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瑶这段时间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和沈莺时一块儿去上合欢宗理论必修课。
午膳过后，把丹正殿所有的药圃都翻一遍土，浇水，施肥。然后蹲在自己药圃旁，和混种的药材们交流，问它们不喜欢谁，喜欢谁，昨天的相处交流怎么样。
双生花种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它的阴影刚好遮住有些害羞的合欢花，紫背天葵种在最阴凉的角落，不久前新栽的素问草种在最中间。
段清瑶在这几株药材的注视下松土，栽下第二种毒草——蛇涎果。
“好好交流哦。”她笑眯眯的摸摸每一株药材，双生花抖抖叶子表示“知道”，合欢花学着它晃晃花苞，紫背天葵缩缩叶子不让她摸，素问草叶片在她手心擦过，蛇涎果没搭理她。
日头毒辣，她做完这一切，直奔藏书阁三楼，咬着笔头琢磨苗长老的遗作，一呆就呆四个时辰。
她被赶出藏书阁时，暮色四合夜色初临，身后锁门的钥匙声叮叮当当。沈莺时从灵韵坊处匆匆赶来，她和掌事师兄道谢后，转身和舍友往食堂走去。
师兄似乎跟她们顺路，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沈莺时留了心眼。
两人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时，沈莺时目光在门口那位在寝室常见的、现在羞红脸的掌事师姐，与有些急切的走向师姐、嘴角挂着傻笑的掌事师兄之间游移，拽着不明所以的段清瑶换了个门进去。
两人吃饱后，沈莺时眼尖的看见那对师兄师姐，拉着段清瑶跟在他们身后。
一对人影十指紧握，漫无目的在合欢宗广场闲逛，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树上缱绻的鸟儿。
两人最后走到女修宿舍门口，师兄有些害羞的道别，被师姐踮脚一吻，红了脸，久久没有回神。
段清瑶手疾眼快的捂住沈莺时想要尖叫的嘴，拉着她从草丛里出来，绕道回了宿舍。
沈莺时打着哈欠去洗漱，段清瑶在医事修行笺板划去今天的日期，从镯子里拿出今天的笔记，一边磨墨一边细细的推敲新药方的配伍是否合适。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淡的过着。
直到在笺板划去禁入丹炉阁的最后一天。
段清瑶从走廊风风火火跑过来的时候，掌事师姐心头一跳，她正站在丹炉阁里准备推开大门。
回头，看见是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在她的身上停了一瞬，之后在她的腰间停了一瞬，最后在她的裙摆停了一瞬。
段清瑶看了眼自己刚刚因为刨药材弄脏的衣服，乖乖的站好，露出一个“我很乖”的笑容。
掌事师姐沉默了很久。
“进来吧。”
段清瑶听话的跟着走了进去，待师姐落座，把令牌恭敬的递上。
看着眼前刚从丹正殿过来，头上简单的用碧玉簪挽着青丝，眼睛亮的像夜晚觅食的饿狼的段清瑶，掌事师姐手有些抖，表情没有变化，她抬手推开令牌，伸手往丹药房最里面指了一下。
“最里面那个位置。”她说，“靠墙。通风好。”
段清瑶点点头，收好令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什么。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看见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只不大的丹炉，炉壁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已检修”。
她盯着“已检修”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想：上一个用这只丹炉的人，大概也炸了。
她把镯子里的药材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双生花，合欢花，紫背天葵，还有几味她在药典上翻到的，记录在可实验药方的药材。
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只“已检修”的丹炉，想了想那天晚上的事——
炸炉的原因是什么？不是药性太烈，是她太急了。她想把毒当成一味药加进去，但毒不是药。它是活的，它有它自己的路数。她得先跟它混熟了，再谈合作。
段清瑶把紫背天葵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
紫背天葵的叶子背面是紫色的，叶脉清晰，摸起来粗糙，像是一张老人的手。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的那种腥，是泥土深处的腥，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你好。”她对着紫背天葵说。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她回头，看见管事师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空了，桌上有只丹炉，看样子刚刚在检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段清瑶冲她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对着紫背天葵说话。
“那天晚上把你炸了，对不起。今天咱们慢慢来。”
她把紫背天葵放进丹炉，没有加任何别的药材，只是用文火慢慢地烘着。她把手搭在炉壁上，闭着眼睛感受。
紫背天葵的药性是阴冷的，但不是小时候苗长老手里那种蛊虫的阴冷。蛊虫的阴冷是活的，有呼吸的，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在暗处盯着你的感觉很像。紫背天葵的阴冷是死的，沉的，像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千百年的石头。
它在丹炉里慢慢升温，那股阴冷的气息从炉壁上传上来，顺着她的指尖往里钻。这一次她没有抗拒，也没有急着加别的药，只是感受着它在丹炉里的变化。
它没有冲劲。它不会打架。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头，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你不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你。
段清瑶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理解紫背天葵了。
它不凶。它只是冷，不爱搭理你的冷。
她往丹炉里加了一株双生花，这次没放合欢花，她怕炸炉。
她思考了一会，只是把手搭在炉壁上，感受着丹炉里传出的气息。
温润的，和阴冷的。这次两种气息没有撞在一起，它们一人一个角落。
双生花像是个话多自来熟的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紫背天葵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也不参与，但它没有走。它就待在旁边，听双生花说话。
段清瑶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了那句话——“毒医同源”。
也许紫背天葵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怎么聊，毒和医上千年都是分开的，毒草说不准也是。
心念一动，一株素问草落在掌心，这是她刚刚去丹正殿拿的，和药圃那株不一样，她们没聊过。
段清瑶抬手把它扔进去。
素问草的加入很好的打破了平衡，它在药圃里是个和事佬，拦着蛇涎果和紫背天葵打起来，它一边拉着双生花一边拉着紫背天葵，三个人开始了不咸不淡的自我介绍。
她没有加更多药材。就这么三味，慢慢地炼，慢慢地感受。
丹炉里的温度稳定下来，三种药性各据一方，没有融合，但也没有打架。它们在同一个丹炉里，各自待着，相安无事。
炉火慢慢熄了，段清瑶打开了丹炉，看着三撮泾渭分明的粉末，笑了。
她小心的收好，看看窗外的天色，从她来时的太阳当空，到现在的澄澈如洗。
这一炉她炼了两个时辰。
她觉得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