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皇长孙正补着课业,时不时抬头看太子一眼,见他不是看书就是写字,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中哀嚎不已。
他忍不住出声:“父王,今日是七夕。”
太子看向他,他苦着脸道:“七夕理当休沐,为何儿臣还要写策论?”
“勤能补拙。”
皇长孙不服气,正欲争辩几句,就听内侍来报,说是南平郡王求见。
太子让人进来,皇长孙面上一喜,待萧慎入内,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他向萧慎使眼色,萧慎示意他少安毋躁,又说有要事请示太子,太子放了皇长孙出去,不忘提醒他一句:“明日申时须补完。”
萧慎说,阮三小姐于青龙寺遇袭,却能全身而退,足见其背后势力,七夕节人来人往,只怕会趁此机会逃逸。
“你既有了主意,又何必来问孤。”
萧慎低下头去,“臣知殿下深谋远虑,然执事之人恐有私心,未必不会放走疑犯。”
“臣会率府上卫兵相随,以策万全。”
李檀办七夕诗会,又邀了郑业,郑业一早就去了,帮着整理笔墨纸砚,徐晦问他可是好事将近,郑业放下东西,正色道:“我赴诗会,只为同科之谊,中律素来谨言慎行,须知女儿家名声要紧,切不可妄言。”
诗会过半,徐晦的小厮来给他送饮子,李檀见状笑了,道今日徐晦的诗作得不好,待诗会散了,他得请客喝酒,这会儿又何必喝呢?
徐晦又作了一首诗,李檀一个劲地说俗,徐晦不服,还要再作,一时心急打翻了笔洗,弄脏了衣裳,气得扔了笔,拂袖而去。
李檀愣了一愣,又向众人道:“这是气急了,多半也有不愿请咱们喝酒的缘故。”
郑业看着徐晦的背影,目光幽深。
阿萝去东市逛了逛,不知不觉逛到了平康坊。一个姑娘一手挑担,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正在叫卖货物,那孩子吵着要吃竹筐里的莲蓬,姑娘停下来哄她,道阿姐挣了银钱,给她买酥山吃,比莲蓬好吃多了。
阿萝向那姑娘买了一支莲花。
平康坊青楼林立,她一家家地看过去,韩锵眼见不对,命人去报信,报信人匆忙离去,不远处闪过一道黑影。
夜幕已临,小缘正坐在街边捶腿,忽见郑业匆匆行来,一边走一边张望,似是在寻什么人。
她上前询问,郑业说诗会上徐晦与李檀起了争执,负气走了,他本想去劝一劝,谁知徐晦走得太快,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他不由叹气,再抬头时却双目一瞪,将小缘推开,大步向前冲去。
阿萝站在兰香楼门前,盯着牌匾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上的莲花。一只蝴蝶飞了过来,她伸手去碰,它躲开,却也不飞远,只在她身畔流连,她随之转身,便看见了郑业。
他又气喘吁吁的,她还是等他把气喘匀,他却等不及了,一边喘一边说:“快走……”
她神情安然,他正欲拉她离去,一剑便破空而来,莲花四分五裂,郑业的衣袖被削去一片,两名平民打扮的男子与那货郎打扮的刺客打斗起来,一名平民打扮的男子向一个方向追去,郑业只看见了阿萝的背影。
百姓纷纷逃散,小缘闻声赶来,看见郑业正往一个方向跑,便追了上去,没追多久就看见了萧慎——他穿着一身布衣,几个跃起便将郑业甩在了身后,斜刺里却冲出一名黑衣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萧慎突然停了下来。
她跑过去,看见那名黑衣人挟持了一个姑娘,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随后便要举剑杀人,千钧一发之际,萧慎冲她大喊:“阮三小姐,快跑!”
黑衣人愣了一愣,另一名黑衣人从他身后攻去,救下了那个姑娘。
小缘身后冲来一名货郎打扮的男子,一下子挟持住了她。
后出现的黑衣人护着那个姑娘跑,先出现的黑衣人欲追,又被一名平民打扮的男子阻拦,只得遁走。
萧慎看一眼小缘,正欲命人去追阿萝和那黑衣人,货郎打扮的男子割破了小缘的脖子,沉声道:“大王最好不要妄动,否则我杀了她。”
萧慎敛去眸中不忍,口气轻飘,“你既知我身份,更应知我不缺女人,此女于我,不过一玩意耳。”
小缘气急,大骂萧慎没良心,郑业突然冲她摇了摇头,她住了嘴,一人摸到那男子身后,欲救小缘,却反被踩在脚下。男子不屑一笑,带着小缘飞檐走壁,又落入人群,人群四散,他将小缘丢入龙首渠中,自己没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萧慎命人去追,又亲自将小缘捞了上来,他让人寻来衣裳,将小缘裹住,又撕下里衣替小缘包扎,随后便要离去,小缘抓着他不让他走,他柔声劝道:“我留下人送你回去。此番若能功成,盗银案便有了进展,你听话些。”
他将小缘扶起来,见郑业还在,便要他送小缘回去,郑业犹豫片刻,看了眼落汤鸡似的小缘,终是应了。
阿萝往人多处跑,黑衣人目送她片刻,与追来的岑不疑缠斗起来。
她一口气跑到春明门附近,慢慢把气喘匀,往身后看看,从小巷里走出来。
她低着头,没走几步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一看,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太子看见阮云萝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又低下头去,似彷徨似痛苦地摇了摇头,倒退两步,拎起裙子往回跑。
他微微叹了口气。
另一条小巷中,黑衣人将昏迷的韩锵拖入一间宅子中。
不知跑了多久,阿萝停了下来。忽觉面上微痒,她回过神来,看见谢浥在给她拭泪。
见她抬眼看他,他拿走巾帕,温声问:“迷路了吗?”
“谢蕴在前面等你。”他看向她腰间挂着的竹箫,“两年前,他带来了你的信,现如今,让他送你走。”
阿萝努力笑了一下,缓缓道:“谢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也笑了一下,“我不会有事。我保证。”
金吾卫呼啸而出。与此同时,英国公的马车行至通化门,城门守卫请其下车,仔细搜查了马车,又请车夫及两名小厮捞起袖子,确定无疑后,方放了行。
太子一夜未阖眼。翌日清晨,他带左金吾卫中郎将聂风入宫,请出一道圣旨,以玩忽职守为由,将谢浥下了大理寺。
大理寺。
太子到时,萧慎已审过一轮,谢浥答得滴水不漏,连郑业都忍不住摇头。
太子屏退左右,独留他与谢浥二人。他告诉谢浥,阮云萝的人偷袭韩锵,将其打晕,恐怕原本的计划是要假扮韩锵,劫持自己。
谢浥闻言一惊,太子见之冷笑,“英国公的马车出了通化门,说是去骊山观星,去时有两名小厮,回来时却只剩一人,英国公是你父亲之师,你父亲曾于战场救下英国公次子……谢尘朝,你要为一己之私牵连整个谢家吗?”
“臣惶恐!”谢浥跪了下来,“臣实在不知殿下所言何意,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拂袖而去。
皇帝召英国公入宫。
一通叙旧后,皇帝携英国公去了东宫,笑着对他说:“康儿近日读书大有进益,咱们去瞧瞧可是有人替他捉刀。”
殿中传出琅琅的读书声,英国公随皇帝入内,太子携皇长孙行礼,皇帝问皇长孙在读什么,皇长孙说在读《管子》,皇帝拿起他的书,将方才他读的字句又重复了一遍:“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
他看向英国公,“国公以为此言可有理?”
“自是有理。”
太子说:“国公素来大义,当知法理私情孰重孰轻。”
英国公正色道:“殿下居庙堂之高,自觉律法可庇护万民,殊不知有多少阴暗之处无法无天,冤情难申,又有多少生者为逝者煎熬,生不如死,手中刀该对准谁,殿下当真知道吗?”
英国公告退后,皇帝叹了口气,“你看到了,朕不能拿他如何。”
“他有五子三孙,个个战死沙场,高家只剩了他一个,难道朕要连他也杀了吗?”
萧慎审了谢浥两日,这才想起来要去看小缘,因此番缠斗小缘也牵涉其中,为了避嫌,他便命人将她接来大理寺,问了一遍当日的情形,替她撇清了干系。
他本想派人送她回去,她却说要等他下值,见他面露难色,她笑了笑,道她去外面等他。
郑业来找萧慎,看见小缘在廊下站着,步伐一顿,待他出来,见她仍在,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说:“天色如此昏暗,看来是要下雨了。”
小缘仰首望天,“我喜欢下雨。”
久久未得到回应,她转过头去,不满地瞪他,他笑了,“为何喜欢下雨?”
“因为只有在下雨的时候,云和泥才会碰面啊。”
太子站在阿萝的小院里,雨越来越大,贺长兴劝他回宫,他只看着那棵栾树,一言不发。
不知看了多久,他抬步欲走,余光却瞥见栾树一侧泥土松动,他推开贺长兴,徒手去挖,贺长兴骇得不行,一时竟不知该给他撑伞,还是该帮他挖。
正在迟疑之间,他却已将一只木匣挖了出来。贺长兴将伞遮过他头顶,看见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世兄亲启”。
太子拆开信封,取出信件,只见上面写着:鬼入阮府,已有六载,当时不察,酿成大祸,悔之晚矣,唯有尽力为之,但求仇人伏诛,一切皆我自愿,无论存亡,盼兄勿要伤怀。
东郊小院。
阿萝正站在窗边观雨,一名男子进了屋子,摘去斗笠、脱去蓑衣,给自己倒了杯茶,凑到阿萝身边,幽幽道:“看来我是年老色衰了,小姐宁愿看雨,也不愿看我。”
阿萝回头看他,“怎么样了?”
男子撇撇嘴,“放心,只是玩忽职守之罪,暂关起来罢了。”
她扭过头,又去看雨了。
雨声哗啦,谢浥看向窗外,神思渐远。
因刺客是在兰香楼门前出现的,郑业又对兰香楼的人进行了盘问,自然又搅扰了兰香楼的生意,为表歉意,萧慎于东郊设宴,邀了章妈妈和姑娘们,要郑业向其赔礼。
郑业依言道了歉。宴后,萧慎带着众人游览长乐坡。天色渐晚,一行人欲回城,却发现车夫们都不见了,郑业看萧慎一眼,后者冲他微微摇头。
“不好!”
郑业话音刚落,数辆马车中便飞出数名刺客,直冲萧慎而去。萧慎此番带的护卫不多,竟只能堪堪挡住刺客,逼得他亲自上阵,小缘本要冲到萧慎身边去,却被郑业死死拉住,萧慎让郑业带小缘先走,小缘不肯,姑娘们连拖带拽,硬是把她架走了。
两名刺客见郑业跑了,便追了过去,郑业见状让姑娘们和他分开跑,小缘想说什么,却只看见他的背影。
郑业拼命地跑,萧慎替他解决了一名刺客,又拖住另一名。郑业不敢停下,一直跑到夜色深沉,他吹亮一只火折子,又拿手挡了一半的光,耳边隐隐传来水声,他循声而去,行至水边,估摸着这就是荆峪沟。
他想起段元祯就死在这附近,便壮起胆子,四处察看起来。
穿过一片竹林,他又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忽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定睛一看,竟是一片乱葬岗。
虽是乱葬岗,倒也立着些木牌。他心念一动,一个个地看过去,发现都刻着名字,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正欲抬步离去,忽又折身,回到方才看过最光亮的一块木牌前。
他以指抚过木牌,发现上面竟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瞳孔一震,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郑业!郑业!”
小缘一边呼喊,一边疾行,很快行至乱葬岗,却发现郑业晕倒在地,后脑上都是血。
她把他拉起来,使劲摇晃他,却怎么也叫不醒他。几个姑娘也过来了,见这情形,纷纷猜测是刺客干的,劝小缘赶紧带着郑业离开这里。
小缘摇了摇头,“不行,刺客的目标就是他,更何况带着他也走不远。”
夏收胆子最小,却也不忍,“那就把他留下吗?”
小缘低下头,“我想,他要是清醒着,肯定也不愿意连累大家。”
秋月说:“那你赶紧跟我们走吧!”
小缘沉默片刻,哽咽道:“我想留下来陪他。”
姑娘们急了,劝了她几句,见她不为所动,秋月起头,带着姑娘们又把她拉走了。
暗处,一双眼睛泛着冷光。
今日金曲《黑月光》。
唐朝七夕是法定节假日,《唐六典》明确规定“七夕节休一日”,加上前后调休实际能放三天。
在萧慎看来,无论是谢浥还是郑业,都有可能有对阿萝手下留情的“私心”,而太子则是被他们蛊惑,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他先去请示皇帝,再来知会太子,是怕不提前告知会得罪太子,当然,他知道提前告知可能也会得罪太子,但他立功心切,便决意如此。
徐晦表字中律。
在郑业眼里,徐晦那么在意沉鸢,阿萝又杀了沉鸢,徐晦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报复阿萝,即便他明知阿萝身边有人跟着,也许也会冒险派人行刺,他必须阻止。
而实际上,徐晦的确派了人跟踪阿萝,所以才会知道她去了平康坊,所以才会在自己的小厮来报信之后也去平康坊,但徐晦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个圈套,选择在中途折返。
这个刺客,事实上是阿萝的同伙。刺客和两名黑衣人都是阿萝的同伙。
至此,云萝小组成员全部现身。
上一章阿萝收到的字条上写着:戌时,兰香楼,春明门。
由于阿萝没有被告知全部计划,她只能猜,刚开始她以为是要借兰香楼的人打掉跟踪她的人,春明门再有人接应她,看见太子她一瞬间明白了,同伙竟然是想通过劫持太子送她出去,这样做代价太大了,同伙很有可能会死,她决定中止这个计划。
同伙的计划:先让太子抓住阿萝,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他们其中一人易容成韩锵,接近太子,将其劫持,威胁城门守卫开门,送阿萝出城。
看到后面就知道阿萝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了。
谢浥不敢多看阿萝一眼,只能看竹箫,他怕看了自己就舍不得了。
阿萝说“谢谢你”其实是在拒绝,谢浥告诉她不必担心,她将信将疑,决定先信他,如有问题立刻同他撇清干系。
太子心生恻隐,同时以为韩锵还跟着阿萝,就没去追阿萝,他久久没等到韩锵来复命,这才拿着皇帝御赐的金牌去调了金吾卫。
阿萝写这封信,是想跟谢浥坦白一部分真相,同时她也不怕被别人发现,因为其间字字句句都是在同他撇清干系。
郑业告诉萧慎,刺客是在兰香楼出现的,兰香楼肯定有问题,但如今不能打草惊蛇,最好是设法将兰香楼的人引出,再派人去查探一番。
郑业查案太厉害了,所以有人要杀他。本章第二场刺杀的真正目标不是萧慎,而是郑业。
刺客有剑,如果刺杀已经完成,应该是用剑,郑业也不会还有气,小缘她们以为郑业先被砸伤、跑了一段才晕倒,觉得刺客很有可能还在附近。
设想一个场景:你和朋友出去玩,你们遇到了危险,你晕倒了,这时你的朋友过来,说带着你跑不远,就不带你了,还说要是你清醒着,一定也不愿意拖累大家。在这种情形下,你会作何感想?
也许你的确愿意不拖累大家,但愿不愿意应该是由你来决定的,而不是由别人来替你做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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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5章