步!”
李长老闻言回头,看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段清瑶,站都站不直了还给他行了个礼,摇摇头,把她扶起。
“急什么。”他说,“我又不会跑。”
实在是喘不过来,段清瑶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的从镯子里拿出昨晚的笔记,塞到李长老手上,顺手把护心丹压在舌下。
李长老一开始只以为是请教问题,看见内容时皱眉,随后震惊,看到最后开始闭眼测算推论。
半晌,他睁开混浊的眼睛。
“你,你……”李长老有些磕巴,目光在地上抬头眼巴巴看着他的段清瑶和手中的几张笔记间游移,“你怎么想出来的?”
段清瑶眨眨眼,从地上起身,拍拍泥土,一点都不扭捏的复述了昨晚的情况,从自己整理笔记到受舍友启发想起哥哥的诊断,再到以此类推想到合欢散应该有的功效——帮助道侣间进行灵力运转交融,从而实现突破,达到1 1>2的效果。
最后她总结:“在古方和现方中找到平衡,把合欢花和双生花该有的作用发挥出来,用毒草进行限制和调和,辅药用于经脉保护等方面减轻降低副作用,这个是我的合欢散改善思路。”
李长老又看了一遍笔记,最后把这几张纸交还给段清瑶。
“思路没问题。”他很平静的看着段清瑶,“但是我知道你找我做什么,丹炉阁你不能进。”
段清瑶急了,刚想说些什么,李长老抬抬手制止了。
“第一,丹炉阁你一月不允许进入,是掌门的命令,也是你夜闯丹炉阁的惩罚,没得商量。”
“第二,你这半月劳心劳神,身体吃不吃得消是一回事,你有没有把握不炸炉是另一回事,但我让你进去,是对其他弟子的不负责。”
段清瑶乖乖的低头听着,没有反驳,细长的手指不安的扯着宽大的袖子,小虎牙尖尖的陷入柔软的下唇。
李长老一直温和的看着。
他是丹修,自然能理解眼前的小姑娘。
天才的思路,明确的方向,不当的时机。
可惜吗?可惜,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伸手拍拍小姑娘的肩,声音放柔:“但是我可以给你个新的权限。”
蔫巴巴的段清瑶咻一下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和李长老对视。
“藏书阁三楼,我和掌门申请,让你进去。”他低头写着传讯,片刻后纸鹤飞向内门,“那有很多岐黄宗那位苗长老的遗作,比一二层的更详细。”
“你要的资料,关于毒草蛊虫这些,都在那。”
段清瑶眨眨眼,歪头有些不解。
“好奇为什么要收起来对吗?”
李长老看出来了她的困惑,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的开始解释。
“你有位兼修医修的师兄,在自己的毕业论文自创了一种丹药,里面就有苗长老书里的稀有毒草。”
“他托亲戚朋友在黑市淘来了,在没确定药性的情况下,炼了第一炉就自己吃了,差点把自己毒瘫。要不是岐黄宗掌门那天有事来了合欢宗,现在他就是个废人。”
“此后,涉及毒草蛊虫方面的著作,全部收到藏书阁三楼。作为**,未经允许不能擅自翻阅。”
段清瑶:“……”
“胆子真大啊……”段清瑶震惊的说不出话,片刻后又疑惑的问,“那为什么我能翻阅?”
“你有完整的理论了。”李长老笑着看她,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揶揄,“而且你这个月不能炼丹。”
段清瑶:“……”
“不逗你了。”李长老大笑着打开丹正殿,“我说这些,只是让你别记恨掌门。”
“掌门不让你炼丹,一个是因为你实在是太聪明,太胆大包天了,和那位同门师兄何其相似。”
“二个,则和你自己有关。”
李长老转身,看着她手腕上那个泛着幽蓝色光晕的镯子,目光悠远,像是想起些什么往事。
“你是苗长老的心头肉,掌门和苗长老关系……不错,”他停顿片刻,看着那只在镯子上沉睡的幽冥母蛊,“他肯定会护着你,绝对不可能让你拿自己开玩笑。”
段清瑶闻言,默默不语,只是郑重的行了个礼:“弟子懂了,多谢长老提点。”
她转身离开,看了一眼掌门小院的方向,纸鹤已经回来了,李长老在身后展开细读。
她没回头,直奔藏书阁,她知道掌门不会制止。
当第三只纸鹤落在藏书阁三楼的桌面时,段清瑶终于从写的密密麻麻的《毒草药性论述》中抽身,抬起头,揉揉发胀的脑袋,小心的把它展开。
下一秒,沈莺时带着怒气的声音几乎是呼啸而出:“段——清——瑶!你又不吃饭!”
好几个师兄师姐不满的看向她,段清瑶比着抱歉的口型,耳尖泛红,小声地给沈莺时传讯:“我在藏书阁三楼,等我先把笔记做完,你先吃。”
“不能借……等等,三楼?”沈莺时秒回,那边的她也压低了声音,“你先看完自己去食堂吃,还是我帮你先带回宿舍?”
“我一会自己去吃吧,这的书没法借。”
“好,我去音修的选修了,记得一定要吃饭啊。”
“知道啦。”
段清瑶顺手就把传讯符搁在一旁,她拿笔蘸墨,将先前确认好的药材名单誊抄一份,确认无误后,熟练的用灵力烤干墨迹。
她翻开了桌上的第二本毒理书,这本和丹方有关,不是苗长老的著作,但看着熟悉的笔迹和批注,段清瑶忍不住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镯子。
镯子还是那样,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晕,但她还是觉得,它闪了闪。
呆坐片刻,段清瑶把那张沾了大半墨汁的宣纸团成团扔在一边,她放下笔,开始细细的阅读那本丹方,仔细的比对清单上的药材。
“怪不得那位师兄想用毒草……”她喃喃道,眼神放光,“毒在药方丹方中,药性凶猛,助推作用极强,这条路子,虽险但胜算大……”
窗外从日头毒辣的中午,到落日余晖的傍晚,再到星光漫天的夜晚,照例巡逻的掌事师兄在三楼发现那个在角落如痴如醉的身影,皱眉靠近,轻叩桌面。
“小师妹,藏书阁要落锁了。”
一旁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映在段清瑶素白的小脸上,她闻言才从厚厚的毒理药典中抬头,疑惑又干净的眼神烫的师兄有些于心不忍。
他想说“下不为例”,想说“注意身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种澄澈的眼神,不是“我必须要学完这些东西”的焦虑,而是“这些东西好有意思我想知道更多”的兴奋。
他没见过谁看书看成这样。
师兄喉结滚动,酝酿半天一句重话没说,最后只是让小师妹快些回去,寝室要熄灯了。
段清瑶眨眨眼,看了眼天色,行了个礼,把书放回书架,拿着毛笔和砚台,拎着琉璃灯就噔噔噔的下楼了。
掌事师兄看着她的红色飘带,提灯静默半晌,最终只是摇摇头,和女生宿舍的管事师姐默契的达成一致。
也罢,不过是个爱看书的孩子,谁忍心苛责呢?
但他们不知道,这种事情未来要持续一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