涝灾来得猝不及防。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涡河和白藁沟水暴涨,漫过堤岸,淹了蒙关大半的粮田。待雨停时,地里的麦子泡得发烂,街头巷尾全是积水,流民们抱着破碗蹲在墙根,饿得失了力气,连哭喊声都透着虚弱。
粮商们却趁火打劫。王老三带头把粮价抬了三倍,还把粮栈的大门锁得严实,只允许手持重金的乡绅进门买粮。老俊彦在码头扛粮时,亲眼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最后一块银饰,想换半袋糙米,却被粮栈伙计推倒在地,银饰也被抢走,那老妇人趴在泥水里哭嚎,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这群畜生!” 老俊彦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转身就往药铺跑。甯鹤年正忙着给淋雨生病的流民熬药,见他气冲冲闯进来,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粮的事。“别冲动,” 甯鹤年把药勺递给伙计,拉着老俊彦走到后院,“王老三这次跟巡检司的刘都头勾上了,粮栈外守着十几个官差,硬闯就是送死。”
老俊彦急得转圈:“可看着百姓饿死?我做不到!” 这时,陈小五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是泥,手里攥着半张湿漉漉的纸条:“俊彦哥,我听粮栈的伙计说,今晚有艘粮船从亳州过来,要运到王老三的私仓,走的是涡河支流的暗渠,只有两个家丁看守!”
老俊彦眼睛一亮,刚要拍桌子说 “去截粮”,就被甯鹤年拉住。“暗渠狭窄,水流急,夜里行船危险,” 甯鹤年眉头微皱,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幅手绘的地图,“这是我去年采草药时画的暗渠路线,标红的地方是浅滩,能停船。另外,我给你们准备了这个。” 他递过两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用艾草和雄黄做的驱虫包,还有两瓶褐色的药膏,“暗渠里蚊虫多,药膏能防叮咬,还能治磕碰伤。”
老俊彦接过东西,心里暖得发颤:“老甯,你这是……” 甯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粮是百姓的命,该截。但记住,只拿救命的粮,别伤人,更别留下痕迹。我会去流民聚居的破庙等着你们,借口给流民熬粥,把粮分出去。”
回到织坊,老俊彦刚把截粮的事跟苏巧娘说,就见她眼圈红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是为了百姓,可暗渠那么危险,还有家丁看守,万一你出事,我和小五怎么办?” 老俊彦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放软:“我有老甯给的地图和药膏,还有小五跟着,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苏巧娘抹了把眼泪,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他的旧棉袄,连夜缝了个结实的布兜:“把这个带上,装粮方便。我再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 她一边烙饼,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遇到家丁别硬拼,实在不行就跑,粮没了还能想别的办法,你不能出事……” 老俊彦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暖,暗自发誓一定要把粮平安运回来。
当晚三更,老俊彦带着陈小五,揣着地图和饼,悄悄来到涡河支流的暗渠口。夜色浓稠,只有星星点点的月光洒在水面,暗渠里的水流声 “哗啦啦” 响,透着股阴森。陈小五紧紧跟着老俊彦,声音有点发颤:“俊彦哥,我有点怕。” 老俊彦拍了拍他的头:“别怕,有我呢。”
两人沿着暗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前方有艘乌篷船,船头亮着一盏油灯,两个家丁正靠在船舷上打盹,嘴里还哼着荤段子。老俊彦示意陈小五躲在浅滩的芦苇丛里,自己则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悄悄绕到船尾。他屏住呼吸,猛地跳上船,捂住一个家丁的嘴,另一只手把短刀架在他脖子上:“别动!再动就宰了你!”
那家丁吓得浑身发抖,另一个家丁被惊醒,刚要喊人,就被陈小五扔过去的石头砸中额头,疼得 “哎哟” 一声,瘫倒在地。老俊彦把两个家丁绑在船舷上,塞住他们的嘴,然后和陈小五一起把船上的粮袋往下搬。粮袋很重,两人搬得满头大汗,陈小五的手被袋子磨破了皮,却咬着牙不吭声。
就在他们搬最后一袋粮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 是巡检司的官差!老俊彦心里一紧,知道肯定是王老三怕出意外,让人来巡查了。“快,把粮搬到浅滩的芦苇丛里!” 老俊彦压低声音,和陈小五一起把粮袋拖进芦苇丛,自己则留在船上,故意弄出动静,吸引官差的注意。
官差很快赶到,见船上只有被绑的家丁,没看见人,便沿着暗渠搜查。老俊彦趁机跳进水里,游到浅滩,和陈小五一起躲在芦苇丛里,屏住呼吸。官差搜了半天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拖着粮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破庙走。
到破庙时,天已经蒙蒙亮。甯鹤年正带着几个流民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帮忙。“怎么样?没受伤吧?” 甯鹤年看着老俊彦湿透的衣服,还有陈小五磨破的手,赶紧拿出药膏给他们涂抹。老俊彦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粮有点少,只能先救急。”
甯鹤年笑着说:“够了,先给最饿的流民分点,剩下的我让人藏起来,慢慢分。” 他让人架起大锅,把粮倒进锅里煮粥,破庙里很快飘起了米粥的香味。流民们闻着香味,慢慢围过来,眼里满是感激。老俊彦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甯鹤年悄悄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流民手里 —— 那是他托人打听的,亳州还有一批救济粮,只是被官商扣住了,他让流民拿着纸条去亳州找知府告状。
没过多久,苏巧娘也赶到了破庙,见老俊彦平安无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走到老俊彦身边,递给他一块热乎的饼:“快吃吧,饿坏了吧?” 老俊彦接过饼,咬了一大口,看着身边的苏巧娘、甯鹤年和陈小五,还有吃着粥的流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 —— 就算得罪官商,就算以后有再多麻烦,他也不后悔,只要能护住这些人,一切都值。
可他不知道,王老三得知粮被截后,气得摔了茶杯,立刻去找刘都头。刘都头拍着桌子说:“敢截王掌柜的粮,活腻歪了!我这就派人去查,一定要把那小子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一场针对老俊彦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破庙里的米粥香还没散尽,巡检司的马蹄声就踏碎了蒙关的晨静。刘都头带着十几个官差,挎着腰刀堵在破庙门口,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声,听得流民们纷纷缩起脖子。“谁是老俊彦?出来!” 刘都头扯着嗓子喊,眼神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正啃饼的老俊彦身上。
老俊彦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慢悠悠地站起来:“刘都头找我?是来夸我给流民分粮,还是来替王老三讨说法?”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露出胳膊上被暗渠石头蹭出的擦伤,“怎么,王老三的粮金贵,百姓的命就不值钱?”
刘都头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挥手道:“少跟我耍嘴皮子!王掌柜告你劫他的粮船,还伤了他的人,跟我回巡检司一趟!” 官差们立刻围上来,伸手就要抓老俊彦的胳膊。
“慢着!” 甯鹤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老俊彦身前,手里还攥着药杵,“刘都头,粮船是王老三的私船,可船上的粮,是亳州发的救济粮,本该分给受灾百姓,他却囤起来抬价,这才是真的犯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之前让流民去亳州打听时带回的救济粮文书,“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救济粮共五十石,全被王老三扣下了,老俊彦只是拿回该给百姓的粮,何罪之有?”
刘都头瞥了眼文书,眼神闪烁,却依旧硬气:“我只认王掌柜的报案,文书是真是假,得回巡检司查!” 说着就要推开甯鹤年,苏巧娘却突然冲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刘都头,你不能带他走!他要是走了,这些流民谁来管?王老三的粮栈还关着门,你怎么不去找他要粮,反而来抓救人的人?”
周围的流民们也鼓起勇气,纷纷附和:“是啊,别抓俊彦哥!”“要抓就抓王老三!” 官差们被流民围在中间,一时不敢上前。刘都头见状,脸色更沉:“好啊,你们这是要聚众抗法!都给我抓起来!”
老俊彦怕流民们受伤,连忙拦住:“刘都头,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别为难他们,也别再拦着给流民分粮。” 刘都头冷哼一声:“只要你老实配合,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老俊彦被官差戴上手铐,临走前,他给甯鹤年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眼苏巧娘,轻声说:“放心,我没事。”
到了巡检司,王老三早已等在大堂,见老俊彦被押进来,立刻凑到刘都头身边,阴阳怪气地说:“刘都头,就是这小子,不仅劫了我的粮,还把我的家丁绑在船上,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老俊彦瞪着他:“王老三,你少血口喷人!你的家丁是我绑的,但我没伤他们,倒是你,扣着救济粮不卖,看着百姓饿死,你才是罪该万死!”
王老三被骂得脸色铁青,指着老俊彦对刘都头说:“刘都头,你看他还敢顶嘴!快打他的板子,让他认罪!” 刘都头刚要下令,就见陈小五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账本,大喊:“俊彦哥,我把王老三囤粮的账本偷来了!上面记着他囤了多少粮,抬了多少价,还有给你送钱的记录!”
原来,老俊彦被押走后,甯鹤年就让陈小五去粮栈偷账本 —— 之前陈小五在粮栈外偷听时,就知道王老三把账本藏在卧室的柜子里。陈小五趁着粮栈伙计都去巡检司看热闹,偷偷溜进去,果然找到了账本。
刘都头看着账本上的记录,脸色瞬间变了 —— 上面不仅记着囤粮抬价的事,还有他收王老三银子的明细。他赶紧把账本藏在身后,咳嗽了两声:“王掌柜,这账本…… 怕是假的吧?” 王老三也慌了,连忙说:“假的!肯定是这小子伪造的!刘都头,你可别信他!”
老俊彦冷笑一声:“假不假,去粮栈的私仓看看就知道了!王老三,你私仓里藏的救济粮,怕是不止五十石吧?” 刘都头知道,要是真去私仓查,自己收银子的事肯定会败露,连忙改口:“既然账本有疑问,这事就先搁置,老俊彦,你先回去,等我查清了再说。” 说着就示意官差解开老俊彦的手铐。
王老三急了:“刘都头,你不能放他走啊!我的粮……” 刘都头瞪了他一眼,低声说:“再闹,你自己的事也保不住!” 王老三这才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老俊彦离开巡检司。
走出巡检司大门,老俊彦就看见甯鹤年、苏巧娘和陈小五在门口等着。苏巧娘连忙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检查:“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打你?” 老俊彦笑着摇头:“没有,有你和老甯在,谁还敢打我?” 甯鹤年递给他一瓶草药茶:“喝了吧,解解气。王老三和刘都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你得小心点。”
老俊彦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神坚定:“我不怕他们!只要他们还敢囤粮抬价,还敢欺负百姓,我就还跟他们斗!” 陈小五也拍着胸脯说:“俊彦哥,我跟你一起斗!” 苏巧娘看着他们,虽然担心,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们!以后我多缝点布兜,你们要是再去截粮,用得上!”
当天下午,老俊彦就带着陈小五,把王老三囤粮抬价、刘都头收银子的事告诉了蒙关的百姓。百姓们愤怒不已,纷纷涌到粮栈门口,要求王老三开门放粮。王老三没办法,只好打开粮栈,把粮价降回原来的价格。
可老俊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王老三和刘都头肯定会记恨他,以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但他不后悔,他看着百姓们买到粮食后脸上的笑容,心里满是满足 —— 只要能让百姓们活下去,就算得罪官商,就算以后有再多麻烦,他也不在乎。
夕阳西下,老俊彦和苏巧娘、甯鹤年、陈小五坐在织坊的院子里,吃着苏巧娘做的晚饭。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馨而宁静。老俊彦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保护好他们,保护好蒙关的百姓,绝不让他们再受欺负。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勇敢地面对,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