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关的秋意越来越浓,涡河的水流也添了几分寒意,可比天气更让人心慌的,是街头巷尾越来越多的传言 ——“金寇过了亳州,杀到鹿邑了!”“听说鹿邑的百姓死了一半,金军见人就砍,连孩子都不放过!”
这些话像阴云一样笼罩在蒙关上空。老俊彦每天扛完粮,总能在码头听见船工们压低声音议论,有人说见过金军的骑兵,“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刀能劈断碗口粗的树”,还有人说巡检司的官差最近总往城外跑,像是在探查什么,可问起时,却只含糊地说 “没什么事,别瞎打听”。
这天傍晚,老俊彦刚回到织坊,就看见苏巧娘正抱着邻居家的孩子,眼圈红红的。“怎么了?” 老俊彦心里一紧,走过去问道。苏巧娘把孩子递给邻居,转身拉着他进了屋,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张婶来借粮,说她男人从亳州逃回来,腿被金军砍伤了,还说亳州城破的时候,金军把百姓赶到街上,想反抗的都被杀了,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
老俊彦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之前截粮时,甯鹤年说过金军的凶残,可那时他还觉得蒙关离得远,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才知道,危险已经离他们这么近了。正说着,陈小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俊彦哥,甯神医让我给你带信,说巡检司的王怀安大人正在招乡勇,可粮栈里的军粮却被他扣着,没分给乡勇们!”
老俊彦接过纸条,上面是甯鹤年工整的字迹,写着 “王怀安囤军粮,恐有异心,乡勇无粮难成事,需早做打算”。他捏着纸条,指节泛白,想起之前王老三和刘都头的所作所为,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这些当官的,就知道囤粮谋私,不管百姓死活!金寇都快打过来了,还想着中饱私囊!”
苏巧娘一听,连忙拉住他:“你可别冲动,王怀安比刘都头官大,咱们惹不起他。咱们还是收拾收拾东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吧。” 老俊彦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躲?能躲到哪去?金寇要是真打过来,整个蒙关都躲不过。再说了,流民们怎么办?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逃跑?”
他转身就要去药铺找甯鹤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任可儿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脸色凝重:“老俊彦,你听说了吗?王怀安招乡勇,却只给他们喝稀粥,还说‘想当兵就得自己找粮’,好多乡勇都因为饿肚子,偷偷跑回家了。” 任可儿顿了顿,又说:“我爹之前在东学堂教书时,认识几个巡检司的人,他们说王怀安根本没打算好好守蒙关,只是想借着招乡勇的名义,向上面要军饷和粮食,中饱私囊。”
老俊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之前帮流民分粮时,那些百姓感激的眼神,又想起苏巧娘说的亳州惨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 投军。虽然他知道王怀安不是个好官,投军可能会受委屈,甚至有生命危险,但他更清楚,如果没人站出来抵抗金寇,蒙关的百姓迟早会落得和亳州一样的下场。
“我要去投军。” 老俊彦突然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苏巧娘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流了下来:“你疯了吗?王怀安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去投军,说不定连饭都吃不上,还会送命!咱们不去行不行?咱们带着小五,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老俊彦把苏巧娘搂进怀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放软:“巧娘,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能看着金寇杀过来,看着百姓们受苦。我去投军,就算不能当多大的官,至少能混口饭给你和小五吃,还能保护你们,保护蒙关的百姓。要是我不去,金寇真打过来了,咱们就算逃,也逃不远。”
陈小五也凑过来说:“俊彦哥,我跟你一起去投军!我能打鸟,也能打架,能帮你!” 老俊彦摸了摸陈小五的头,笑着说:“好,咱们一起去。”
任可儿看着老俊彦,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没想到你还挺有担当的。不过你要小心王怀安,他肯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去找我,我爹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上忙。”
老俊彦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投军这条路肯定不好走,王怀安的刁难、金寇的凶残,都是他要面对的困难,但他不后悔。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活着,不仅要保护好苏巧娘和陈小五,还要保护好蒙关的百姓,绝不让金寇的铁蹄踏碎蒙关的安宁。
当天晚上,老俊彦偷偷把苏巧娘的银镯子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要是我不在家,你就用这个换点粮食,别委屈自己和小五。” 苏巧娘攥着银镯子,眼泪又流了下来,却还是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小五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
老俊彦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苏巧娘,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去投军,必须站出来抵抗金寇,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他在乎的人,为了蒙关的百姓。
第二天一早,老俊彦就带着陈小五,去了巡检司的招兵处。招兵处挤满了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农民,他们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希望 —— 希望能通过投军,混口饭吃,保护家人。老俊彦看着这些人,心里更坚定了投军的决心,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愿意为了保护家园,挺身而出。
可他不知道,王怀安早已注意到他。之前截粮的事,王怀安早就听说了,他觉得老俊彦是个 “刺头”,肯定不好管教,所以在老俊彦报名时,他故意把老俊彦分到了伙夫队,还说 “你不是很会找粮吗?以后伙夫队的粮食,就交给你负责了”。老俊彦知道王怀安是在刁难他,却还是答应了,他想,就算是伙夫,只要能留在军队里,能保护百姓,就好。
投军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老俊彦成了一名伙夫,虽然身份低微,却也算是迈出了抵抗金寇的第一步。他看着巡检司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做出一番成绩,不仅要让王怀安刮目相看,还要保护好蒙关的百姓,绝不让金寇的铁蹄踏碎这片土地。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勇敢地面对,绝不退缩。
老俊彦当伙夫头的第三日,蒙关乡勇营的伙房就闹了起来。晨光刚漫过营寨木栅栏,两个穿着巡检司官差服饰的汉子就踹开伙房木门,腰间刀鞘撞得叮当作响,为首的李差官指着铁锅里的稀粥,唾沫星子溅在灶台边:“老俊彦!谁让你给乡勇加糙米的?王大人说了,军粮得省着用,以后只准煮野菜粥!”
正蹲在灶前添柴的陈小五猛地站起来,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李差官推得一个趔趄,后脑勺撞在灶台上,疼得他咧嘴抽气。老俊彦手里的柴刀 “当啷” 一声落在地上,古铜色的臂膀绷得发紧,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糙米是我从后山猎兔子换的,没动军粮,你凭什么推人?”
“凭什么?” 李差官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揪老俊彦的衣领 —— 他常年欺压乡勇,见老俊彦穿着粗布伙夫服,以为是软柿子。可手刚碰到布料,就被老俊彦反手扣住手腕,指节发力的瞬间,李差官只觉腕骨像被铁钳夹住,疼得 “哎哟” 叫出声。
旁边的王差官见状,抽出腰间短刀就朝老俊彦后背劈来。老俊彦耳尖,听着风声不对,拽着李差官的胳膊往身前一拉,王差官的刀 “唰” 地擦着李差官的衣襟划过,刀刃砍在灶台石面上,溅起一串火星。没等王差官收刀,老俊彦松开李差官,矮身贴着王差官的胳膊往下滑,右手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手猛地顶在他的肘弯处 —— 这是他跑漕运时跟水匪缠斗练出的招式,水匪刀快,得先卸了对方的力气。
王差官只觉胳膊一麻,短刀 “哐当” 落地,刚要抬脚踹人,老俊彦已经绕到他身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手肘卡在他脖颈处,声音沉得像涡河底的石头:“想动刀?在蒙关码头,你这样的,我能打三个。”
李差官缓过劲来,捡起地上的短刀就要偷袭,却被老俊彦余光瞥见。他脚腕一勾,绊倒旁边的木柴堆,柴火 “哗啦” 散了一地,李差官踩在上面打滑,摔了个四脚朝天。老俊彦趁机松开王差官,上前一步踩住李差官的手背,力道控制得刚好,没伤筋动骨,却让对方疼得直冒冷汗:“官差大人,欺负乡勇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跟金寇拼啊!”
周围的乡勇早就围了过来,见老俊彦制住两个官差,纷纷叫好。之前总被官差克扣粮食的瘦高个乡勇喊道:“俊彦哥,别饶了他们!上次他们还把咱们的军粮偷偷运去卖钱!” 李差官脸色发白,却还嘴硬:“你们敢抗命?王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大人?” 老俊彦弯腰捡起短刀,用布擦干净刀刃上的灰,扔回给王差官,“军粮是用来养兵保家的,不是让你们中饱私囊的。今天这事,要么你们认个错,以后别再来伙房找茬;要么,咱们就去王大人面前评评理,看看谁有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副将赵二郎摇着扇子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李差官,又瞥了眼老俊彦,嘴角勾起一抹笑:“哟,这是怎么了?伙房里也能演全武行?” 李差官像见了救星,连忙喊:“赵副将!这伙夫抗命打人,您快治他的罪!”
赵二郎却没理他,走到老俊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俊彦,你这身手,不像个伙夫啊。刚才那几招,倒像是跑江湖练过的。” 老俊彦挠了挠头,嘴硬道:“没练过,就是在码头跟人打架,瞎琢磨出来的。” 赵二郎笑了笑,转头对两个官差说:“行了,王大人让你们来管军粮,没让你们来惹事。赶紧滚,再敢来伙房找茬,别怪我不客气。”
李差官和王差官灰溜溜地走了,乡勇们围着老俊彦,七嘴八舌地夸赞。陈小五揉着后脑勺,兴奋地说:“俊彦哥,你刚才太厉害了!那招卸刀的功夫,我也想学!” 老俊彦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柴,往灶里添了一把:“想学啊?以后跟我练,不过记住,功夫是用来护自己人,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说着,他掀开锅盖,往稀粥里撒了把野菜,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野兔肉干 —— 这是他早上偷偷去后山猎的,烤干了带回来给乡勇们加餐。“都别围着了,赶紧盛粥,吃饱了才有力气练本事,等金寇来了,咱们才能守住蒙关。” 乡勇们欢呼着围过来,伙房里的热气混着笑声,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赵二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扇子摇得更慢了。他早就听说老俊彦截粮救流民的事,今天又见他身手不凡,还懂得护着弟兄,心里暗暗佩服 —— 这小子,虽是个泼皮,却有股子英雄气,说不定以后真能成大事。他摸了摸腰间的酒壶,抿了口酒,转身往王怀安的营帐走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老俊彦,不能只当个伙夫头。
周虎跑后没三日,就带了五个官差来伙房寻仇。彼时老俊彦正蹲在灶台边削木勺,陈小五在一旁帮着烧火,见周虎领着人堵门,手里还拎着铁棍,陈小五吓得往老俊彦身后缩了缩,灶边喝粥的几个乡勇也顿时停了筷子,大气不敢出。
“老东西,上次没收拾你,你倒以为自己能耐了?” 周虎晃着铁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今天我就废了你这双手,看你还怎么当伙夫头!” 说罢一挥手,两个官差就举着木棍朝老俊彦扑来 —— 这两人是营里的老兵油子,专靠蛮力打人,之前有乡勇被他们打断过肋骨。
老俊彦没起身,手里还攥着没削完的木勺。眼看左边官差的木棍要砸到他肩膀,他突然把木勺往灶膛里一插,左手撑地,右腿像鞭子似的扫出去 —— 这是他在漕运船上跟水匪学的 “扫堂腿”,当年水匪登船时,他就靠这招绊倒过两个持刀的匪寇。那官差没防备,脚腕被扫中,重心不稳往前栽,老俊彦顺势起身,右手揪住他的衣领,往右边官差身上一推,两人撞在一起,都摔进了灶台边的泔水桶里,溅起满是油污的水花。
剩下三个官差见状,一拥而上。最前面的官差举着铁棍直戳老俊彦胸口,老俊彦往后一仰,铁棍擦着他衣襟扎进身后的土墙里,他趁机伸手攥住铁棍,拇指扣住对方虎口 —— 这是 “锁腕卸力” 的诀窍,是漕运船老大教他的保命招,不管对方力气多大,只要扣准虎口,就能让对方握不住武器。那官差疼得直咧嘴,想抽回铁棍,老俊彦却突然往前一步,膝盖顶在他小腹上,官差 “唔” 了一声,手一松,铁棍就落进了老俊彦手里。
没等老俊彦转身,另一个官差就从侧面扑来,想抱住他的腰。老俊彦耳尖,听见身后的风声,猛地把手里的铁棍往后一甩,正砸在那官差的膝盖上,官差惨叫着跪倒在地。最后一个官差见同伙接连吃亏,举着木棍朝老俊彦后脑勺砸来,老俊彦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伸,精准抓住对方的手腕,同时身体往左侧一拧,借着对方的力道把人往灶台边拽 —— 灶台上还烧着滚烫的开水,那官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老俊彦却没真把他推过去,只是松开手,一脚把人踹到周虎面前。
周虎看着满地哀嚎的手下,脸色煞白,却还硬撑着举铁棍冲过来:“我跟你拼了!” 老俊彦早摸清了他的路数 —— 只会用蛮力,不懂章法。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周虎的铁棍快砸到他时,突然矮身,右手从腰间摸出平时挑水用的扁担,顺着铁棍的力道往上一挑,“咔” 的一声,扁担把铁棍顶得偏离方向,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没等周虎反应过来,老俊彦已经贴到他身前,左手扣住他的下巴,右手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往旁边一拧 —— 这是 “错骨缠” 的招式,当年在涡河上,他靠这招让一个想捅他的水匪疼得跪地求饶。周虎的胳膊被拧得脱了臼,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嘴里却还在骂:“你敢伤我,王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王大人?” 老俊彦冷笑一声,手上又加了点劲,“你先想想,今天怎么跟你那些躺在泔水桶里的弟兄交代吧。” 说着就松开手,周虎 “扑通” 跪倒在地,捂着脱臼的胳膊,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周围的乡勇们见状,纷纷鼓掌叫好。李老栓更是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到老俊彦手里:“俊彦兄弟,快喝点粥暖暖身子,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 老俊彦接过粥,喝了一口,瞥了眼地上的周虎和官差:“都滚吧,下次再敢来伙房闹事,我就不是卸你们胳膊这么简单了。”
周虎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陈小五凑过来,满眼崇拜地问:“俊彦哥,你刚才那几招也太厉害了,都是跟谁学的啊?” 老俊彦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都是在漕运船上跟水匪斗出来的,没什么章法,就是能保命、能护着弟兄们就行。”
其实他没说,那些招式都是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 水匪的刀快,他就练 “矮身贴靠” 躲刀;水匪的力气大,他就练 “锁腕卸力” 卸武器;水匪爱偷袭,他就练 “听风辨位” 防背后偷袭。这些看似粗糙的打斗技巧,每一招都藏着他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智慧,如今用来护着伙房的弟兄,倒也派上了用场。
当天晚上,赵二郎又来伙房了,还带了半只烧鹅。他看着老俊彦,笑着说:“你小子,下手够狠,不过周虎那混球,也确实该教训。” 老俊彦掰了一块烧鹅递给陈小五,又给赵二郎倒了碗酒:“赵副将,我也就是护着自己弟兄,没别的意思。”
赵二郎喝了口酒,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我知道。不过你这身手,当伙夫太屈才了。要是真跟金寇打起来,你这一身实战本事,可比那些只会耍花架子的士兵管用多了。”
老俊彦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他知道,赵二郎说得对,他这一身从漕运上学来的打斗技巧,迟早要用来跟金寇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他摸了摸怀里苏巧娘缝的布兜,里面还装着她早上塞的饼,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是用 “扫堂腿” 还是 “错骨缠”,他都要护着伙房的弟兄,护着蒙关的百姓,护着自己最在乎的人,绝不让金寇的铁蹄踏碎这片土地。
再日,老俊彦刚把野兔肉炖上,营门方向就传来一阵骚动。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周虎又搬救兵,就见赵二郎皱着眉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兵卒:“老俊彦,跟我去趟主营帐,王大人要问话。”
老俊彦心里门儿清 —— 肯定是周虎告状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跟陈小五叮嘱 “看好锅,别让肉糊了”,便跟着赵二郎走。路上赵二郎低声劝:“到了帐里别硬顶,王大人要的是面子,你认个错,罚点军棍就过去了。” 老俊彦没应声,心里却有了数 —— 真要罚军棍,他认,但想让他给周虎道歉,门都没有。
主营帐里,王怀安坐在案后,周虎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站在一旁哭丧着脸:“大人,您看他把我打的,还把弟兄们扔进泔水桶,这是没把您放眼里啊!” 王怀安拍了拍桌子,瞪着老俊彦:“你可知罪?殴打官差,目无军纪,按律当斩!”
“我没罪。” 老俊彦梗着脖子,“周虎带人来伙房闹事,先动手欺负李老栓,我只是护着弟兄。要说目无军纪,他克扣乡勇粮食、抢弟兄干粮,算不算?” 周虎急了:“你胡说!” 老俊彦转头看向帐外,喊了声 “李老栓”,昨天在伙房喝粥的几个乡勇立马走进来,七嘴八舌地说周虎平时的恶行,还有人把被抢的干粮袋递到案前。
王怀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老俊彦还留了后手。赵二郎趁机打圆场:“大人,老俊彦虽有护友之心,但动手伤人终究不对。不如从轻发落,罚他二十军棍,再降为伙夫,取消伙夫头的差事,也算给周虎一个交代。” 王怀安盯着老俊彦看了半晌,最终哼了一声:“就按赵副将说的办!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军棍落在背上时,老俊彦咬着牙没哼一声。他想着苏巧娘连夜缝的短甲,想着伙房里等着他回去的弟兄,疼得冷汗直流,却没喊一句求饶。打完后,赵二郎让人把他扶回伙房,还塞给他一瓶伤药:“你这小子,真是个硬骨头。好好养伤,伙夫头的差事,我帮你盯着。”
老俊彦趴在草堆上养伤,陈小五天天给他熬药、炖肉,伙房的弟兄们也常来探望,有人还偷偷塞给他几块干粮。可他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 —— 二十军棍不算什么,可他知道,这只是营里的小打小闹,真正的危险还在外面,金寇迟早会打过来。尤其一想到龙山西村,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埋着他娘的地方,他就忍不住心慌。
这天傍晚,陈小五跑进来,声音发颤:“俊彦哥,营外来了个流民,是…… 是龙山西村的!他手里还抱着个染血的布包,哭得快断气了!” 老俊彦一听 “龙山西村” 四个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不顾背上撕裂般的疼,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跟陈小五往营门冲 —— 他怕,怕听到最不想听的消息。
营门外,跪着的汉子他认得,是西山村隔壁院的狗蛋爹,以前常跟他一起上山砍柴。此刻狗蛋爹衣衫被血浸透,左臂空荡荡的,只剩半截袖子在风里晃,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见老俊彦跑来,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裤腿,哭声里满是绝望:“俊彦!西山村…… 没了!鹿邑城破那天,金寇分了兵,一路杀进西山村,烧的烧、砍的砍,没留一个活口啊!”
老俊彦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营门的木柱才站稳,声音发颤:“你说…… 说什么?西山村怎么会……”
“是真的!” 狗蛋爹掀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一块染满黑血的虎头鞋碎片,还有半块眼熟的粗布 —— 那粗布的纹路,跟他娘生前常穿的那件浆洗布衫一模一样。“这是狗蛋的虎头鞋,你巧娘弟妹还帮着绣过‘安’字!金寇闯进我家时,狗蛋抱着鞋躲在床底,被他们揪出来…… 一刀就劈在了孩子身上!我媳妇扑上去护着,也被他们砍了……” 狗蛋爹说着,掀起衣服,露出腰间深可见骨的刀伤,“我跟他们拼命,被砍了胳膊,是你娘坟前的那棵老槐树挡了一下,我才趁机逃出来…… 可西山村,是真没了啊!”
“我娘的坟……” 老俊彦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想起小时候娘罚他跪槐树,想起娘煮的热粥,想起他离开西山村时,在娘坟前说 “以后一定回来给您立碑”,可现在,连坟都可能没了。他伸手去摸那块虎头鞋碎片,指尖触到冰冷的血迹时,突然想起苏巧娘给老念墨绣的虎头鞋,也是这个样式,也是歪歪扭扭的 “安” 字 —— 要是金寇真打过来,巧娘和念墨会不会也……
“金寇就是畜生!” 狗蛋爹哭着嘶吼,“他们把老人架在火上烧,把孩子挑在枪尖上玩,还说‘宋人贱命,不如猪狗’!我亲眼看见他们踹倒你娘的坟头碑,说‘死了也不配占着地方’!”
老俊彦没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块虎头鞋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碎片的尖角扎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没半点感觉。背上的疼、掌心的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 那是他的根,是他的家,是他想护着的一切,现在全没了。之前听人说金寇凶残,他还能靠着 “蒙关还远” 自我安慰,可现在,西山村没了,鹿邑没了,那些血淋淋的惨状,就摆在他眼前,扎进他心里。
他突然想起苏巧娘夜里抱着他哭,说 “不想你去打仗”,想起老念墨抓着他的手喊 “爹别离开”,心里的恐慌突然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 他不能逃,也不能怕,要是连他都怂了,巧娘和念墨,伙房的弟兄,蒙关的百姓,都会落得跟西山村一样的下场。
“俊彦哥,你别吓我……” 陈小五见老俊彦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老俊彦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掌心的血沾在虎头鞋碎片上,红得刺眼。他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压在苏巧娘缝的布兜下面,像是要把这份恨意,牢牢揣在心里。
回到伙房,老俊彦一夜没睡。他趴在草堆上,摸着怀里的虎头鞋碎片,脑子里全是西山村的样子 —— 娘坟前的老槐树,村口的老子庙,他和陈小五小时候摸鱼的小溪,还有苏巧娘织坊里的梭子声。这些画面,和狗蛋爹说的 “火、血、刀” 混在一起,像一把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天刚亮,老俊彦就爬起来,背上的伤还在疼,他却不管不顾,拿起一根扁担,走到伙房空地上,开始练起来 —— 不是之前对付官差的招式,而是更狠、更实用的打法:劈、砍、戳,每一下都带着恨意,像是面前站着的就是杀进西山村的金寇。
弟兄们围过来,没人敢说话。老俊彦练到浑身是汗,才停下来,把扁担往地上一戳,看着众人:“西山村没了,紧接着可能就是亳州和蒙关。我教你们打架,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等金寇来的时候,能保住自己,保住想保的人。以后谁要是怕了,现在就走;要是想跟我一起护着蒙关,就跟着我练!”
没人走。李老栓第一个拿起烧火棍,说 “我跟你练”,其他弟兄也纷纷拿起身边的工具,跟着老俊彦练起来。陈小五举着弹弓,眼神坚定:“俊彦哥,我也练,以后我帮你打金寇!”
赵二郎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走到老俊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倒把人心聚起来了。” 老俊彦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痞气,只剩郑重:“赵副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家破人亡。要是跟金寇打,我必须上战场,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让他们再踏碎任何一个像西山村这样的地方。”
赵二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跟着练招的弟兄,点了点头:“好,我记着。真到那天,我带你上战场。”
老俊彦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怀里的虎头鞋碎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 “混口饭吃” 的伙夫,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官差打架的泼皮。他心里有了必须守住的东西,有了宁死也不能退的信念 —— 以后就算被俘,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跪金寇,绝不会让那些毁了他家乡的恶魔,再看不起一个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