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逃散,萧慎派了一名护卫去报信,自己带着其余人四处搜寻着。
他远远看见小缘一行人,即刻冲了过去,问她们可曾见到郑业。小缘红着眼睛答不上来,姑娘们面面相觑,夏收迟疑了会儿,轻声道:“在……在乱葬岗那里。”
留下一名护卫后,萧慎赶到乱葬岗,将郑业背在身上。回程途中,刺客卷土重来,萧慎不得不放下郑业应战。他既要对敌,又要保护郑业,很快不支,马蹄声传来,刺客们身形一滞,瞬间落了下风,萧慎又杀一人,火光渐近,崔临策马而来,挽弓搭箭,射|中|两名刺客,大理寺的人一拥而上,其余刺客夺路而逃。
大理寺。
大夫看过郑业,说他后脑遭重物重击,脑中有淤血,难说何时才能醒来。
萧慎挨了几剑,伤得不重,崔临告诉他,自己带人乔装进了兰香楼,却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想是对方早有准备,旋即想到兰香楼的人可能会对他与郑业不利,便调集人手去寻他们,在路上遇见了他的护卫,才得以及时赶到。
萧慎说:“既无可疑之处,又从何得知行刺之举?”
崔临不语,萧慎凄然一笑,“我向来待他以诚,他却这般防范于我。”
听闻萧慎遇刺,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他召萧慎入宫,细细问了他的伤情,萧慎只说无碍,沉吟片刻,又道幕后之人不可小觑,皇帝心领神会,道此番他会命太子亲审此案,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萧慎出了紫宸殿,皇长孙疾步|过来,问他伤得如何。萧慎先是安慰皇长孙自己无事,转而想到什么,神情便冷了下来,皇长孙浑然不觉,仍在询问他的伤情,萧慎却说自己要回大理寺,未及皇长孙再说什么,便行礼告退了。
他走得极快,皇长孙取出一只药瓶,张口欲喊,却终是咽了下去。
刺客共有八人,皆为死士,二人身死,一人不知去向,二人被生擒,还有三人被大理寺的人追上,当场服毒自尽。
被生擒的二人皆受了箭伤,一时无法用刑。太子去了一趟大理寺,出来后就直奔刑部,捉走司门司郎中霍献,与此同时,崔临带人围了霍府,将霍府一干人等打入大理寺。
重刑之下,霍献一字未吐。太子将其独子霍峻丢到他面前。霍峻穿着僧袍,已然奄奄一息,霍献将他抱起,霍峻看着霍献,叹道:“父亲,我的病怕是永不能好了。”
“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还有仙丹!仙丹……”
霍献在霍峻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一只药瓶。药瓶已空,他重复着倒药的动作,直到一道阴影压到身上。
太子说:“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仙丹。”
霍献捏紧了药瓶,“自臣祖父始,家中子弟多有风疾,臣有幸未得,便以为长川亦不会得。六年前,臣长兄贪银三百两,按律当斩,他求臣保其性命,以换他手中一张医治风疾的良方,臣未应。一月后,长川自边关回来,发了风疾,臣遍寻名医,皆无济于事,他一日日消沉下去,流连于青楼楚馆,臣再三劝阻,直至他带回一张方子……”
他叹了口气,泪终于下来,“药材名贵,臣无法,只得与之同流合污。”
他放下霍峻,勉力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拜礼,“长川与殿下同岁,但他此生都无法有妻有子,臣愿和盘托出,只求殿下可怜臣爱子之心,饶他一条性命。”
太子颔首。
太子亲审兰香楼之人,有不少姑娘都盯着他看,小缘惊讶道:“你……你是……”
她回头看一眼姑娘们,她们冲她点头,方回过头来,说出那个名字:“佟五?”
“大胆刁民,面见太子还不行礼!”
狱卒一声呼喝,众人又是一惊,手忙脚乱地行了礼。
崔临上前,告诉她们佟五是罪人萧统豢养的太子替身,她们既见过佟五,知道什么都要从实招来。
陆十七乔装行至平康坊,看见兰香楼被封,匆匆离去,却很快察觉有人跟踪。
他行至长街,目光锁定一红衣女子,取出一只凰形瓷哨,先吹三声,再吹两声,红衣女子看向他,他冲她摇头,她叹了口气,这才往东走。
陆十七向相反的方向去了。走了一段又猝然止步,他绕了一段路,行至春明门,寻了个僻静处,将自己的过所给了一个身量与他差不多的乞儿,又给了他些铜钱,要他出城去。
乞儿被当场拿下。
陆十七远远看见红衣女子向这边行来,顾不得许多,向她冲去,一把拉住她就跑。
在四周搜寻他踪迹的人一下子发现了他,向他追去。
人群之中,一人逆流而来,陆十七伸手欲拦,那人却腾空一跃,赤手空拳与追踪之人打斗起来。
“飞星,回来!”
陆十七欲追飞星,却被水仙一把拉住,他挣扎片刻,终是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跑。
飞星武功极高,追踪之人不得不抽出短刀,几个回合下来,方将其杀死,此时方才那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华州。
一座破旧的宅子中,阿萝撕去面具,就着一盆水,一点一点地擦着脸,一名女子行至她身后,握住她的下巴,冷冷道:“小姐真是花容月貌,只可惜,你最喜欢的那个人再也欣赏不到了。”
是夜。
徐晦行至城东一处宅子,往四下里看了看,先敲门两记,停顿片刻,再敲三记,又停顿片刻,再敲两记。
门被打开,一名中年男子将他迎了进去。
庭中置了棋盘,陆十七正与己对弈,徐晦坐去他对面,看见黑子已成包围之势,白子仍在奋力求生,不由笑道:“看来十七郎从无舍生取义之心。”
陆十七抬眼,目中闪过一丝杀机,“郡主曾允我身退,然事未成,我便留了下来。如今却是不可再留。”
徐晦执黑子,又逼近一步,陆十七轻轻一笑,“我若身死,各州官员名册将大白于天下。”
徐晦捻着黑子,终是将其放下,又取了一颗白子,将其置于南侧,陆十七摇了摇头,拿起那颗白子,将其置于东侧。
“明日便是中元节,萧素会去兴燕观行祭????。”
徐晦一下子站起来,“你疯了!”
陆十七缓缓起身,行个叉手礼,“请大人安排好刺客。其余的事,不劳大人挂心。”
徐晦出了宅子。夜色之中,一道黑影默默注目,而在更远处,另一道黑影看向了那道黑影。
一个平民打扮的男子进了一处宅子,一名黑衣人从墙后转出来,在他身后,另一名黑衣人默默注目。
左金吾卫中郎将聂风连夜入宫,皇帝听完他所言,命人叫来太子。
聂风将自己所见又说一遍,太子听完向皇帝道:“是阮云萝的人。”
“何以见得?”
“那平民男子暗中窥探,多半是水仙的人,阮云萝见过水仙,以她之智,想找到水仙的人,应当不难。”
皇帝拧眉,“这小娘子是有些邪性。”
太子眉目温和,“俗语有云,一物降一物。父皇不必忧心。”
翌日,一名妇人出了春明门,一名男子尾随其后,另一名男子很快跟上,第三名男子也跟了上去。
入夜,皇帝于兴燕观遇刺,刺客毫不恋战,很快四散,金吾卫即刻追去。通化门前,一队金吾卫出示金牌,称奉命捉拿刺客,城门守卫开了城门,刚将人放走,另一队金吾卫便追了过来,大喊:“关闭城门!”
守卫回头一看,那队人已绝尘而去。
西明寺。
度悔跪在佛前,正诵念经文,住持行至他身侧,道声阿弥陀佛,“今日还是为了那孩子礼忏吗?”
“度悔罪孽深重,并不只害了那一个孩子。”
“她母亲数度向我要红花,我都给了。有一回我听见母女二人起了争执,她母亲将她关在门外,不许她进去,她起先还敲门,后来便没了声音。第二日我去时,她坐在地上,对我说,不许再给她阿娘害人的药。”
“那一日,她倒了我的药,去找她母亲,我偷偷跟着去了,听见她母亲对侍女说,待生下孩子,就把她送去田庄上。”
度悔苦笑不已,“也许,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开口。”
佛像背后,谢浥红了眼眶,太子微微一叹。
卯时,两辆马车出了金光门,及至郊外无人处,前方那辆马车上|下来两人,正是霍献父子。
太子从后方的马车上|下来。
霍献道完别,仍向太子行拜礼,“臣,叩谢殿下大恩。”
“行刑时,会有另一死囚相替。”
咬牙不再回首,霍献上了后方的马车。
霍峻目送马车远去。天将破晓,他环顾四周景色,一箭射穿心房,倒下之时,眼中仍有漫天晨光。
陆十七先入同州,再由同州入了华州,抵达??下邽县四海客舍时,水仙已到了三日。
总走官道难免引人注目,他派给她的人熟悉小道,小道上不便过马车,他还以为她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给她引路的人名叫陆离,他细细问了这一路的情形,陆离说野径崎岖难行,夫人没叫一声苦,硬是扛了下来,到了客舍后,每日都要下楼小坐,只盯着门外看。
夜间,水仙端来热水,脱了陆十七的鞋袜,将他的双足浸入水中,本还要替他揉按,却被他制止,她便取来剪刀,口中念着“收惊”,剪出一个纸人,又将纸人烧了。
他便觉得好笑,“小劫而已,何用招魂?”
她蹙眉,“我总觉得不安。”
他揉开她的眉心,握了她的手,“这回,我再不回去了。”
“他们当真会放过你吗?”
陆十七沉吟半晌,终是没有骗她,“我知道的太多,只怕要费一番周折。”
翌日,陆十七去找四海客舍的掌柜石苑。
两人密谈一番,目光触及门上映出的半个影子,不由相视一笑。
陆十七陪水仙去了慧照寺,她求了两枚平安扣,与他一人一枚。寺外有许多小摊,亦有货郎穿行于人群之中,水仙牵住陆十七的手,不曾为任何一处停留。
回到客舍,陆十七向水仙道:“我们成亲吧。”
她先是一喜,随后又狐疑,“当真?”
他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她的双手,神情坚定,“当真。”
客舍有个名唤莺时的伙计,是名女子,水仙去买成亲用的一应物什,皆由她陪着。
莺时极会说话,哄得水仙心情大好。回客舍的路上,两人遇见一个货郎在卖像生花,那花制得极精巧,远远瞧着与真花无异,水仙忍不住上前,拿起来细看,挑了一朵水仙,又挑了五朵红梅。
她兴冲冲地试着嫁衣和饰物,直至亥时仍不肯就寝,陆十七无奈,只得摘去她的发饰,又假意要脱她的衣裳,她往后一躲,告诉他明日才是洞房花烛。
他说:“你再不睡,明日何来力气洞房花烛?”
翌日,石掌柜让人在两间包厢里摆了喜酒。虽是宴饮,众人却不敢高声。陆十七携水仙敬酒,告诉众人他们明日便会离开华州,日后四海客舍便以石苑为首。
虽早有准备,众人仍难免沮丧。几个陆十七的亲信喝多了酒,大骂陆十七为女色所惑,置大业于不顾,他们错看他了。
石掌柜给了他们几巴掌,他们这才闭嘴,悻悻出了包厢。
陆十七亦气恼,拉着水仙出了客舍。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一路北行,直至慧照寺后的塔林。
他松开水仙,吹亮一只火折子,行至一座石塔前,按下机关,凹槽显现,他从中取出一个卷轴,将其交给身后的水仙。
“这是各州官员名册,你用来保命。”
黑夜之中,几名黑衣人现了身。他们欲夺水仙手中的卷轴,陆十七挡在水仙身前,将她往塔林深处推。
一名黑衣人欲追水仙,亦被陆十七拦下。几人拔剑相向,陆十七武功虽高,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水仙很快被捉了回来,为首的黑衣人看过卷轴,将其焚烧,又以水仙的性命相要挟,迫陆十七自尽。
水仙哭着说“不要”,陆十七拔|下发簪,缓缓刺入自己的心口,忽而侧头大喊“石苑”,黑衣人皆是一惊,陆十七趁机救下水仙,那发簪却没来得及拔|出,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觉得自己仿佛推了一把,回首一看,那发簪果然已经没入胸膛,便向为首的黑衣人道:“他们跑不了多远的。”
陆十七靠坐在禅房的围墙上,血流了一地。他要水仙先走,水仙不肯,正欲将他拉起来,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石苑将一具和陆十七一模一样的尸首放在了地上。
陆十七拔|出发簪,脱下喜服,换上一身布衣,见水仙犹在惊讶,不由一笑。
石苑将一个卷轴交给水仙,向她行个叉手礼,“望夫人照顾好郎主。”
水仙颔首,“掌柜放心。”
霍献早就被金吾卫监视了。金吾卫发觉他调集死士,又将死士派出城,上报太子,太子猜到死士可能会去刺杀郑业,即刻派人通知崔临,而崔临已在前往兰香楼的路上,两者错开,耽误了一些时间,崔临才会在夜深时赶到。
萧慎觉得太子躲在幕后,知道什么都不说,自己多半被他当枪使了,非常愤怒,于是暗示皇帝要太子来查他遇刺一案,逼太子站到幕前。
霍峻表字长川。
传统神话中凤是雄性,凰是雌性。凤与凰的区别是凰无冠或冠小而简,无凤胆;另外在尾上也有区分,凤为三尾,凰为两尾。
司门司掌管天下关卡的通行凭证(过所)发放与稽查,负责关禁政令。
霍献给前朝|余|孽的所有过所都被他备份了。
阮云萝跑了,太子只带着金吾卫找了一夜,之后既没有发通缉令,也没有通知各州关卡,因为他猜到阮夫人(即昭庆公主)会派人来打探燕京的消息,如果阮云萝的事传出燕京,势必会让他们警惕,陆十七就不会进城了。
故而,阿萝一行人很顺利地进了华州。
陆十七的思路:行刺是绝不可能成功的,故而看上去就像一场声东击西,以他对对手的了解,对手多半会看穿这场声东击西,觉得他们会从南城门逃跑,将兵力集中在南城门,从而对东城门放松警惕。
太子本来就猜会是卢宗麒来打探消息,加上听说那人身边有一女子,更为确定是水仙与卢宗麒无疑。而卢宗麒的宅子除了他只有水仙知道,所以窥探之人多半是水仙的人。
水仙乔装成妇人,先从春明门出去,她的过所是陆十七派人抢别人的。陆十七派了一个人护送她,这个人的过所不是霍献给的,是安全的。
中元节佛会(盂兰盆会)是以??目连救母故事为依据??的超度法会??。除传统供僧外,唐朝增加了??放灯、放焰口、伴迁(引导亡魂)、礼忏??等活动????。
太子攻心,想让谢浥相信他会对阮云萝心生怜悯、网开一面,从而让谢浥助他抓回阮云萝。
塔林即为僧人墓地??。在中国汉传佛教传统中,高僧圆寂后常被火化,其舍利或骨灰安葬于??塔林??中。这些塔林通常位于寺庙附近,属于寺庙的附属墓地。
四海客舍除了陆十七的亲信,还有前朝郡主的人,徐晦猜到陆十七会去四海客舍休整,派人去了,与前朝郡主的人里应外合,要杀了陆十七并销毁那份名册。前朝郡主的人挑拨陆十七的亲信与他的关系,想让陆十七产生危机感,觉得这些亲信不再可信(包括石苑也有可能被同化),这样他就很有可能把名册交给水仙来保命,而陆十七将计就计,早就和亲信说好,演了一出戏。
发簪可伸缩,心口藏血囊,陆十七想死遁。
水仙之前在挑像生花的时候,拿起过一支紫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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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