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末年的蒙关,夹在涡河与龙山之间,满街都是漕运带来的鱼腥味,混着粮栈漏出的麦香,风一吹,连墙角的狗都透着股烟火气。老俊彦的祖籍不在蒙关街巷,而在蒙关北面涡河以北数十里的龙山深处的西山村—— 那村子依着山泉,绕着古松,却穷得叮当响,地里的收成多半要被粮商盘剥,村民们常靠挖野菜、摘野果填补肚子。他打小没了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硬气妇人,白天在山脚下的织坊浆洗布料,夜里就着松油灯缝补旧衣,硬是凭着一双手拉扯他长大。
西山村的孩子都服老俊彦,不是因为他力气大,而是他脑子活、胆子正。八岁那年,山里闹粮荒,村里的孩子饿得眼冒金星,老俊彦瞅着老子庙的供桌上摆着糕点水果,心里动了主意。他偷偷召集了四个半大孩子,趁着守庙老人午睡的功夫,踩着伙伴的肩膀翻进庙墙,踮着脚够到供桌上的桃酥和苹果,揣了满满一兜,刚要翻墙出去,却被醒来的守庙老人抓了个正着。
老人拎着他们的衣领送到老俊彦家,他娘一看儿子手里的供品,脸瞬间沉了下来,没等老人开口,就抄起院角的竹扫帚,先给了老俊彦两下:“我教你的‘不偷不抢’,你全当耳旁风了?” 老俊彦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认错:“他们都快饿死了,供品放着也是放着!” 他娘气得手抖,指着院中的老槐树:“给我跪那!啥时候想通了,想明白了错在哪为止!”
这一跪,就跪了一天一夜。白天,村里的邻居路过,都劝他娘别太较真,可他娘只是摇头:“饿肚子不是偷东西当贼的理由,今天我不教好他,明天他就得闯更大的祸。” 夜里下了小雨,老俊彦的膝盖又酸又麻,浑身发冷,他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偷偷抹了眼泪,却始终没让他起来。直到第二天清晨,老俊彦冻得嘴唇发紫,才哑着嗓子跟娘认错:“娘,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我会靠自己的力气找吃的。” 他娘这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煮了碗热粥端给他,眼眶通红:“彦儿,娘不是要罚你,是要你记住,做人得有骨气,再难也不能丢了良心。”
从那天起,老俊彦像是突然长大了,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村里的大人上山砍柴、挖草药,拿到蒙关集市上换粮食,还把换回来的饼分一半给没饭吃的小伙伴。十岁那年,他娘染了风寒,没钱抓药,咳着咳着就没了气。没了娘的庇护,老俊彦成了西山村的 “野孩子”,后来跟着漕帮的船工离开龙山,开始在蒙关街头混日子,可娘教的 “骨气” 和 “良心”,却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十五岁那年,他替邻坊的姑娘出头,揍了粮商的恶仆,被抓进巡检司打了五十板,出来后揣着半块从狱卒那蹭来的饼,蹲在甯鹤年的药铺门口,愣是把疼得发抖的腿说成 “风吹的”。甯鹤年看他伤口渗血,没等他开口,就端来温水和伤药,蹲在他身边帮他清理伤口。老俊彦疼得龇牙,却还嘴硬:“老甯,你这药比巡检司的板子还疼,怕不是想趁机报复我上次偷你药铺的甘草?”
甯鹤年手上没停,白了他一眼:“你倒记仇,上次若不是我拦着,你早被药铺掌柜的送官了。” 老俊彦嘿嘿笑了,看着甯鹤年认真的侧脸,突然冒了句:“说真的,要是你是我爹就好了,至少有人管我吃伤药,不用我自己硬扛。” 甯鹤年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把伤药往他手里塞了塞:“以后少打架,真出了事,没人替你扛。” 从那天起,老俊彦总爱往药铺跑,有时蹭碗热粥,有时跟甯鹤年唠漕运上的事,两人渐渐成了 “互损” 却贴心的忘年交。
两年前,蒙关闹过一场 “怪病”—— 十多个流民突然上吐下泻,浑身抽搐,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查不出病因。老俊彦看着流民们痛苦的模样,急得团团转,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甯鹤年拉到了流民聚居的破庙里。甯鹤年蹲在病患身边,仔细查看他们的舌苔,又闻了闻他们吃剩下的野菜粥,眉头紧锁:“不是疫病,是中毒,粥里掺了断肠草的汁液。”
老俊彦瞬间炸了:“肯定是王老三干的!他嫌流民占了粮栈附近的空地,之前就放话要赶人!” 说着就要冲出去找王老三算账,甯鹤年一把拉住他:“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没有证据,反而会被他倒打一耙。先救人!” 他让老俊彦去山上采来金银花、甘草和绿豆,又让人烧了滚烫的开水,亲自熬制解药,一碗碗喂给病患。
熬药时,老俊彦蹲在旁边帮忙烧火,看着甯鹤年额头的汗珠,心里又愧疚又感激:“老甯,这次多亏了你,不然这些人怕是活不成了。” 甯鹤年擦了擦汗,语气平淡:“医者本分罢了。不过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光想着用拳头解决,脑子比力气管用。” 后来,甯鹤年悄悄让药铺的伙计盯着王老三的粮栈,果然抓拍到他家仆往流民的粥里掺东西的证据,老俊彦拿着证据去巡检司告状,王老三虽然没被治罪,却也不敢再找流民的麻烦 —— 这事过后,老俊彦对甯鹤年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遇事总爱先跑来问问他的意见。
后来他跟着跑漕运的船老大走了两年,见惯了河上的刀光剑影,也学了身 “混饭吃” 的本事 —— 会水、能打,还能凭着几句糙话哄得船工们把仅有的干粮分他半块。二十岁回蒙关时,他已经长到六尺高,肩宽背厚,脸上一道浅疤从眉骨划到颧骨,那是去年跟水匪拼命时留下的,笑起来疤跟着扯动,倒添了几分凶帅。
回蒙关的第三年,老俊彦要娶苏巧娘。成婚当天,蒙关的街坊都来凑热闹,老俊彦穿着洗得发白的新衣,却在拜堂前拉着苏巧娘的手,红着脸说:“巧娘,我爹娘都不在了,等会儿拜堂,能不能让甯神医坐上我爹的位置?” 苏巧娘笑着点头:“我早想到了,昨天我还去跟甯神医说了,他嘴上说‘你这混小子净折腾’,却连夜把药铺的门板擦得锃亮,还备了贺礼。”
拜堂时,甯鹤年坐在主位上,看着老俊彦和苏巧娘跪拜,眼眶悄悄红了。仪式结束后,老俊彦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难得正经:“老甯,以后你就是我爹,巧娘就是你闺女,我们俩给你养老。” 甯鹤年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光顾着说大话,以后好好对巧娘,少赌钱,少打架,比什么都强。” 老俊彦嘿嘿应着,却在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睛。
这日午后,蒙关最热闹的 “聚财赌坊” 里,铜钱碰撞的脆响盖过了窗外的蝉鸣。老俊彦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沾着上午扛粮袋蹭的灰,他把最后三枚铜钱拍在赌桌上,嗓门洪亮:“押大!”
庄家是粮商王老三的小舅子,眯着眼掀开骰盅,咧嘴笑:“小!俊彦,你这手气,怕是把运气都用在揍人上了。”
老俊彦瞬间炸了,伸手揪住庄家的衣领,指节捏得发白:“你小子敢出千?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盅砸了!”
周围赌徒见状都往后缩,谁都知道老俊彦的脾气 —— 平时爱耍贫嘴,可真惹急了,连巡检司的人都敢怼。就在这时,赌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声,还夹杂着孩子的尖叫。老俊彦皱着眉,松开庄家的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只见巷口,粮商家的家丁正踹着一个流民小孩,那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流民老妇想上前阻拦,却被家丁推得踉跄倒地。家丁叉着腰骂:“哪来的叫花子,敢偷我们家的饼?再敢靠近粮栈,打断你们的腿!”
老俊彦看得火冒三丈,抄起旁边杂货铺门口的顶门杠,冲上去就朝家丁的后背砸了一杠。那家丁疼得嗷嗷叫,回头见是老俊彦,顿时怂了:“俊彦哥,我…… 我就是按掌柜的吩咐办事。”
“吩咐?” 老俊彦把顶门杠扛在肩上,眼神像要吃人,“吩咐你欺负老弱?老子今天就替你家掌柜好好管教管教你!” 说着就要再动手,流民老妇连忙拉住他:“小伙子,别打了,我们走就是了,别为了我们惹麻烦。”
老俊彦哼了一声,瞪着家丁:“滚!再让老子看见你欺负人,看我不把你扔进涡河里喂鱼!” 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老俊彦蹲下身,把孩子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热乎的糕 —— 那是早上苏巧娘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他把糕递给孩子,嘴硬道:“拿着,别跟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没出息。”
孩子接过糕,怯生生地说了声 “谢谢”,老俊彦挠了挠头,别过脸:“谢什么,老子就是看不惯有人装蒜欺负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调侃的女声传来:“哟,这不是‘蒙关仗义郎’吗?怎么刚在赌坊耍完横,又在这当英雄了?”
老俊彦抬头一看,只见任可儿站在不远处,青布裙衬得她身姿窈窕,手里还拿着本卷边的书,嘴角噙着点笑 —— 她比甯鹤年小十一岁,守寡后独自在蒙关开了家小书铺,比老俊彦年长三岁,平时总爱打趣他。老俊彦撇了撇嘴:“任大姐,你又来取笑我?刚才没看见那家丁多过分。”
任可儿走近了,伸手拂掉他肩上的灰,语气软了些:“我可没取笑你,见义勇为是好事,就是下次别动不动就揪人衣领、抄家伙 —— 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真闹出事,巧娘该担心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俏皮话:“再说了,真要讲道理,你这嘴皮子,哪说得过我?”
老俊彦被怼得没话说,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跟你讲道理,是跟那些恶人讲道理!跟他们客气,他们就得寸进尺!” 任可儿笑着摇了摇头:“行,算你有理,不过下次再遇到这事,不如先去跟甯神医商量商量 —— 他脑子可比你活泛,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 老俊彦心里一动,倒也没反驳,毕竟上次流民中毒的事,确实是甯鹤年帮了大忙。
刚聊没两句,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老俊彦心里一咯噔,回头果然看见苏巧娘拎着梭子跑过来,脸上满是怒气:“老俊彦!你又来赌钱!还敢跟人打架!看我不揍死你!”
苏巧娘是蒙关织坊的女工,跟老俊彦是街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泼辣又心善,见不得老俊彦不务正业。老俊彦见状,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嬉皮笑脸地喊:“巧娘,别追了!我下次不敢了!任大姐还在这儿呢,给我留点面子!”
苏巧娘拎着梭子追了他三条街,直到老俊彦跑进甯鹤年的药铺,才停下脚步,喘着气骂:“你这混小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赌钱,看我不拆了你的骨头!”
药铺里,甯鹤年正坐在柜台后碾药,见老俊彦跑进来,还带着一身伤 —— 刚才跟家丁拉扯时,胳膊被划了道小口子,渗着血。甯鹤年放下药杵,从抽屉里拿出伤药,递给他:“又打架了?跟你说过多少次,少冲动。”
老俊彦接过伤药,却没往胳膊上涂,反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着眉:“这什么玩意儿?比劣酒还难闻。” 说着就要把伤药扔回去,甯鹤年一把抢过来,按住他的胳膊,强行把药涂在伤口上:“你懂什么?这药能止血,要是感染了,看你还怎么跟巧娘交代。”
老俊彦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推开甯鹤年,只是嘴硬道:“谁要你多管闲事,老子自己能搞定。” 话虽这么说,他却乖乖坐着,任由甯鹤年帮他包扎,末了还不忘打趣:“老甯,你这手艺,要是我娘还在,肯定夸你比她会照顾人。对了,刚才任大姐还说,下次遇到事让我先跟你商量。” 甯鹤年瞪了他一眼,却把刚煮好的草药茶推到他面前:“她倒是比你懂事。喝了这茶,降火,省得你总爱炸毛。”
就在这时,陈小五跑了进来,他是龙山西村的少年,父母都被流民潮冲散了,一直跟着老俊彦。他手里拿着弹弓,兴奋地跑到老俊彦面前:“俊彦哥,刚才我看见东边的树上有只鸟,你教我怎么打下来呗?”
老俊彦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忘了胳膊上的疼,拍了拍陈小五的肩膀:“行啊,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用弹弓打百姓家的鸡,听见没?要是饿了,跟我说,我去给你买饼吃,别学我小时候那样,干糊涂事。”
陈小五用力点头:“我知道,俊彦哥,我只打鸟,不欺负人,也不偷东西。”
老俊彦笑着站起来,跟甯鹤年挥了挥手:“走了,老甯,下次再跟你唠。” 说完就带着陈小五往外走,阳光照在他身上,那道眉骨上的疤显得格外醒目,可他脸上的笑容,却透着股少年般的鲜活,一点都不像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的泼皮。甯鹤年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草药茶喝了一口,嘴角悄悄露出了笑意 —— 这混小子,总算没白疼。
老俊彦带着陈小五刚走出药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甯鹤年的喊声。他回头一看,只见甯鹤年手里拿着个布包,快步追了上来,额头上还沾着点药粉。“你这混小子,跑这么快,” 甯鹤年把布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止血的药膏,你胳膊上的伤虽然不深,但万一碰水感染了,有你好受的。还有,给小五带了点糖糕,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总跟着你啃干饼。”
老俊彦捏着布包,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老甯,你这是怕我赖上你药铺啊?放心,我要是真感染了,肯定还来蹭你的草药茶。” 甯鹤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叮嘱了句 “别再惹事”,才转身回了药铺。陈小五抱着布包里的糖糕,眼睛亮晶晶的:“俊彦哥,甯神医真好,跟我爹一样。” 老俊彦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望着药铺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
接下来的几日,老俊彦倒是安分了不少,没再去赌坊,每天跟着码头的船工扛粮袋,挣了钱就先给苏巧娘买块她爱吃的桂花糕,再给陈小五买些笔墨纸砚 —— 他听任可儿说,认得字才能少吃亏,便想着让小五去东学堂旁听。苏巧娘见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偶尔还会念叨几句 “别再跟人打架”。
这天傍晚,老俊彦刚扛完最后一袋粮,就看见甯鹤年的药铺门口围了不少人,还夹杂着争吵声。他心里一紧,扔下扁担就往药铺跑。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男人正揪着药铺伙计的衣领,唾沫横飞地骂:“你们这破药铺,卖的都是假药!我家老爷子吃了你们的药,病情反而加重了,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砸了你们的药铺!”
甯鹤年站在一旁,脸色平静,手里拿着药方,耐心解释:“这位客官,我开的药方都是对症的,你家老爷子的病情加重,或许是因为饮食不当,又或是没按时服药。不如你把老爷子带来,我再重新诊断一番?”
“诊断?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 那男人一把夺过药方,撕得粉碎,“今天要么赔钱,要么我就报官,让巡检司来评评理!” 周围的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说 “甯神医的医术向来靠谱,说不定是这家人自己的问题”,也有人说 “万一是真的卖假药,可得好好查查”。
老俊彦看得火冒三丈,刚要上前理论,就被身后的任可儿拉住了。任可儿冲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别冲动,先看看情况。你现在上去,只会把事情闹大,反而帮不了甯神医。” 老俊彦皱着眉,却也知道任可儿说得有道理,只好按捺住脾气,在一旁观察。
就在这时,苏巧娘也赶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个布包,走到那男人面前,轻声说:“这位客官,我是甯神医的街坊,他的为人我们都清楚,绝对不会卖假药。不如这样,你先跟我们说说老爷子的症状,我们再找其他郎中看看,要是真的是药方的问题,甯神医肯定不会推卸责任;要是另有原因,你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那男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一个妇道人家会这么说。任可儿趁机上前,笑着说:“这位兄台,我在蒙关开了家小书铺,认识不少郎中,其中有位张郎中,医术高明,不如我现在就去请他过来,给你家老爷子重新诊断?要是真的是甯神医的问题,我第一个支持你报官;要是没问题,你可得给甯神医赔礼道歉,还药铺一个清白。”
那男人犹豫了片刻,见街坊们都看着他,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便点了点头:“行,我就信你们一次,要是张郎中说不是药方的问题,我就给甯神医赔礼道歉;要是是药方的问题,你们可别想耍赖!”
任可儿立刻让人去请张郎中,老俊彦则守在药铺门口,防止那男人再闹事。甯鹤年走到老俊彦身边,低声说:“今天多亏了你和巧娘、可儿,不然这事还真不好解决。” 老俊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老甯,你跟我客气啥?以前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帮你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也不能看着有人冤枉你啊。”
没过多久,张郎中就来了,跟着那男人去了他家。半个时辰后,两人回来了,张郎中走到甯鹤年面前,拱了拱手:“甯兄,你开的药方没问题,是这位兄台的父亲嫌药苦,偷偷减少了药量,还吃了生冷的食物,才导致病情加重。”
那男人一听,脸瞬间红了,低着头走到甯鹤年面前,不好意思地说:“甯神医,是我错怪你了,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来闹,还撕了你的药方,我给你赔礼道歉,这是赔给你的药方钱,还有药铺的损失。”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
甯鹤年摆了摆手,没接银子:“赔礼道歉就不必了,只要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好。以后你家老爷子服药,可得多注意些,别再犯这样的错了。” 那男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又跟药铺伙计道了歉,才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的街坊们见状,都松了口气,纷纷夸赞甯鹤年 “大人有大量”,也夸老俊彦、苏巧娘和任可儿 “聪明能干”。任可儿笑着说:“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要是光靠我们其中一个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苏巧娘拉着甯鹤年的手,说:“甯神医,今天可真是委屈你了,晚上我做了些你爱吃的红烧肉,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吃吧。” 甯鹤年笑着答应了。
晚饭时,苏巧娘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老俊彦爱喝的米酒。陈小五坐在甯鹤年身边,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跟他说东学堂的趣事,偶尔还会问几个字的写法,甯鹤年都耐心地一一解答。老俊彦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他举起酒杯,对甯鹤年说:“老甯,这杯我敬你,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和小五,也谢谢你不计较今天的事。”
甯鹤年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都是街坊,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这小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安分,不再惹事,我就放心了。” 任可儿也举起茶杯,笑着说:“我也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希望以后蒙关能少些麻烦事,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苏巧娘看着他们,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给每个人都夹了块红烧肉,说:“快吃吧,菜都要凉了。以后我们常聚聚,热热闹闹的才好。”
晚饭过后,老俊彦送甯鹤年回药铺,路上,甯鹤年突然说:“彦儿,我看你这几日干活很卖力,不如你跟我学医术吧?以后有门手艺,也能少吃些苦,还能帮衬街坊们。” 老俊彦愣了愣,随即笑着说:“老甯,你这是怕我以后没饭吃啊?行,我跟你学!不过我笨,你可得多耐心点教我。” 甯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放心,我会好好教你的。”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药铺门口的灯笼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蒙关的夜晚。老俊彦看着身边的甯鹤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学医术,不再惹事,让苏巧娘放心,也让甯鹤年为他骄傲。他知道,虽然自己从小没了爹娘,但在蒙关,他有甯鹤年这样如父如兄的长辈,有苏巧娘这样温柔贤惠的妻子,有任可儿这样聪明伶俐的朋友,还有陈小五这样乖巧懂事的弟弟,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送甯鹤年回药铺时,月亮已爬得老高,药铺后院的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透着股初秋的凉意。老俊彦磨磨蹭蹭跟在甯鹤年身后,眼看对方要推门进卧房,突然挠了挠头,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老甯,我今晚…… 就不回织坊那边了。巧娘嫌我白天扛粮袋沾了一身灰,把我撵出来了,说不洗干净不准进门。”
甯鹤年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 苏巧娘昨日还跟他念叨,说老俊彦最近懂事,特意给他留了热水,哪会真撵人?但他没戳破,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床榻虽小,挤挤也能睡。”
老俊彦心里一喜,嘴上却还硬撑:“不是我想麻烦你,主要是外面风大,我怕着凉了耽误明天学医术。” 说着就钻进卧房,见甯鹤年已经铺好了另一床薄被,他麻利地脱了外衫,露出胳膊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一骨碌躺到床外侧,故意往甯鹤年那边挤了挤。
甯鹤年吹灭了床头的油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了片刻,老俊彦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老甯,你前阵子去亳州采买药材,是不是真见着金军了?”
甯鹤年身子顿了顿,缓缓应道:“嗯,在亳州城外的官道上,见着一队金军骑兵,个个凶神恶煞,马背上还挂着百姓的头颅,说是‘不听话的宋人’。”
老俊彦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他虽在蒙关没见过金军,却常听码头的船工念叨 —— 说金军南下时,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之前帮流民处理伤口时,有个从北方逃来的汉子,腿被金军的马刀砍伤,哭着说全家都死在了金兵手里,只剩他一个人逃出来。
“那些金狗,真就没一点人性?” 老俊彦的声音带着咬牙的狠劲,“听说他们还抓宋人当奴隶,男的拉去挖矿,女的……” 他没再说下去,却想起苏巧娘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时,都会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害怕。
甯鹤年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人命如草。我在亳州时,还见着粮商偷偷给金军送粮,说是给了钱就能保家产。那些人哪想得到,金军眼里只有抢掠,今天收了你的粮,明天说不定就烧了你的铺子。”
这话让老俊彦想起之前涝灾时囤粮抬价的粮商,心里更是火大:“这些蛀虫!要是真等金狗打过来,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又问:“老甯,你说…… 蒙关会不会也遭难?”
甯鹤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难说。最近巡检司的人都在招乡勇,怕是真有消息了。你要是真想学医术,就得抓紧 —— 万一战事来了,不仅要救自己人,还要防着金军的阴招,他们可不会讲什么规矩。”
老俊彦没接话,脑子里却闪过之前救流民时的场景 —— 要是金军真来了,蒙关的百姓该怎么办?苏巧娘、陈小五、任可儿,还有甯鹤年,这些他在乎的人,他能护得住吗?他突然想起白天学医术时,甯鹤年教他认的断肠草,说这草能毒死人,也能入药救人,关键看怎么用。或许,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靠拳头,得像甯鹤年说的,多学点本事,才能在乱世里护住想护的人。
“老甯,” 老俊彦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明天我早点来学医术,你多教我点实用的,比如怎么治刀伤、怎么辨毒草。要是真有金狗来,我不光能打,还能救你和巧娘。”
甯鹤年听着他的话,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明天我教你熬止血膏,再带你去后山认草药。不过你可得记住,学医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救人 —— 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老俊彦 “嗯” 了一声,往甯鹤年那边又凑了凑,仿佛这样就能多沾点安全感。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老俊彦听着身边甯鹤年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慢慢踏实下来。他知道,以后的路或许会很难,但只要有甯鹤年在,有这些在乎的人在,他就不会怕。
这一夜,老俊彦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赌坊的铜钱声,也没有粮商的嚣张嘴脸,只有蒙关的阳光,和苏巧娘递过来的桂花糕,还有甯鹤年教他认草药的身影。他甚至梦到自己拿着止血膏,给受伤的乡勇包扎,甯鹤年在一旁点头,说他学得快。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老俊彦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甯鹤年,却见对方已经坐在桌边碾药了。甯鹤年见他醒来,笑着说:“醒了就过来帮忙,先把这些草药分拣好,一会儿带你去后山。”
老俊彦咧嘴一笑,快步走过去,拿起草药就开始分拣。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药铺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仿佛能驱散所有关于乱世的阴霾。老俊彦一边分拣草药,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以后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要护住蒙关的百姓,护住身边的人,绝不让金军的铁蹄踏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